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小房间只有 ...
-
小房间只有三十多坪,打扫起来很快,梅一笑用着新买的拖把把房间来来回回拖了三遍才罢休,他把新拖鞋从袋子里掏出来,盯着鞋面的熊嫌弃了三秒,“喂,你这审美是一进超市就入乡随俗了吗?”在厨台叮叮当当团团转的大厨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别说屁话,19.9买一送一。”
梅一笑噤了声,把鞋垫在屁股下面,光脚坐在地上,开始埋头拆袋。
厨台上只有一个电磁炉和电饭煲,锅碗砧板刀全是刚拆封的,霍石鸣把饭煲上,冲洗好小土豆、洋葱和胡萝卜,用开水烫了一遍刀和塑料砧板,按着教程把所有的配菜都切成块。厨台开了一盏夜灯,晕黄的光从头顶泄下,给食物打上一层暖暖的滤镜,他切的很慢,刀起刀落轻的不像话,耳边能听见塑料口袋被翻来覆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梅一笑时不时的吐槽和自言自语。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宁静的时刻,生活离他那么近,是扫帚下飞扬的尘灰,是顺着白瓷碗淌入手心的水珠,是洒落在桌面的细腻盐粒,是一切陌生的触碰和一道熟悉的呼吸。他的自制和自我审判像一道翻山越岭而来的遥远君令,而他的习惯和渴望是一枚四处逃窜轻而活的种子,山川寥廓,栉风沐雨,等天外的光一照,便落地生根,自成气候。
如果没有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好了。如果不论是不是,只问喜不喜欢,就好了。
“如果再有个抽油烟机就好了,”梅一笑从他背后走过,打开冰箱,把空荡荡的格子慢慢填上,“这味儿也太大了吧,我在沙发旁感觉你切洋葱把汁儿溅到了我身上。”
放完东西转过身,霍石鸣一手拿着半颗洋葱一手举着菜刀盯着他,然后使劲眨了下眼,把熏出来的眼泪全都挤了出去,“那您有没有感觉到我的眼泪打湿了您的衣裳?”
他站的很近,梅一笑能清晰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他的眼睛和鼻子都被刺的通红,眼睛几乎睁不开,眼睫毛簌簌颤动着,梅一笑避开了他的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转了半圈,语气恳切的只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便飞快的跑走,在沙发边停顿了一下又跑回来。
霍石鸣半睁着一只眼,泪眼婆娑中看见他在几步之外停下了,手机正对着他的脸。
“.…..”
幻想中的温柔果然是得不到的。
抓拍结束的梅一笑走到受害者身边,几步之间秒速发了朋友圈。
霍石鸣忍着切完那半颗洋葱,十分想把面前这堵着路玩手机的人一脚踹飞。“你信不信我这一刀下去,咱们今晚就有肉吃了。”
梅一笑十分有眼色的收了手机给他让开位置,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人洗完刀和砧板,在电磁炉上热油,一步一步把切好的菜炒得半熟,放一整包黄咖喱,加水煮开。等待收汁的过程很是安静,梅一笑看得久了,感觉自己也慢慢沉下去了,“我怎么觉得你一进厨房就变了个人,”他琢磨了一下用词,“就感觉你,变得端庄,变得成熟了…….”不过还是贤惠更贴切。
霍石鸣搅了搅开始冒泡的汤汁,说道,“两个加起来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总不能老是活得像十七八岁吧……”他顿了一下,转头对着梅一笑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们小零,是不是越娇越好?”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聊一聊了,”梅一笑抿了抿嘴,神色认真的看着他,“关于同志这件事。”
霍石鸣没说话,锅里的汤汁开始沸腾了,一团团水烟升起,飘飘散散的消失在头顶,显得这沉默,格外的漫长。
叮得一声,电饭煲吐出一口长气,梅一笑从水池里捞出两个碗,盛好饭放在霍石鸣手边,从背后捏了捏他的肩,说道“先吃饭吧,我的少一点胡萝卜,多点儿汁儿。”
霍石鸣低头看着锅,良久才回道,“还要再煮一下,现在还不够浓。”
梅一笑探头瞧了瞧,他看不出浓淡,满锅咕噜咕噜吐泡的黄色稠液,要不是飘散在空中的馥郁香气,他看着有点膈应。“好吧….不过,”梅一笑走到窗边使劲闻了闻,头也没回的放大声音说道“这个味道可比刚刚的洋葱要大的多,你说楼下小哥能闻到吗?”
“能闻到,你们吃的咖喱吧。”
“.…..”
这个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梅一笑尴尬的转头看向霍石鸣,里面那人并没有听见,只是回答道,“应该不会吧,要不你把窗户关了把空调打开?”
梅一笑伏在窗边一低头,便看见楼下小哥一身棉白正坐在阳台上悠悠抽着一支烟,脚边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正在吭哧吭哧的吃着狗饼干,他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外面,街区中央有一个广场舞方阵正在歌舞升平,是全国统一的动作和伴奏,梅一笑不知道广场舞有什么好看的,只看见他的侧脸蛮好看的,阳台上开着一盏落地灯,光打在他身上氤氲成一团,他的头发不长,有一点碎乱的刘海搭在额头上,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又细又长,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拿着烟,吸气的时候微微弓着腰然后仰头让烟从嘴里吐出,梅一笑回想了一下站在楼梯旁那个平平无奇的清秀小哥,有的人表面上衬衫西裤销售员,背地里却背心短裤小白脸。
“吃饭了,看什么呢你?”霍石鸣走过来的时候,梅一笑还在默默写人物刻画小作文。
楼下的人闻声抬起头,看着他们俩挤在窗边,笑着说道,“咖喱煮好了?”
“.…..”
“闻着还挺香的。”
霍石鸣咧嘴一笑,全然没了门前狭路相逢的尴尬,跟着寒暄起来,“嗐,都是百度的,哥你吃饭了吗?这萨摩耶看着挺大的,有三岁了吧,吃的真香,欸它叫什么名字啊?每天得去遛吧,它拆家吗?”
“易拉罐,两岁八个月,不拆家,偶尔撕撕纸玩。”他低头用手摸了摸萨摩耶的头,握住它扑过来的爪子,偏头躲开它的舌头,抬眼看他们,“快回去吃饭吧,下次有时间找你们玩,微信联系。”
“那我们撤了哥,拜拜易拉罐~”霍石鸣对着楼下挥手,笑眯眯的缩回了头,关上窗户。
梅一笑最后看了一眼和狗玩成一团的男人,莫名感觉这个人不像表面上这么平淡,他走回饭桌,吃饭前把微信列表里新添加的朋友从“大门钥匙”改成了“易拉罐的帅主子”。
“你以后可能要注意一下了,说话声音别太大,这是真的都能听到。”霍石鸣轻轻跺了下地板,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还好吧,又不是在窗边,而且你走了我就一个人,白天上课,晚上睡觉,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梅一笑想到自己说要好好聊的那件事,有点发愁,当初他告诉霍石鸣之前,有猜想过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最坏不过是无法接受,分道扬镳。但他除了惊讶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并且很快就聊回了毕业和高考,在霍石鸣的心里,好像梅一笑的高考成绩比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重要的多,梅一笑当时没法探究他的态度,后面他也只用调侃的语气开自己和闻明山的玩笑。
自然而然的,梅一笑就逐渐在心里默认他理解并接受了,如果他没有把自己都放进玩笑里的话,如果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越来越讥讽的话。
梅一笑有点犹豫,他想,这些如果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霍石鸣就是随口一说,他也应该随便听听就得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有什么可上纲上线的。
可是,他是最亲近的人当中最容易接受这件事的那一个,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的轻视,都会在梅一笑心中变成刺探和讥笑。
“我一直没有问你,”梅一笑看着他吃完最后一颗土豆,缓缓开口道,“你对我出柜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霍石鸣愣了下,舔了舔嘴边的酱,说道,“这都一年多了,我什么态度你还不知道吗?”
“我觉得你可能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即使你知道了你的兄弟是一个基佬,也没有真的去了解过这个群体,只是从网上看来一些梗,然后和我开一些玩笑,在你看来,这就是向我表达你的包容与尊重。对吗?”梅一笑看着他,心里微微动容,只好撇开脸,接着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每次你拿自己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然后就逐渐远离我,厌恶我……又或者当你和其他人一样拿着行话跟我若无其事的聊天,可能你根本不曾这样想过,但我总是会感觉到一股傲慢,你觉得好玩而已,你们只是在猎奇,这并不是表达尊重的一种方式!”梅一笑尽量压住内心的汹涌,而一字一片心肺,推心置腹到最后总是不得不以喷薄的情绪收尾。
霍石鸣完完全全的呆住了。听见他说要聊聊这件事的时候,他有点怕了,他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让他察觉到了,可原来不是,他察觉到的是他子虚乌有的傲慢与偏见,不是他冰山一角的私心与怯懦。
“你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轻而慢,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惶恐不安。
梅一笑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像是回到了高中那年他们为了霍石鸣的学习而争执,当时天理人伦他都占了优势,只是爽快的将他痛骂一顿,骂赢了,霍石鸣走了一年才回来。若是现在,他走了还回得来吗?
出个柜,喜欢的人还没追上,好几年的兄弟就被吓跑了,梅一笑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这买卖真他妈不划算。
“你竟然是这样想的!”霍石鸣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说到最后却是怒极,话里满是火气。
“我前面说了,你也可能没有这样,是我自己的臆测,”梅一笑放柔了语气,心里早已后悔不该同他说这些。
“也可能?什么叫也可能?你的臆测不就是你觉得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霍石鸣唰的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道尖鸣,他低头看着皱眉不语的梅一笑,轻声说道,“既然你已经无法忍受我了,那你就去你的世界,找真正理解你尊重你的人吧,”他转身就走,“我这种人,不配。”
听见两道关门声响起,梅一笑还坐在原位,他有些疲倦了,每次想要和霍石鸣认真讨论一些事情,总是只有他真心实意的开头,剩下的全是霍石鸣赌气的狠话,和一贯的一走了之。
到底是谁说的,两个加起来快五十岁的人了,别再活的像个小孩一样。
霍石鸣没有坐电梯下去,他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他可能即将拥有一个漫长的寂寞夜晚,在楼梯间多花点时间无关痛痒。他还在纠结刚刚走过鞋架旁应不应该拿走自己的行李箱,有身份证在他今晚就不至于会很狼狈,但摔门而去的时候提溜着一个大箱子那也不够帅啊。
或许,梅一笑看到自己的行李还在,等他心软了就会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这一条让自己刚刚的决定险胜。他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走到了一楼,下个十七楼也不是很累嘛。他气也不喘腿也不酸的走出小区门,刚刚拐弯,就碰见一个人牵着狗在垃圾桶旁边抽烟。
今天晚上的第三次见面,易拉罐和他阴魂不散的主人。
“嗨哥,来遛狗啊,我去买点东西,先走了哈哥,拜拜易拉罐~”霍石鸣抢先打了个招呼,步子未停,直接走了过去。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摁灭了,丢进垃圾桶里,在霍石鸣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出声问道,“带身份证了吗?”
“啊?”霍石鸣笑得心虚,“带身份证干嘛,我就去……买个东西。”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问你带没带身份证,也不必重复强调你外出的目的。”他唤了一声在草丛里嗅来嗅去的易拉罐,走到霍石鸣跟前,把狗绳丢到他手上,说道“反正你也开不了房去不了网吧,你们学校离这又这么远你肯定也不想回去,不如陪我遛遛狗吧~”
霍石鸣条件反射的抓住了绳子,被易拉罐拉着去追走在前面的主人,他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知晓他肯定听到了刚才的吵架,他话头一转,“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学生,还知道我们是哪个学校的?”
那人回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看出来的。”他往前走两步,又转过头说,“小朋友,你们微信加了陌生人既不不屏蔽朋友圈也不看别人朋友圈的习惯,很吃亏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