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10、第 10 章 “哥，我觉

　　“哥，我觉得易拉罐它累了，你觉得呢？”
　　他们走了很久，商店慢慢收门，夜宵摊子越摆越长，霍石鸣一直在跟探索世界的易拉罐抗衡，阻止它去舔不明液迹或者去吃草丛里的不明粪体，快两个小时过去，易拉罐终于停下，趴在路边吐舌头不肯再走。

　　“嗯，那在这儿站会儿吧。”得到了首肯，霍石鸣一屁股就坐在了绿化带的石台上，跟易拉罐对着喘气。

　　“你俩还都挺倔，他还没联系你呢？”
　　“嗐，他就这样……”霍石鸣摸摸易拉罐撇到脑袋后面的耳朵，假作漫不经心的问道，“哥你刚刚……听到多少？”

　　那人微微驮着背站在那儿，看着路口的车流停停走走，他的手不自觉的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听见关门声，他只给易拉罐穿了个衣服拿上捡屎包就走了，电梯下去走出小区都没见着人影，他本来想算了，别人的隐私用得着他一个认识不到五个小时的陌生人上赶着插手吗，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还没抽完这支烟，就听见小朋友叫他，一脸敷衍的微笑。行吧，看在易拉罐还挺喜欢他的份上。

　　“周泽，我的名字，不过我确实比你们大上好几岁，叫我哥也行，”他慢条斯理的打开捡屎包，拿出了一张纸垫在石台上，坐在了霍石鸣的旁边，“不该听的都听到了，不用套话了。”

　　霍石鸣瞬间感觉一颗心从高处砸下，惊惧从四面八方垂涎而来，他的表情有点失控，脑子转的飞快，一条掩饰都没有找到。他想，完了，因为他，梅一笑可能要再搬家了。

　　周泽一脸平和，看着小朋友僵硬的搓着膝盖头，手上青筋立起，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别紧张，我也是。”

　　霍石鸣没那个脑子去思考，反应一下就透露在了脸上。
　　“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吧，看这反应，那你应该不是了。”周泽看着他猛吸一口气又憋住，五官都快崩开了的惊悚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接着问道，“你喜欢他？”

　　周泽成功看见霍石鸣又做了一个深吸，这一次眼睛都快瞪裂了。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变成一条黑色的线，快要插进鬓边。
　　“你俩挺有意思，gay真心实意的想当朋友，直男若无其事的搞暗恋……”

　　霍石鸣的表情，终于变了。所有的震惊和惶恐都慢慢沉了下去，沉入湖底，无孔不入的湖水涓涓而来，积满了整片胸膛。他的悲伤和自嘲争先恐后的爬上眉眼，原来，心底的炼狱被别人漫不经心的敞开，是这种感觉。痛感不再隐秘却让人羞耻，烧的滚烫的烙铁越过了遮挡在外人可见的血肉上留下一片面目可憎。

　　这个人，幸好不是你。

　　“你……你就靠听到的话，就知道了这么多？”霍石鸣消化的有点难受，从来没感觉过清楚的表达有这么困难。

　　周泽能捕捉到一丝他情绪的变化，他有些犹豫，还是如实道，“他会关注我的脸而你不会，相比之下你放在易拉罐身上的目光比较久，但你们很亲密，再加上无意听到的一些话，就猜了个大概。”

　　霍石鸣磨了磨牙，“他怎么关注你的脸了？”

　　“.…..”
　　周泽拍了一下霍石鸣的头，笑着骂道，“这就明目张胆问上了？”

　　霍石鸣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普普通通一青年，道貌岸然假斯文。跟某个人挺像的。
　　他郁郁寡欢的瞅着周泽，“嗯，他喜欢那人跟你还挺像。”

　　“.…..”

　　“我并不想知道这个，”周泽失去了耐心，“我来，是想帮你补补课，你朋友应该刚进这个圈，有点杯弓蛇影，你……”他转头看着霍石鸣，认真的说，“你也别自我怀疑了，我刚刚那话就是想让这事说的轻松点，没有看不上你的感情的意思，看你的反应，应该没少在心里鞭笞自己吧……”

　　霍石鸣低头不语。
　　周泽按了按他的后脑勺，有点儿抚慰的意思，“年轻人就应该活得自在点儿，”他的眼神暗了暗，放低了声音，“不要削足适履，存在即合理这句话也算是源远流长了，可以相信一下。”

　　“我和你们……”霍石鸣没说完，听见旁边人飞速接道，“不一样，不过也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哦。”霍石鸣勉强的点点头，大概是听进去了。

　　周泽拍了拍他的背，起身用屁股下面的纸捡起易拉罐刚拉出的粑粑丢进了垃圾桶，他走回少年的身边，从他手里拿回狗绳，说道，“林子大了，多得是各种各样的鸟，不要因为翅膀没长硬飞不了多远就以为鸟都应该长一个样，况且……”周泽微微笑了笑，“长得帅的鸟本来就比较少。”

　　“到点了，回家睡觉。”

　　霍石鸣跟着他，走到门口才开始犹豫起来，周泽压根不理他，拿出钥匙开了大门，噔噔噔直接上了楼梯，霍石鸣惊了，一个疾冲上去按住了敲门的手，他压低声音说，“哥，我那个……你别跟他说。”
　　周泽瞥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径直敲了门，“我可没那个功夫。”

　　门开了，梅一笑看见周泽的时候，愣住了，“啊…….你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条件反射的道了个好，然后便看见他背后的霍石鸣。

　　“他迷路了，我遛狗的时候刚好碰见，就把他带回来了。”周泽把霍石鸣推进门里，跟他们道了个别，拉着易拉罐回了自己家。

　　留下站在门后尴尬到窒息的两个人。

　　直到，安静的房间里朦朦胧胧的音乐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熟悉的音乐和音效，还有一道熟悉声音，“你还在吗？你怎么不动了？刚人头我拿了哦……”

　　梅一笑尴尬一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霍石鸣刚刚经历了大起大落，此时十分轻松就接受了自己在街头惊心动魄而这人打了一晚上游戏的事实。

　　梅一笑看见他默默走到他的行李旁边，心紧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了厚重的电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下把一起。”
　　“.…..”

　　沉浸在游戏里的霍石鸣在缓冲之际有了片刻感悟——没有什么是一把游戏解决不了的，男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单纯，男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连跪三把，越打越郁闷。开黑组在群里吵起来，梅一笑切出画面看着他们吵，笑着拿胳膊拐了一下隔壁的霍石鸣，“欸，传讯你呢。”
　　霍石鸣拉出聊天界面，看了一眼，三个人互相推锅，最后达成一致都把锅丢给了他，并且严令禁止他再玩暴走萝莉。
　　刘以柯在群里痛哭，“我再也不辅助了，吴维去哪了，吴维你快回来~”
　　其他人在后面排队，“吴维啊，好想你……”“凤女啊，好想你……”

　　梅一笑跟着在后面艾特他，把队形排好。“吴维我也好想你啊，说好的野辅联动……”
　　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肩，他重重撑了下霍石鸣的肩膀，“我先洗澡去了。”

　　霍石鸣随意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忙个不停，他听见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顿了一下，把打好的几排字都删除，点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等到霍石鸣洗漱完，出来看见沙发上已经躺好一个长长的身影，睡得死沉。
　　梅一笑带着一个颈枕盖了个凉被，手机很明显是从手上滑落到身上，霍石鸣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床，笑着嘀咕道，“还玩以退为进，”他小心翼翼的拿起压在某人手肘上的手机，放到茶几上，“怎么没砸脸上呢……”

　　躺在床上，霍石鸣一闭眼，脑子里就不自觉的回放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还带关键情节暂停回放的那种。他不太习惯这种在字里行间分析他人情绪的行为，但好像，有些他不曾注意的事情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他一瞬间明白了，梅一笑认真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现在以及曾经。

　　脑子里在倒海翻波，他拿出手机，在深夜两点零三分，给两米之外的那个人发消息。
　　他一句一句的打字。朋友，我永远是跟你站在一边的，哪怕之后你要跟家里面说，我也是挺你的那一个，所以，不要一直做零分阅读理解。还有，你曾经说的孤独和惶恐我都理解了，楼下那位哥让我告诉你，彩虹一直在，当你飞到更高更远的天空，就能看见。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读了几遍，觉得这一口鸡汤下去，情感过于饱满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只是语文成绩限制了我的发挥。他看着仍觉得像百度文库里抄下来的，想来想去，正文也没什么可改的地方，他把开头的称呼改成了更常叫的“兄弟”，这下显得亲近多了，他随手一滑，确实之前的聊天记录多是以这个开头，不过，他仔细翻看了一下，兄弟后面跟着的都是带个饭，来一把，拿下纸…...

　　霍石鸣再次删掉了，怎么就没有一个既不生硬又不俗套的称呼呢，算了，打字何必要称呼。
　　他犹豫着，想要直接发送。福至心灵一般，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片段，小有激动的对着编辑界面打字。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茶几上的手机屏亮了。一条来自“霍滚球”的微信新消息。
　　他说，小乐，我永远是跟你站在一边的……

　　第二天，霍石鸣是被梅一笑扑醒的，床垫的弹性不错，他弹回床上的时候恍惚感受到了自由落体的坠感。他勉强睁开眼，看见梅一笑捧着手机笑得贼兮兮的趴在他旁边，发现他醒了立刻凑近低声说道，“楼下是不是……也是gay？”音量小得就像蚊子飞到耳边时才能听见的那种振翅声，但他的表情却仿佛在对三千万的彩票号码一样。

　　霍石鸣的起床气决定从今天开始发病。

　　梅一笑给周泽发了一条感谢的话，然后把他的备注改成“周泽大哥”，到晚上才收到回复，他说，“客气，有事儿可以找我聊。”

　　梅一笑再次点进他的朋友圈，很快就看到了最底，他心里越发兴奋，这哥晒出的几张照片挑挑拣拣拼凑一下绝对可以在知乎得个高赞了。他的收藏夹里男生如何在知乎上找男朋友的问题已经更新了好几页，他草草浏览了一遍，脑子里把周泽带入自动形成文案。
　　他难掩激动的在问题下面写了一个回答。“论野生版高赞第一住在楼下是一种什么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