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7、第 7 章 等到ktv

　　等到ktv经理来催，最后点的情歌王才唱到一半，闻一笑拿着麦克风满场追着霍石鸣强行让其接唱我愿意，他并未得逞，中途被别人截了道，猛男咆哮，王菲落泪。
　　走出大楼，深夜里风不止，一点余温将人吹得暖暖的，寂静无声的街道，偶尔一辆行车，车过扬起一片尘土，久久不落。梅一笑感觉脑子仍是嗡嗡的，音乐的轰鸣在耳边挥之不去，旁边人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考试和行程，他默然，只想快点回去躺平闭眼睡觉。
　　欸，霍石鸣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人到家了。
　　梅一笑还没仔细看，闻言便明了，不耐烦的将其推开，说道，早知道了，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都——
　　嘶，我这不是没看见你点赞嘛，怕你错过了最新动态～
　　梅一笑懒得掰扯，言简意赅的回道，滚。
　　霍石鸣不以为意，在那张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图下点了个赞，继续刷着朋友圈。

　　吴维落后他们几步，神色自若，已清醒许多，与旁人回答完下学期注册的事儿，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得近的那位转头瞥了一眼，惊出声儿来，艹，都三点了，这宿舍怎么进啊！
　　敲门吧，监控在那儿呢，又不能翻——
　　嗐，那大妈真难对付，实在不行去活动室也行，你们谁有哪个社团里的钥匙吗——
　　去个屁活动室，上次球赛有人去那儿蹭网结果被人当贼追了半个校区你忘了？？？
　　啧，说到这里就气，门禁就算了，还他妈断网！老子课程设计都是去网吧通的宵！
　　哈哈哈哈你也去了？我看有人发朋友圈咋没找着你——

　　几个人聊开了，挤成一团，嬉笑打闹。吴维不近不远的跟着，划了好几页的好友新动态，他仔细的看了两遍，确定没有一条符合。

　　那便不是我认识的了。他们班今晚没有到场的同学——没有已经离校的。那是中学同学？社团成员？游戏好友？

　　吴维抿了抿嘴，仍在头脑风暴，社团可以去打听，游戏好友可以翻历史记录，中学同学——
　　中学同学能怎么办呢？

　　他抬头望着走在最前面的俩人，午夜的风卷走他眼里所有的锋芒，剩了一团黑雾，坠兔收光。
　　再亲密，也不过是身边那个人了吧。

　　进了校门，一行人走到分岔路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还想折腾啥？”
　　“困死了，直接回寝室吧，床上好好躺着睡得不香吗？”话落，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揩了揩眼角的泪花。
　　”走吧走吧，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选个人去敲门啊，我可不想正面刚宿管——”
　　“怕个锤子，咱们态度好点儿七嘴八舌地道个歉让她没机会插上话等门开了麻溜的滚回去完蛋了事儿——”
　　“定了定了，把咱们的门面抬出来，啀，吴维，吴班长呢？”
　　“快快，拿出你的美色，关键时刻，养儿千日，用在一朝——”
　　梅一笑侧着身兜着胳膊，懒懒得看着他们讨论。霍石鸣站在旁边眯着眼看戏，他俯过身子凑到梅一笑耳边小声说道，夜黑风高无人夜，小兄弟要不要去偷照片呀——
　　话里带着发闷的笑声，他站直，从裤兜里摸出把玩了一路的钥匙串，在手指上晃啊晃，贼兮兮的笑，我有钥匙～

　　梅一笑有些头疼的看着那糟心玩意儿，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到底是你追人还是我追人，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霍石鸣瞥见走过来的大部队收敛了表情，背过人群睁大眼睛看他，故意压低嗓子轻声说，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梅一笑不再看他，与他身后的吴维笑着点了点头，俩人不再说什么，同时转身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霍石鸣听着身旁人的插科打诨，若有所思，他还有一句话并没有来得及说。
　　别人心里想的什么，我也能看出来。

　　那一晚他们披着宿管阿姨冰冷如雪的目光，逆着风，走过夜阑珊。

　　在宿舍睡了两天大觉，等来一个雷雨天，窗外的电闪雷鸣显得空荡荡明晃晃的寝室有些诡异，梅一笑只开了一盏灯，阴霾如鬼魅般从四角爬行而出，唯一一个活物正瘫坐在靠椅上愣神。他每天的睡眠时间都超过了十二小时，除了被饥饿和闷热逼醒，连和室友道别都仿佛是在梦里完成的。深夜突然梦醒，他无事可做，在微信读书的好友推荐系列中找了本小说看着，江湖上的纷纷扰扰是是非非全成了摇篮曲，他在草长莺飞风雨飘摇时也命也中睡去，他在火云如烧蝉喘雷干时醒来。

　　稀里糊涂的，做了场腥风血雨的江湖梦。不亚于窗外的暴风骤雨。

　　他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脚蹬上拖鞋，走到洗漱台前被吓了一跳，镜子里的人一双发肿的核桃眼，嘴皮干裂发白，一圈胡茬冒出来，头发像是被鸟儿一脚踢翻的破鸟巢，他糊了几捧水在脸上，打湿了头发，看上去鸟儿把窝踹翻后还难解心头嫌弃的吐了口水。梅一笑用力在脸上拍了几下，试图把自己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洗澡收拾完自己，梅一笑在镜子前转了转身，是一位英姿飒爽俊俏好儿郎，他满意的点点头，走去敲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对面的寝室门。

　　里面还挺热闹，开黑组三三两两上面下面坐着躺着，不过明显少了些人，开门的那位急赤白脸得冲回自己的位置，塔和人都还剩半管儿血，小人儿举着弓骂骂咧咧地开始走位反A，梅一笑站在一旁吆喝了几句，稳住稳住，A他A他，放大！哎哟，可惜了可惜了，塔也没了～那哥们儿看着黑白的屏幕，忍着火把看热闹的人推搡开，黑着脸说道，去去去，离劳资远点儿，祸祸霍霍儿去——

　　梅一笑笑着退了两步，大声喊道，霍霍儿，陪你爸爸去吃饭！你的老父亲已经饿了六十个小时了，你个不孝子还在打游戏！

　　最里面的床铺摇了两下，霍石鸣挣扎着探出个头来，看着他瞪大了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卧槽，你是不是瘦了，等我一下，马上马上，已经三塔了——马上就输了——

　　滚滚滚，老子还有十五秒就活了，稳住我们还能一波！
　　嗐，对面的盲僧又超神了，咱们就剩霍萝莉和刘璐璐了，没得玩儿，下把吧——

　　梅一笑转头看着倒数的界面，在数字走到1的时候，我方水晶爆炸的动画弹了出来，他抱着手臂，戏谑的看着战绩表，果然，暴走萝莉2-10-4——
　　霍石鸣两步跳下床，坐在地上穿袜子，中场休息喝水的哥们儿路过时用力地推了推他的头，恶狠狠的骂道，非要选射手！吴维又不在，谁带的动你！

　　梅一笑在一旁看热闹，随口问道，吴维怎么没来？
　　吨吨吨干了半杯水，他长舒一口气，回道，支教去了，好像昨天下午到的凉山吧，且得呆一个月呢——
　　支教？他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的吧——
　　不是，是咱们学校一个志愿队，考试前那段时间一直在食堂门口摆摊儿宣传呢。
　　我们怎么没看见——梅一笑疑惑得看向准备出发的霍石鸣。后者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给屋里的人道了个别，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光顾着看我呢你还能看见别的啥！你现在想去也晚了！别想了，琢磨琢磨吃啥吧，不长点儿肉回去，回家了看你怎么交代！

　　走到楼下，俩人对着雨帘相视无语，僵持了一会儿，梅一笑用手扶着头一幅快要饿晕过去的样子，霍石鸣无奈，转身上楼拿伞去了。
　　火锅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毕竟一般人没有必要顶着雷雨黄色预警出来就为了一口吃。俩人湿漉漉的走进去，散坐在各桌的服务员一下聚拢在他俩身边，递茶递毛巾递菜单递围裙，面面俱到。
　　点完单，霍石鸣把菜单拿给服务员，咂了一口热茶，随口问道，你准备多久回去？
　　梅一笑正在回复家里面的消息，抬头瞅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说道，可能......晚一点吧。
　　嗯？为什么？霍石鸣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报了雅思班，过两天就开课了。梅一笑正在给家里解释住宿吃行的问题，低头飞速的打字。等他放下手机时，锅里刚好煮沸了，他招呼着许久没说话的那人赶紧下菜，升腾而起的水烟挟着食物的味道对于梅一笑来说如同蚀骨之香。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你......准备出国？话里没什么情绪，白雾之后的面孔看不真切，梅一笑望了周围一遭，只觉这不是个谈论某个话题的好地方，他含含糊糊道，挺早了，先学着吧，过不过都不一定呢！
　　......噢。霍石鸣搅了搅碗里的清油，只觉得黏糊，又添了些香菜和花生碎，最终置了一整碗的干货，混着凝固牛油块儿，一点儿也不滋润。

　　梅一笑撸了一把折耳根牛肉，吃的满嘴油，牛肉片料很足，在滚锅里呆的时间刚刚好，嫩而爽口，里面的折耳根还未彻底熟透，嚼着有韧劲，散发着独特的香味，此时再多凡尘俗事都飞去了九霄，梅一笑紧跟着吃了两勺沉甸甸的醪糟糍粑水果冰粉，三魂七魄去了一大半，食色性也，古人诚不欺我。

　　他因为饿，吃得很急，几盘荤菜下肚，才隐隐缓过来。瞅着对面那人几乎没动筷子，一口一口啄完冰粉，又挑起一块儿红糖糍粑慢悠悠的咂巴，仿佛只是在舔吸那黏糊糊的糖汁儿。
　　梅一笑睨笑，你来这儿吃甜品呢，还点那么多菜，你这会儿不吃等着打包回去用开水泡着吃啊？
　　霍石鸣鼓动着腮帮子，和逐渐冷掉的糯米较劲，他假意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到以后，觉得日子苦，想摄入点糖分而已——
　　梅一笑接上他的话，问道，霍兄，何出此言？
　　口里的东西终于咽了下去，霍石鸣清了清嗓子，道，刚走出象牙塔的人总要经受社会的毒打才知道什么叫成长，每天被二三银两困着，受那一亩三分地的火烧火燎，活到现在我们俩好像从未在乎过什么柴米油盐，其实已经为了这些拼过命了，却不知那年夏天只是个开始，之后长长久久得要为之计深远——老衲想到此处，便心生厌恶，只愿回乡做个放牛郎，黄天为被，牛身为床，它若丢了，我也便随之去也——

　　梅一笑耐着性子听到最后，一个字都不想理，他眼都未抬，神色漠然，放你的文艺屁。

　　霍石鸣自己倒是笑开了，靠在椅背上，用力往后一仰头，抖个不停。

　　窗外的雷鸣逐渐淹没在食客的喧嚷中，落如急鼓的大雨也再发不出声响，潮湿在影影绰绰的玻璃上聚流成汩，遇上一颗灰粒，又分出细细的枝，伸向风雨黄昏之下阴影深处。

　　吃到后面，梅一笑感觉自己呼吸都在进食那源源不断的香气，胃里撑满了还不完，连肺也不放过。他看着锅里滚烫起伏的动物尸体碎片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标本参观者，对面的碎肉机烘热了机身持续运作着，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偶尔回应一下，悄不可闻的从鼻子哼唧出几个简单音节又或是轻巧的拔拔嘴角没有情绪的笑笑。店里早已坐满了人，酒气肉香肆溢，吵闹从未停歇，但梅一笑忽然觉得很安静，耳边的喧闹听不清，眼前的熙攘看不清，他像是一个发梦的痴呆，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捕捉，大脑空空荡起一片愉快的风。

　　他放松了身体，明目张胆的放空着。

　　霍石鸣絮絮叨叨了一阵，最终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收到，他也不甚在意，伸了筷子在锅里重复的打捞着，遇着好货也不挑到碗里，盯个一秒又扔落，好像只想知道自己的池子里住着哪些鱼。直到路过的加汤小哥热情前来服务，他才停下手，拒绝了续汤，关了火。
　　霍石鸣拿筷子敲敲碗，看向对面缓慢恢复意识的那位，漫不经心的说道，怎么说？
　　梅一笑点点头，以为他说吃好了就走，坐直身子把围裙取下来，与他同时出声。
　　走吧。
　　你上课住哪？
　　梅一笑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是问暑假住宿的事儿，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霍石鸣，就这个小区，你明天要是没事儿，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嗯，嗯？你这是，还没去看过？你不是后天就要上课了吗？
　　没啊，七月九号开始上课，这不还有五天嘛。
　　意识到自己对过两天的理解好像过于认真了点，霍石鸣默默的点开图片翻看着，房子是个一套一，民宿装修，看着还行，小区位置也还不错，出门两百米就有地铁站。
　　他把手机递还，起身解开围裙随手搁在椅背上，冲梅一笑点点头，道，行，明天去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收拾收拾东西搬过去了，我…我还没定回家的时间，刚好可以帮你搬东西。走吧，他望向窗外夜色深处，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