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6、第 6 章

　　最后一门考试是中国近代史，开卷，考场里全是哗啦啦翻书的声音，梅一笑奋笔疾书，东拼西凑，终于把最后一道主观题的八百字小作文码好了。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放下笔捏了捏后脖颈，抬头便看见霍石鸣在门口冲他比划，他作了个傻逼的口型，翻过试卷快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起身交卷。

　　他们先去了一趟摄影社。上次的照片出来了，夏枣洗了好几套，叫他们来挑挑。摄影社的活动室是梅一笑特别喜欢的一个地方。半地下室，靠着后湖花园，几棵垂绦海棠和樱花就在窗边，十分安静，有着黄昏时分的氤氲，墙上贴满了作品和海报，黑板上夸张又诡异的涂鸦和标语常常被添改，一把吉他挂在墙角，听闻那是一位学长留下来的，闻明山刚来的时候还常常把玩，被夏枣吐槽身在摄影心在乐团。
　　其实，梅一笑看过几张闻明山抱着吉他在窗前弹唱的照片，那是他第一次见他。
　　拍照的人真的很会，那一抹春光，挟着粉白的花瓣落下，他仍是一身素黑，与身后的黑暗浑然一体，而窗外有灵，在一整片黑暗中，挑中了他。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他敬以回眸。

　　虔诚又沉默的人类少年。拨弦奏乐，吟佑万物。

　　只一眼，怦然心动。

　　梅一笑常常想象自己在这里看书写信，凝视四季，背着可以藏匿一切的昏暗，拾掇咫尺间的光芒。把这样的自己融入那个画面里。在每个喜欢的瞬间他都有这样强烈的念头。

　　而俗不可耐的现实只会笑他日本文艺电影看多了。摄影社的成员长期呆在这儿修图，做海报，写文案，或者睡觉吃外卖看剧，照片只留下那一分一秒的情绪，却需要日复一日的琐碎去展露。

　　梅一笑某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叶公好龙，但是那又怎样，在真正靠近真龙之前，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叶公。

　　他还没有足够靠近那条神秘的龙。
　　揣着几张星海和日出的相片和他已离开的消息，梅一笑走出活动室的时候，仍去高墙前寻了一遍初见之作。它还在那个地方，边角被新添的照片遮住了，只留了光下的人影，与他后来所见之人，疑似之间，有迹可循。

　　霍石鸣催他走，夏枣看了一眼他俩，玩笑道，梅老板看上哪一个了，直接带走吧，作为摄影社零号成员的信物。等到下次招新的时候，记得来报道哦——
　　梅一笑摆摆手，正要开口，霍石鸣一只胳膊架上他的脖子，贼兮兮的笑，道，他可不是在欣赏作品，他是在流连美色——走了，等到下次招新，他什么样儿还不知道呢——

　　话落，俩人已经走远了，留下夏枣在原地发懵，琢磨不透。

　　他俩走到烤肉店的时候，刚好碰见吴维迎了几位老师往里走，他看见他们，回头笑着招了招手，俩人缩在后面，赶紧溜进去找了一张离得比较远的桌子坐下。一通胡吃海塞，老师们轮流举杯讲话，例行公事完就走了。其他人也吃饱喝足陆陆续续离开，几个要好的同学把他俩从女生桌上薅过来开始劝酒。梅一笑替霍石鸣挡了几杯，后来就倒在桌子上装死，这下换成霍石鸣替他拦着人，霍石鸣一喝就上脸，别人看他脸色通红满眼水光的样子也就放过他了。那帮人喝来喝去觉得没够意思，又吆喝着大家去ktv 续摊，室友提溜着霍石鸣沉甸甸的书包，霍石鸣抓着梅一笑衣服，一拖二走进了包厢。霍石鸣脱手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了六瓶乌苏啤酒，大声喝道，喝！我来跟你们喝！

　　众人瞠目，随即哄堂大笑。梅一笑无语的搓了搓脸，暗骂道，傻逼，背六瓶酒去考试，还走那么远的路，压不死你！
　　霍石鸣感觉自己快到理智崩盘临界点的时候，终于放下了酒杯。他瘫倒在沙发上，眼睛直直的盯着大屏幕，披着白色头纱的陈奕迅在舞台中央，被人缓缓掀开面纱，皱着眉唱的认真。
　　我未计代价卖牡丹，加印花送花被单，不够抵送烛光晚餐。
　　爱令我自信如恒山，雪莲在天山，给你摘一朵好衬衫。

　　这么奇怪的词，这么冷门的陈奕迅，必定是梅一笑了。

　　他歪头看，果然，坐在点唱机旁边拿着话筒又不敢大声唱的那人，可不就是他么。
　　看来他还没喝多啊，还是那么怂那么傻。霍石鸣在音乐伴奏里仔细捕捉着那人蹩脚的粤语，哧哧的笑着。

　　众人的笑闹声停了一下，隔壁班一个同学站起来说道，他们还在饭店呢，班长被几个学长逮着灌酒，他让我假装给他打个电话说这边叫人，我先下去接一下他。

　　梅一笑坐的远没听清，他挪到霍石鸣旁边坐下，转头问道怎么了？
　　霍石鸣抢过他手里的火龙果，一口咽下，说，吴维喝多了，他们接人去了。快，再给我拿一块，我要渴死了——
　　梅一笑惊问道，吴维还能被人灌醉，谁这么能耐？！
　　霍石鸣瞥他一眼，强中更有强中手，怎么地，不服啊。
　　梅一笑一牙签下去连串了三块儿火龙果直直塞进他的嘴里，吃你的水果吧！你个辣鸡！

　　连连挑战了两三首陈奕迅后，梅一笑坐在一旁安静如鸡和辣鸡霍石鸣一起吃起水果，果盘快要被他们干完的时候，接人的终于回来了。

　　梅一笑看见一行人进来，站起来准备往旁边腾位置，吴维刚好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茫然的回头，吴维拉着他的手顺势坐下，他被手上那道力带着在旁边坐下。
　　？？？梅一笑看着他，真喝多了？他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面前晃了晃，怀疑他是否能认出谁是谁。
　　没有呀，我还好。声音发哑，他一如既往的弯着眼角笑。
　　梅一笑将信将疑盯着他看，研究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那你也别再喝了，吃会儿水果缓缓吧。
　　他抬手指指桌上的杯盘狼藉，说的有些心虚，吴维手心的温度逐渐升起来，他被烧得慌，借机挣开了。

　　他望了望另一边面无表情刷着手机的霍石鸣，拐拐胳膊，凑过去问道，你不来一首吗？林宥嘉？李荣浩？张宇？还是王心凌？
　　霍石鸣头都不抬，懒懒的说道，自己唱你的睫毛弯弯去吧！
　　梅一笑讪讪的瘪嘴笑了下，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了。三个人与隔壁划拳笑闹喝酒的自成一道屏障，梅一笑只好认真看起了mv。

　　又到一首陈奕迅的歌，梅一笑心头一动，但身体没动。等待着点歌的人，嗯，果然，也不怎么样嘛，那人唱了两句发现实在低不下去，便放弃了，转手把话筒传给了一直发呆的吴维，又投入伟大的骰子游戏里。
　　梅一笑刚想顺势接过话筒，吴维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他没想到，他清亮如银色流月的嗓子还能发出这么低的声音。可能是酒精，可能是长久的沉默，他的嗓子哑的厉害，气息也不太稳，但梅一笑仍然想起立为他鼓掌，听听这磁性动情的声音，听听这标准的粤语，bravo！
　　一曲终了，梅一笑冲着吴维比了个大拇指，拍拍他的肩说，你等着我。一下蹿到点唱机前，兴致勃勃的找起歌来。接下来，大型粉丝交流会开始了。梅一笑在脑子里迅速建立了一张共同歌单，点了个遍，这种类似于被学霸带飞做题的愉悦感又在他身上重现了，俩人配合的很好，吴维负责主旋律，气短的时候，梅一笑就放声补足，梅一笑飙高的时候，吴维就带着他往下沉，反馈到耳朵里的歌声让梅一笑十分满足，到后来特别熟悉的几首，他都可以和吴维并驾齐驱了。整个人就是舒爽，通透。

　　其余人，吵的依旧吵，安静的始终安静。

　　霍石鸣能感觉到自己的烦躁，越来越明显。不想再听，不想再看，不想再管了。是他或是他又怎样呢，跟自己能有多大关系？他的动心若真是这么容易的，那也没什么好值得期待。

　　何况我自己，也不那么坦荡。

　　霍石鸣终于忍不住起身往外走，途中被梅一笑一把拉住了，他神色认真看着他，问他怎么了，问他去哪儿，霍石鸣甩脱他的手，指了指外面，无声说道，厕所。然后扯着一边嘴角笑了下，拍拍他的背，转身走了。

　　梅一笑回头跟了两句歌，越发觉得不对劲，他冲吴维比划了一下，追着出去了。

　　在大楼的门口，截住了霍石鸣，那人在夜风里傻站着，盯着旁边跑夜车的出租车司机靠着车点燃一根烟。华灯异彩，独立风中。这孩子啥时候有心事了？梅一笑看着这一幕，突然悟了。
　　他走上前，歪着头从前面看他。你跟这儿摆啥造型呢？发呆的人被突如其来的人脸吓得直抖，霍石鸣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心跳如雷。忍不住骂人，艹，你他妈吓死我了！

　　想你的哪个小情人呢？这么入神——你今天状态不对啊，喝多了真情流露？告诉我你是不是栽在哪个小姑娘身上了，我给你分析分析——
　　也只有你这么纯情的人才脑补这些情啊爱啊，老子饱暖思淫欲——
　　你对着他——思□□？梅一笑眼神转向那位烟抽完一半的司机，反问道。
　　霍石鸣一时无言。
　　怎么，酒醒时分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直了吗？梅一笑得寸进尺的笑着。
　　霍石鸣再次无言。
　　我记得上次买礼物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身上浓浓的姐妹的气息，你是不是早就不直了？梅一笑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玩笑。
　　霍石鸣仍是无言。
　　所以你这么发愁就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弯了的事实吗？梅一笑乘胜追击。始终没说话的那位皱起了眉，咬紧后牙，眼中的怒气逐渐积聚，梅一笑满意的点点头，行了，那愁云终于鸣雷落雨了。

　　你还想问什么？
　　这雷好像不应该这么劈呀，梅一笑心中困惑，面上把持住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我敢问你敢答吗？
　　呵，我敢答你敢听吗？霍石鸣怒到极点，只觉所有的想法都被一把火烧光了，他放松了表情，反唇相讥。

　　我有什么不敢听的，你直接说。话赶话，梅一笑也来不及思考这歪雷劈哪儿了，脱口而出。

　　霍石鸣脸上的表情徒然变得复杂，无声动了动嘴，眼神一转，顿住，随即把情绪都收了回去。

　　梅一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吴维睁着一双迷离的大眼，衔着一抹天真的微笑，站在他的身后。
　　你怎么也下来了？他惊讶问道。
　　我来看看你们。
　　我们没事，我就跟他聊会儿天，你先上去吧。
　　我跟你们一起。
　　——我想单独跟他聊一会儿，你先上去，好不好？梅一笑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扭了半圈意图将其推走，心想这厮绝壁喝多了。然而手中的那人并不听话，顺着力转了360度又回到面对面的方向，梅一笑接着推，吴维在他手下开始匀速自转。
　　————梅一笑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陀螺，他不再用力，吴维转回来一脸无邪的看着他。
　　太傻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
　　嗯？什么？吴维眨了眨眼，表示没有听清。
　　没什么，你先上去吧，我们等下就上来了。梅一笑强行把酒后降智的这位送上了电梯。他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多小孩儿要哄呢？

　　霍石鸣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司机大哥最后一口烟抽完，抖落了一下衣服上不小心沾染的烟灰，开车离去。

　　他给了自己一支烟的时间，净化。
　　现在结束了。
　　雨消云散。

　　他看着梅一笑向他走过来，不等其开口，突自说道，我真没什么事儿，就是头晕嫌吵下来静静吹会儿风，谁叫你随便拿直男开玩笑，我给你说啊，这方面我可不经激不经惹——
　　梅一笑将信将疑的盯着他，霍石鸣不给他细细琢磨的机会，攀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嘴里嚷道，回去吧这风吹的也差不多了，吴班长都被灌成那样儿了，不看着儿点万一被当成未成年拐跑了怎么办——

　　梅一笑欲言又止的道了好几声你，却始终讲不出下文，脑子逐渐被幼儿化的吴维同学占领，他仍是觉得好笑，颇有兴致的跟着讨论起来，你看见他刚才转圈了吗，太傻了，傻得有点可爱，嗐，我当时都忍着没说出口——
　　是啊，你刚没看见，他是一下蹦到你身后的，那一脸萌的表情，猛男看了都发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会儿上去一定要拍一拍留个证据，日后把柄在手，天下我有——
　　先让他把作业借来抄抄。
　　哥们儿，出息呢！

　　俩人说笑着，走进震耳欲聋群魔乱舞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