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4、第 4 章 吃饱喝足，

　　吃饱喝足，大家决定去来时的公路上走一走。李耀杰一拍脑袋，回头从包里摸出一个长盒拿给夏枣，说是给她们玩的。夏枣还未来得及伸手接过，盒子里面的东西便掉落一地，点点荧光亮起，女生们欢呼雀跃，五彩斑斓的冷荧光被接成一条长长的绳，两人牵着绳头开始舞起来。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梅一笑和闻明山同时出声，相视一笑。
　　霍石鸣带了一个充电台灯，那灯不知是哪根线搭错了，除非电池的电耗尽否则永远关不了，调至off那一档仍可发出微弱的光晕，在足够黑的夜里，像一轮被掏空的圆月。闻明山也带了一个手摇式发电的节能灯，梅一笑一路把玩儿着，一圈一圈转动，想起了上个世纪的手摇放映机，也是这样一圈一圈的转动把手，齿轮啮合的声音又沉又闷，隐在影片原声之下。

　　“没人打开的记忆，又自动播放在夜空里，离开的人，陨落的流星，又回来，咬我的心——”
　　长空之下，耿耿星河，他轻轻哼起这首歌。

　　“流星！”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都抬头。他们刚好走到一个坡顶，四周只有齐腰深的野草，穹顶一览无余。

　　星光璀璨，银河微现。

　　梅一笑又想起那个梦了。风断山脊，神光垂落，星辰之子在黑暗中屏息，迎接宇宙星际的观礼。

　　他想，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摄影爱好者。极致之景，他却忘记拿起相机，把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美得让人惊叹落泪，是星光闪烁，是银河飞升，是风逐草追。没有永恒，他心中悸动，这天地之间的风已经孤寂的吹了45亿年，人类的热闹不过短暂的300万年，人的生死不过天地的一个眨眼，遑论星球的诞生与消亡。那永恒，讲得不过是人类不甘渺小的一个夙愿。

　　你还记得书里那句话吗？
　　“每一个在地球上活过的人，在这个宇宙里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在闪烁。”
　　“银河系，有一千亿颗星星，地球上活过的人，总共大约一千亿。”

　　我们最终，还是要臣服于他人的光。默不作声的拍照，修图，分享，时间碾压，直至尘封。而我希望与你共同看见，在光的背后，那些未曾被照亮的地方。

　　被期待的人，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是一个仰望星空，专心摄影，虔诚的人。

　　只有终于搞定了三脚架的霍石鸣，兴奋的呼唤他。
　　嘿，快来看看，这个高度这个角度刚好能框进去银河，你快来给我调调！

　　梅一笑脑子里的观星有感不得不停笔，他深吸一口气，人间烟火又燃烧起来，毫不做作的翻出了知乎收藏夹，在一群摄影社的干部成员面前大刀阔斧的操弄起来。

　　果然是摄影社的骨干，梅一笑拍到免疫四处溜达时，看见闻明山和夏枣他们人手一个佳能5d，小白大白长枪大炮。几个人还在讨论着镜头焦距和曝光时间，前面的时间他们才刚刚把手动拍摄m档模式的参数预设好，闻明山还在调整对焦位置，丝毫没注意到有人在一旁偷师。
　　梅一笑仰望星空又俯视人间，只觉得没有比眼睛更广角又不会曝光过度的画面捕捉器了。看那远山亮着的塔，塔尖上还插了一把弯刀，嗯？他揉了揉眼睛，怀疑道，我天啦，那是月亮？
　　众人皆抬头。
　　李耀杰准备尝试拍星轨，正在等待第一组照片的拍摄，闻言苦恼道，啊？在哪？我这才刚开始呢，怎么这么快就升上来了——
　　闻明山观察了一会儿，说道，没事儿，今天是下弦月，月亮到天亮才能升到中天，光强也是刚刚好，不吃星，正好可以给我们打点儿光。夏枣你可以拍一拍星月同辉，不过要避着点山上的灯光。今天的运气真的不错，啊，还是借寿星的光——
　　夏枣闻言手动给他点了个赞，大家笑起来。

　　凌晨两点，风还在刮，鸡鸣狗吠都歇了，一人一个机位，等着斗转星移。夏枣的室友有些看乏了，用手机放着音乐，对着繁星点点玩起了星座连线的游戏。

　　梅一笑听着，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的答案画上勾，果然火眼精金，晚上下车看到的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北极星。跟隔壁的北斗七星比起来，一眼就找到小北斗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霍石鸣已经困得不行，他靠着梅一笑的背，眯着眼翻看拍好的照片，很是满足。

　　另外三位心中的热爱烧得正旺，精神头很足，对着头顶的星空越思索越充满惊奇。

　　又一个小时过去，追光者们各自扛着机器回了营地，他们要歇息了，睡上两个小时，再去迎接太阳神君回归人间。

　　梅一笑做了个很琐碎的梦，教室食堂寝室，上课吃饭睡觉，他和霍石鸣。某人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讲个不停，真实的要命，后来他真的被吵醒了，被现实和梦重合在一起的霍石鸣同学，果真身临其境。
　　霍石鸣隔着帐篷，在同闻明山讲话，说他被星星吵醒了。神经病。梅一笑揉揉酸涩的眼睛，把头伸出帐篷外，夜风变得柔软顺滑起来，像一块巨大的果冻弹在他的脸上，啊，误会了，天上确实热闹，仙人星语，无笙唱晚。
　　闻明山一手提溜了两把小马扎，从帐篷前路过，看见梅一笑只睁开了一只眼，明显没睡醒的样子，走到他跟前替他挡了挡风。
　　起来吧，天快亮了，把厚衣服穿上，外面风有点凉儿。
　　啊，好。梅一笑有点发呆，哑着嗓子回答。然而面前这人并没有走开，只侧了侧身，叮嘱李耀杰把小马扎带上。他仿佛是站在这里，在等他。
　　梅一笑飞速套好卫衣，催促着慢吞吞漱口的霍石鸣，简单清洗了一下，那人还站在原地，他走上前问道。
　　其他人呢？
　　他们先走了，想找个视野好点儿的高处，可以拍到天际线。你们帮忙把这马扎带过去一下吧，李耀杰忘了拿备用电池，我去给他找找。
　　噢——好。

　　路上霍石鸣嘟嘟囔囔的讲他昨晚困得要死却偏偏睡不着，梅一笑在一旁叹气。

　　走了一会儿才望见夏枣他们的影子，高地之上灌木杂草丛生，几人站成一排，天光透亮，莫名悲壮。李耀杰听见声音回头，有些兴奋的冲他们招手，喊道，快点！

　　梅一笑刚想抬手回应他。一个身影快步向前，越过他们，向高地走去。李耀杰小跑几步与之汇合，接过了一块黑色电池，指了指远处，喜笑颜开。

　　啊，这熟悉的背影。

　　霍石鸣疑惑的看着突然停下的梅一笑，又看了看远处的人影。仿佛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无奈。

　　你们站那儿干嘛呢，快上来看，那边天空太美啦！夏枣回头看着他们。把马扎放下面吧，上面全是树桠，搁不下。

　　满脑子少男心事的俩人披着晨光加入了九茗山壮士行列。

　　仙雾渐散，偶尔一两声鸟啼，村庄仍然沉睡，起伏错落的山脉一直走到天边，然后消失在一片云层中，两三柱光束从厚厚的云层下喷薄而出，给整片云上了粉，粉红粉黄粉绿粉蓝，由近及远的渐变色，像是少女飘扬的彩虹发带。而身后是夜色未褪尽的靛蓝色天空，星光暗淡，夜与昼的交界处，一枚淡如雾的月牙快要消隐在游云之下。

　　人间寂静。

　　终于，有一束光，那瞬间，是什么痛的刺眼。

　　云层被吃掉了一小块，露出来一个玫瑰茜红的头顶，唤醒村庄，炊烟徐徐。
　　脚步迟迟的太阳神君终于露出其火热的脸庞，足够的邪魅狷狂，这下真的睁不开眼了。

　　众人纷纷走下高地，捡起各自的小马扎，准备撤离。霍石鸣走在最前面，他回头看，还在下坡的梅一笑在逆光中变成一团黑影，脑袋刚好嵌在太阳那个圆脸上，一圈神圣的佛光铺开来，神秘又诡异，他抓拍了好几张，再抬头，梅一笑已经走下来了，他灵光一闪，叫停那人，喂，这个光线和背景正好，你做个动作，来，把双手举起来，不是投降，是拥抱太阳那种，我给你卡个角度。多青春阳光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梅一笑一脸怀疑的放下手，向他奔来，镜头里的画面光影确实很美，他的动作并不突兀，要是他能不那么严肃就更好了。所以，霍石鸣到底在笑什么呢，梅一笑思索良久。

　　是不是拍的很好，你还不信！那人还是一脸憋着坏的笑。
　　那你笑个屁！
　　哼哼，笑你个傻逼！

　　一阵尘土飞扬，俩人一手小马扎一手相机，山地负重追逐战开始了。

　　霍石鸣以疲劳驾驶为由拒绝了梅一笑交付的驾驶权。他在副驾驶位上拿着手机把p好的图发到了群里，心满意足的听见后排传来的哗啦笑声。梅一笑有些莫名的看了一眼后视镜，在场四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个不停。
　　怎么了？群里有什么消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梅斯基你这表情包真是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日——

　　夏枣笑的开始飙脏话，梅一笑一脸问号？？？

　　终于等到一个红绿灯，他拿出手机，首先看到捂嘴笑的猴子表情，闻明山真是酷爱它啊——
　　然后翻过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他看见自己手捧太阳的那一张图，上面刻了两个字——握日。

　　下山之后夏枣招呼大家去吃火锅，昨天折腾一晚上，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确实饿了。到了一家重庆火锅店，夏枣直接把菜单丢给了霍石鸣，让他们两个行家点菜，梅一笑凑过去看，有人不吃辣吗？他没抬头，问道。
　　嗯——不那么辣的就行，毕竟在这儿呆了半年，不能吃也吃的免疫了——夏枣和室友附和着，对了，闻明山也是北方人，他好像不怎么吃辣——
　　那来个鸳鸯吧，可以点个番茄锅涮虾滑和肥牛——梅一笑看向对面的闻明山，后者抿嘴笑了下，说，我也能吃的，天天被室友带着火锅烧烤冷串串，都练出来了，放假回家可能都得带瓶豆瓣酱回去下饭——
　　几个北方人颇有同感，轮番展示了自己收藏的宝贝菜单，果然是来了就让你胖十斤的美食之都。
　　梅一笑有点犹豫，霍石鸣拿起笔直接勾了个鸳鸯锅，痛痛快快的说道，就鸳鸯吧，涮点蔬菜刮刮油，不然白举一周的铁。你举的哪门子铁？梅一笑心里一堆问号，但他没说什么，闻明山在对面眼睛一亮，欲言又止，也没再说什么。

　　闻明山的朋友圈晒过几张健身的图，梅一笑拿来酸过霍石鸣，他现在有点脸烧。

　　等到锅里煮起来，大家闷头涮肉涮了个痛快，每个人的碗里都凝了一圈红色的牛油，梅一笑塞进一大块儿毛肚，又来一口肥宅快乐水，满足的靠在椅子上咀嚼着，这是正宗的重庆火锅的辣度，只有一个爽字。旁边的女生也正歇着，望着近在眼前的辣锅默然无语——
　　要不，你跟——他们谁换个位置？我看你吃的有点难受，那边离清锅比较近——梅一笑望向对面，目光一转又重新回到旁边人身上。

　　啊——女生被辣的有点上头，一时也不知怎么回应。
　　你过来我这儿吧。闻明山举着碗站起来，说着就走过来了，我觉得我还行，还能再来一盘麻辣牛肉。

　　女生道了声好搬去了对面，坐下后长舒一口气。大家笑了笑，夏枣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唏嘘道，装是装不下去了，一口海白菜就打回原形——闻明山我敬你是条汉子，我只能用实力证明我是个纯种北方人了。

　　霍石鸣向夏枣抱了个拳，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上来就连吹三瓶啤酒还单打全场最后还想整个白的的狼人操作就已经表明你的属性了，我都想尖叫一声铁子得劲儿！
　　在场只有梅一笑没跟夏枣喝过酒，他有些震惊，余光中闻明山也很是认同的笑着点头，他转头小声问道，真的？闻明山也凑近他，真的，我们部门第一次全员聚餐，她一个人干翻全场，有个人喝吐了好几次被送回寝室的时候都不省人事了，被喝怕了，直接退团了——后来，她还去找那人道歉，人家也不好意思就又回来了，不过基本不怎么参加活动——
　　梅一笑笑得不行，指指霍石鸣说道，那他们俩能怎么喝？一个吹瓶子，一个抿杯子——

　　闻明山也笑，夏枣唯一醉过一次，就是跟他喝的。
　　梅一笑愣了，怎么说？
　　闻明山笑着，目光流转，随手拿起可乐不急着回答。
　　梅一笑等了一会儿，闻明山放下可乐扭头看他，突然说道，碰个杯吧。
　　他举起杯子，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梅一笑有点不敢直视他，拿起已经空了的易拉罐，跟他碰了碰，干了一口寂寞。

　　哪里寂寞，都是心动。

　　他碰到了那人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有点想捏。易拉罐被他攥的哗啦响，他微低着头，垂下眼睛，害怕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出来。

　　夏枣被大家调侃了个够，红着一张脸，却还是扬着脖子说道，咋地，有什么话咱们下次边喝边说，难得一次你们都清醒着，别怂！
　　李耀杰闻言，立刻站起来向她举杯，夏部长祝你生日快乐，再给你拜个早年，咱们明年再见吧！我干杯，您随意！话落，把喝干净的易拉罐倒过来抖了抖，一滴未剩，诚意十足。
　　夏枣笑骂了一声，一只手一划拉，舞了一圈，说道，下次，咱们整点酒去，都去！肥宅快乐水没意思！场子都不热！你看他们几个现在还装的正儿八经的！她挑衅的看着神色自若在锅里捞菜的几人。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到时候都得现形——
　　夏枣的室友拿起夏枣面前的饮料，仔细看了看，你说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喝酒了，大家都喝的可乐，你怎么还上头了呢？

　　霍石鸣笑着拍拍梅一笑，说，唐僧在这儿呢，白骨夫人可别吓着我们小唐僧——
　　梅一笑双手捂胸，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说道，我怎么觉着我进了盘丝洞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刚好七个蜘蛛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耀杰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点在闻明山身上，笑得没形。

　　闻明山优雅的擦了擦嘴，不置一言。

　　就他！装得最像，跟女儿国国王似的！夏枣瞅准机会补上一刀。

　　梅一笑心里一悸，偏头看他，某人笑意盈盈，举起始终喝不完的可乐，来，我们一起祝夏枣生日快乐，早日找到属于她的星星——
　　众人哄笑，应声起立，举杯共饮。梅一笑仰头真真儿的倒了倒瓶身，这干不完的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