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3、第 3 章

　　梅一笑抬手指了指反光玻璃上两人忽明忽暗的影子，说道，再这样下去咱俩活脱脱一对姐妹花啊，我——我就算了，你怎么也gay里gay气的！振作点啊！
　　霍石鸣笑了出来，你不觉得你是腐眼看人基吗？他掏出手机，调了调光，在公交车临走前对着影子拍了一张。他仔细瞅了瞅，又放回兜里，随口说道，你少看点哲学就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我们是小众圈子，比不得你们，不主动学习，就只能孤独终老，梅一笑叹了口气，啀我的事只有你知道，我都不认识其他跟我一样的人，除了网友——
　　梅一笑顿了顿，眼神放空，喃喃说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们的，喜欢就可以追，爱就能在一起，而我们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一不小心对错了暗号，就只能英勇就义。

　　霍石鸣喉间一哽，思绪纷杂。
　　那是高考结束后第二天，他刚跟班里吃完散伙饭，头一次喝那么多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左边肋骨下加速跳动着，手撑着下巴，能摸到同步鼓动的颈动脉，他把几个走不动道儿的同学扶上车，然后接到了梅一笑的电话。

　　夜晚的风甚是温柔，柔顺的河面泛起浅浅的褶皱，岸边的垂柳轻轻摇摆，像姑娘身后荡起的长辫，俩人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得走着，梅一笑也喝了些酒，脸色微红，他皱着眉，仿佛有万重的心事压在眉间，沉默得低着头，霍石鸣在等他的时候买了两瓶冻过的酸奶，此时握在手中，只觉得凉得拿不住，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滴落，像一颗泪。
　　霍石鸣喝完整瓶酸奶，才觉得脑袋里的轰鸣稍微停歇一些，他分出了点心神观察走在身旁的那个人，他们许久未见了，过完年他就独自去了学校，夜以继日熬了六个月直到高考结束，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而他的朋友在再次相见之后给了他一段长久的沉默，他想，可能是分开的太久了，一时生疏可以理解，但好像不是，他几次开口把班上同学喝醉的糗事讲给他听，他也只是跟着笑了笑，嘴角很快就放下来。霍石鸣丢了那滑不溜秋的玻璃瓶，有些烦躁，要是以往，他早就一拳过去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哪坨屎给憋着了，可是现在，他也无意中束缚于那无形的疏离，无法简单暴力的撬话，显得粗鲁。
　　过了路口，梅一笑走在马路边上，一辆右转的出租车贴的很近，几乎要擦着他转弯，霍石鸣着急得一把抓着他的衣服把人扯到跟前，狠狠得瞪他，思量一番，他尽力把表情作得温柔一些，话在齿间反复碾磨，终于问出口。
　　你是不是，高考，出了什么问题？
　　嗯？梅一笑有一秒钟的困惑，然后回答道，不是，跟这个没关系，他向四周望了望，有点犹豫的开口，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说吧。”霍石鸣松了一口气，好奇的看着他。
　　“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九月份可能就要各奔天涯了，所以，我觉得我得给你个交代。”
　　“啊？交代啥？你家银行卡密——”霍石鸣听见这略显中二的话加上对方那认真程度满级的表情有点想笑。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2014年6月9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跟你出个柜。”梅一笑低头看了眼手表，断然打断了他的话。
　　一字一句，清晰流利。

　　霍石鸣后来问过他，为什么要选择那天或者为什么要告诉他，梅一笑只是很简单的说道，大概当时自己想要追求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所以觉得首先要付出一些坦诚和勇气。至于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说，因为他是他年少时的见证者。

　　那天的公交车来得特别的晚，他们回到学校时，图书馆都已经闭馆了。梅一笑觉得累极了，冲霍石鸣点点头算作道别就回了寝室。霍石鸣仍然抱着美丽夺目的艾莎公主，站在宿舍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欲言又止。

　　梅一笑晚上被热醒了，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他站在桌前咕噜咕噜的灌着凉白开，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四点了，一条新消息提示安静的躺在通知列表里。他点开，是一条来自于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对面寝室的霍石鸣同学凌晨一点发来的信息。

　　“哥们，希望你永远像过去的你一样坦诚和勇敢。”

　　梅一笑咧开嘴无声的笑了，他闭上眼睛摁了摁沉重的眼皮，想起那一个同样燥热的夜晚，他张开嘴又合上，发出了两个简单的音节。

　　傻逼。

　　夏日午后的喧闹从来都只有两种，残蝉的沸鸣以及空调运转的轰隆声，阳光肆意，漫天纷飞的金粉穿越透明的落地窗，大片浇灌在莹白的地板上，寝室里只有梅一笑一个人，他午睡越过了时间线，索性取消了去图书馆的计划，给空调续了个时，蒙头继续做世界末日的梦，等到荒诞的末日之战终于停息，他悠悠转醒，太阳光已经退回到窗前。
　　他已看完闻明山推荐给他的那本科幻小说，连续三天都沉浸在有关于星球文明的梦境里。可能被月球上那黑石碑给诅咒了吧，他胡思乱想道。

　　梅一笑天马行空的做梦时，有人正勤勤恳恳的在数学那片荒原上耕犁，高数大班班群里有人发了一道题目求解，他打开图片，题目上一连串的积分符号熟悉又刺眼，他随手翻出草稿本和笔，埋头干起来。

　　霍石鸣来敲门时，梅一笑和吴维已经讨论了三道不同类型的三重积分题，从大群辗转到私聊，事实证明，和学霸搭档学习的效率尤其高，他在图书馆傻坐一下午可能一条有用的解题思路都总结不出。在知识的海洋搭上游艇的梅一笑心情十分舒畅，可能这就是丰收的喜悦吧。

　　霍石鸣背了个大包，一手提溜了一大袋零食，一手怀抱着艾莎，面无表情的看着仿佛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梅一笑，想打人。
　　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约好五点出发——
　　梅一笑喜不胜收的表情由此破裂。
　　十五分钟，马上就好。他飞快的奔上床，整理好衣服，在寝室转来转去东拿西拿，背包一下就鼓起来，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背上包，一边继续回复吴维的消息一边关了寝室的门。

　　我们先去找夏枣吧，把礼物给她。霍石鸣瞥了一眼仍忙着回信息的梅一笑带他避开差两步就要撞上的行道树。
　　好。梅一笑回答的很快。他把之前保存的疑难题目装到一个文件里发给了吴维，加了一个可怜的表情，并邀约他明天晚上图书馆一起交流学习。看到对方发来一个胖手指ok，他眉目一下舒展开，收了手机，终于回神了。

　　哦唷，你要去送礼物？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梅一笑读档成功，眉飞色舞。
　　谁买的谁送，我俩一起去买的，自然要一起护送公主回宫。
　　霍公公您走着，我就不奉陪了——梅一笑站在一棵玉兰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霍石鸣，说道，I am watching u.
　　霍石鸣不屑的看着他，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夏枣打电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明朗的笑声。他回头，女孩一步从阴影中迈进光里，白色的裙子摇曳翩跹，微卷的长发被夕阳染成绚烂的金黄，如果忽略她此时因为憋笑而显得极其不自然的表情，他真想夸一句赛高。

　　当然，梅一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悄悄举起了相机。

　　远处的俩人交谈了几句，男生把礼盒递过去，几句话逗的女生笑得花枝乱颤，金乌敛了锋芒，只留温柔缱绻的霞光轻拂人间，柔光勾勒出俩人相近的身影，头顶玉兰开得极盛，一树烂漫。梅一笑对了对焦，模糊了画面里的匆匆行人，留下一张岁月静好。

　　等待集合的时候，梅一笑一直捣鼓着镜头，许久没摸相机的他有些手生，新鲜劲头很足。今时的光线美妙绝伦，林荫路上自行车少年一闪而过，如电影画面一般，急速冲下陡坡，白色衬衫鼓鼓荡荡飘飘扬扬，路两岸花木扶疏，一个转弯，消失在绿荫里。

　　然后，一个黑色人影走出转角，何其相似，就像白衣少年扔了自行车玩了一把奇迹暖暖。

　　镜头里，那人缓缓走来，像一把刀剥离层层人群，越来越近，衣服上的线条逐渐清晰，光影交错间他的眉眼一笔一画渲染开来，越来越近，他一身黑色，踩住夕阳的尾巴，身后铺开一片暖黄，仿佛他就是光源。

　　很久以后梅一笑谈起闻明山，仍爱描画二十岁那一年看过的一场日落和日落下吸走所有光芒的他。少年穿着寂静的黑色衬衫，如深渊一般。
　　不，他是光源，他就是光源。那时的梅一笑忽而明了二十岁时因骄矜留下的小小错误。

　　闻明山已经看见他们一行人，他也看见了独自在一旁举着相机的梅一笑，镜头对着他，纹丝不动，梅一笑发现镜头里的人在看，觉得有点囧，刚想移开，那人却对着镜头笑了，他稳住双手摁着快门，内心早已沸反盈天。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各自露出恰如其分的亲近友好，微笑着向人群聚拢。

　　他们租了两辆suv，一行八个人，除了四位女生，只有摄影社的那位兄弟不会开车。全程大概需要三个小时，梅一笑全神贯注开了三小时车，霍石鸣游刃有余的讲了三小时脱口秀，夏枣和另一个女生在后座鼓掌起哄，精彩纷呈。
　　到了山间营地的岔路口，梅一笑靠边停下，往后视镜瞧了瞧，后车紧跟其后，慢慢滑到旁边停下，梅一笑把着方向盘，和隔壁车上的闻明山对视三秒，他俩同时开口。
　　继续走吗？
　　继续走吧。
　　大家都笑了，霍石鸣就着安全带弯过身子，一手把上驾驶位的车窗，大声喊道。
　　走吧走吧，咱们直接登顶，顶上视野肯定一级棒，最多风大点儿，反正咱们带了帐篷和睡袋———
　　闻明山想了一下，转头和车里说了几句，回过头来说道，我们这边觉得可以，你们问问夏枣她们，晚上山顶温度还是比较低的——
　　我们ok的。早上睁开眼就能看日出，想想还挺美。夏枣拍拍霍石鸣拱着的背笑着说道。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那继续走吧。霍石鸣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安全带勒的他生疼，他伸手揉了揉肩，梅一笑等着闻明山他们先走，瞥见他的动作，笑的刻意，霍老板接着造作啊，嫌这舞台有点小是不是，来，我给你打开了，梅一笑说着点了一下turn on，他外上一指，斜眼看着霍石鸣，看见没，一个一个梦飞出了天窗——
　　霍石鸣没有理他，回头对夏枣说道，你们把眼睛闭一下，接下来的画面可能有点血腥——
　　两个女生在后面笑成一团，看着前面俩人一顿互殴，安全带遭遇了它不可承受的反复拉伸发出触底的响声。

　　在前车的鸣笛声中，梅一笑扭动钥匙，一脚油门，追了上去。

　　到达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山上几处灯火明明暗暗，一道车灯在山间蜿蜒而上，影影绰绰。大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营地的灯来回直晃，零星的旅人歇在周围，帐篷外摆了两架远射灯，应该也是来拍星星的。众人下车，看了一遭环境，选了一处平坦地，开始活动起来。

　　梅一笑下车后一直望着天边，此时城市的霓虹正亮，星星只露了几颗出来，倒是总有一闪一闪的航灯相向而行然后擦肩而过。他眯了眯眼，试图辨认出隐隐约约浮现的小熊星座。望得久了，有些呆。
　　霍石鸣上来就是一巴掌，扫过他的头顶，压下他被风扬起的头发，从后面直接摁住他的脖子，别看了，先搭你的狗窝，等下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他的语气里写满了脏话却偏要笑着说，好吗宝贝？

　　梅一笑挣扎开来，瞧见不远处闻明山已经搭好了自己的帐篷，正在帮夏枣他们钉钉子，默默在心里给他加分，转身和霍石鸣相爱相杀去了。

　　小马扎围了一圈，地上铺了两层塑料桌布，霍石鸣把零食袋子翻过来哗啦倒了一地，闻明山和另一个兄弟李耀杰去营地管理员那儿接了两壶热水，自热火锅也开始咕噜咕噜的煮起来，梅一笑裹紧身上的加绒卫衣，感谢自己当时听了霍石鸣的话，没有天真的只带件长袖衬衫就想在山上潇洒一整夜。几个女生甚至穿上了羽绒服，感受冷冷的寒风在脸上狂拍。

　　大家一时竟无人说话，无声的传递着饼干和薯片，呼啸的风声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自在，也尴尬。

　　于是在几个人眼神无意对上的时候，大家福至心灵般一起笑了出来，笑声乘着风传到很远的地方，很是畅快。

　　突然，一个女生抬手蒙住了夏枣的眼睛，她冲另外俩个女生挤挤眼，然后她们从帐篷里捧出了一个烛火摇曳的蛋糕，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不知谁领头唱起生日快乐歌，女生放开手，夏枣眼睛里映了一片烛光，亮的不可思议。
　　大家起哄让她赶紧许愿。她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霍石鸣的脸上，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说道，我希望，今天在这儿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众人笑闹一片，夏枣的室友直截了当的吐糟，太酸了，这什么玛丽苏台词，偶像剧的情节正在上演是吗——
　　寿星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又补了一句，那就祝大家考试全过不挂科行吧！霍石鸣一脸诚挚带头鼓起了掌。
　　闻明山笑着说道，借您吉言，生日快乐啊，快吹蜡烛吧，风又要起了。
　　话刚落，林间又是一片哗啦。众人埋头一起手忙脚乱的吹灭蜡烛，莫名其妙的又鼓起掌来。

　　梅一笑一口吞下一大勺奶油，甜的呲牙，心想，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甜得发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