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2、第 2 章

　　新开业的店门口铺了一条红毯，两边布满了五彩缤纷的花篮，花篮前面坐了一排等号的顾客，梅一笑俩人坐在最后面一人捧着一碗烤脑花汗淋淋的吃着，隔壁水果摊的大伞刚好留了一块儿阴影给他们，梅一笑嗦了一口蒜蓉粉丝，看了看前面排队的人，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八折吗，这怎么就变成五折了！这还得等多久，怎么前面这些人都这么执着呢！”
　　霍石鸣咽下最后一口脑花，理了理包装袋儿，转眼看见旁边那人空空的碗，顺手拿过来兜着，深吸一口气冲进了太阳光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马路对面扔了垃圾又跑回来。
　　刚好碰上另一个人钻进大伞下面。
　　“欸，吴维，你也来——排队等号？”
　　梅一笑抬头，那人正好低头看他，额头的汗如滚珠，轻盈的滴落在红毯上。两人彼此笑了一下，梅一笑摸出从烤脑花店蹭来的纸递给他，吴维轻道了一声谢，转头继续对霍石鸣说话。
　　“没有，我在食堂吃过了，考试结束后系里计划聚餐，我是来订餐的。”
　　“啊？吴班长啊，咱们系聚餐就吃鸡公煲啊？”霍石鸣苦哈哈的望向热火朝天的店内，感觉有些受伤。
　　“不是不是，是街尾那家韩国烤肉，我是觉得太晒了所以过来歇一下。”吴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梅一笑抬手敲了霍石鸣一下笑骂道，你个傻逼。他递了板凳过去让吴维坐下，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也太晒了，你也不怕晒伤。”吴维坐在俩人中间，闻言转头看他，“因为之前给老板打电话约了这个时间，我想也就半小时的事儿——你们俩在这儿排多久啦，这家评价很好吗？”
　　“啀嗐，快二十分钟了吧，评价？五折好评吧啊哈哈哈哈——”霍石鸣看见一行人从店里走出来，站起来望了望，拍了拍梅一笑的背，“欸欸欸，人走了走了，进去了进去了——”
　　梅一笑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瞥见空出来的几张桌子，松了口气，回头道，“吴维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再吃点儿？”霍石鸣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吃不下肉可以喝点儿酸梅汁儿嘛，冰的噢——”
　　吴维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快进去吧，我约的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霍石鸣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好吧，那吴班长你记得替同学们多点些五花肉和嫩牛肉啊，噢对了要喝酒吗喝的话我可以带点我的私藏乌苏噢——”
　　梅一笑一手掐上了霍石鸣的脖子，你喝个屁！雪花你都别想喝！喝你的菠萝啤去吧！
　　霍石鸣被掐的来回晃，“老子偏不，老子就要喝乌苏，老子专门从家里顺过来的！不能再便宜你了！”
　　他们俩摇摇摆摆的同吴维道了别，继续掐打着走进了人声鼎沸的店里。

　　吴维依然笑着看着他俩，手里捏着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纸巾，湿漉漉的，用力就破。

　　黑色的瓦罐剩了一层黏黏腻腻的油，几块贴锅的土豆块被戳成了一团泥，纠缠在一起的青菜可怜兮兮的耷拉在角落，桌上一片狼藉，霍石鸣一口干完酸梅汁，往后一仰，彻底瘫在靠背上，梅一笑在知乎上刚好刷完一篇夜晚星空的拍摄攻略，点了个收藏，抬头瞥了一眼对面明显已经痴傻的那位，开口道，给你五分钟时间回魂。我先看一下公交车时间，咱们等会儿去步行街吧，把礼物的事解决了，晚上回来刚好可以去图书馆上自习。
　　——安静如斯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人突然坐直，认真看他说道，嗯？你刚说什么？
　　梅一笑直接把公交车路线举到他的眼前，干脆利落道，走。

　　太阳升到头顶，整个世界都在一阵一阵热浪里扭曲变形，空气里有浓浓的青草香气，可惜也是热腾腾的，校园里空空的，只有响彻耳边的蝉鸣，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在远处闪闪发光，俩人走的飞快，长腿一迈，跨过护栏，直奔站台。

　　说真的，你别嫌我我不嫌你，要不咱俩一起下单太阳伞吧，这个夏天还很漫长，我怕我活不过去了——霍石鸣拉着衣领疯狂扇风，璀璨的眼睛里盛满了忧伤。
　　吁，哥们，就咱们宿舍楼，你看见谁同时拥有过两把伞——
　　做人不能太在意旁人的目光，要勇于做第一个向太阳低头的男人。
　　放你的狗屁，你还不如找个女朋友，这样就不娘又凉快。
　　哦？那我一手举伞一手牵女朋友，那你准备在伞勾上挂着吗？霍石鸣笑的龇牙咧嘴。
　　哼哼，我他妈在你身上挂着！别废话，车来了，钱掏出来！梅一笑推了一把霍石鸣，把他推到太阳光里，一脚踩进他的影子，霍石鸣比他高一些，两人挨得近，恰好让他藏在阴影下。
　　霍石鸣侧头，身旁的人浑身上下摸遍找出两三张皱巴巴的零钱正埋头理着，细碎的刘海随着那人动作有些飞扬，垂着眼，几缕发丝只抵在眉间，碎钻一样的汗珠布在鼻尖上，像迅速结冰的湖面下来不及飞出的小小气泡，那一定也是凉凉的，霍石鸣看的有些入神，车行至跟前，还未反应，梅一笑伸手将其一推，上车后哗啦撒下一叠儿碎票儿，摁着他的头往后面走去。

　　梅一笑在坐下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的打了个哈欠，吃饱就困动物天性，他眯着眼，懒洋洋的看着小电视里播放的nba精彩集锦。过了几站，前面站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的视野里人头晃动，小电视上球员的动作被挡了个干净，只剩下半颗球在空中飞来飞去，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起来。掏出耳机打开了音乐软件，递了一只给旁边，他转头问道，欸，听歌吗？

　　霍石鸣一直看着窗外，低低嗯了一声，接了过来。

　　梅一笑选了个陈奕迅演唱会的歌单，把音量调了调，又开始刷起了知乎，女性朋友过生日应该买什么礼物——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公交车起步有点慢，后面的车开始不耐烦的鸣笛，街边的商店放着重复无趣的广告，霍石鸣觉得有些吵，却并不想关上窗户。风吹在发汗的脸上，有点凉，再多的喧哗也遮不住陈奕迅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左耳直直闯进心脏，惊的身体里的跳动失了节奏，又重又快。

　　“无需惶恐，你在受惊中淌泪，别怕，爱本是无罪。”

　　梅一笑若稍稍偏头，便可看见车窗玻璃上，霍石鸣惊慌失措的一张脸。

　　知乎上的问题已经偏转到女朋友过生日应该买什么礼物，梅一笑翻完了几十个回答，被网友们礼物背后的故事逗笑好几次，网上冲浪十分惬意，他截了几张图顺手发给了霍石鸣，用胳膊碰了碰他，说道，你快看看，我觉得这几个都还行，邂逅柔情香水—有情调，幸运水晶手链—有意义，白夜童话那摆件也还挺好看的——

　　梅一笑絮絮叨叨复述了一遍他人的美好故事，没等来旁边人的回应，他转头看，霍石鸣一手撑着头一手翻看着手机，还是沉默。
　　梅一笑也凑过去看他的手机，拿手比划着，嘿别划过去了先看这个，我觉着这在步行街商场里能找着——
　　他听见一声轻笑，霍石鸣一脸无语，你怎么对女生喜欢的东西这么来劲，还是说——
　　他攀住梅一笑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公交车走走停停，车上人不算多，背靠着司机坐的大妈举着花扇试图遮挡一泻千里的太阳光，她倦倦的打了个哈欠，看着后排的两个年轻人打得鸡飞狗跳，心想，青春无限好，只是有点吵。

　　到达步行街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俩人走了半条街，灌完了两瓶水，一无所获。夕阳挂在高楼裙房上，染红整片森蓝玻璃，云霞沿着天际线淌开，波浪起伏，蜿蜒绵长。梅一笑走出地下通道时，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色。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取了个景，渐变的红布满了三分之一的镜头，留了一层水蓝色的晴空，最下面是两三级阶梯的暗影，一个黑色的人影缓缓升起，在逆光中回头，地下口的风吹动他的衣衫，他轻轻挥动着手臂，黄昏惊起一片涟漪。

　　真他妈绝美。梅一笑快速点着快门键，遑论远处传来的叫喊声。
　　哎哟你快点上来我们走错出口了这边马路刚好绿灯搞快点你拍个几把！霍石鸣的脸皱成了一团看着倒计时的绿色数字噼里啪啦就过去一大半儿了。
　　梅一笑收了手机两三步跨过阶梯，被霍石鸣扯着衣服就往马路对面冲过去。

　　这条路是八车道，俩人堵着后面两个车队，在红灯亮起几秒后才跑到人行街道上，霍石鸣撒开手，俩人面面相觑，互骂一句傻逼以表敬意。

　　又半条街过去，站在街尾，梅一笑两手抱臂，朝前面点了点下巴，说道，你选吧，香水，手链，玩偶，手办——
　　香水不要，首饰不要。霍石鸣干脆的拒绝道。
　　好，我们来排除法，那你在幼稚的玩偶和中二的摆件里再去掉一个。
　　霍石鸣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手一指，肯定道，就那个吧，来个摆件儿。
　　梅一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只有垃圾桶高的小孩儿，穿着一件冰雪奇缘里的蓝色公主裙，手里拿着一根——发光的仙女棒。

　　走出商场，梅一笑还捂着肚子在狂笑，霍石鸣抱半身长的礼盒，淡定从容。
　　梅一笑终于笑累了，转头对他举起了大拇指，牛还是你牛，我也是没想到今天的终结地点居然在超市的儿童玩具区。
　　你懂个屁，我这叫借物喻人。
　　我看你这叫托物言志，你他妈就想当人家爸爸！
　　咦，你这思想要不得，爸爸哪能随便当？
　　是吗儿砸，想吃冰淇淋吗，爸爸给你买。梅一笑一手揽过霍石鸣的脖子，眉开眼笑，很是明朗。
　　哦？父爱如山，我想吃哈根达斯爸爸。霍石鸣站在广场中央停下了，他朝旁边红砖白墙的小房子撸撸嘴，冲着梅一笑露出渴望的眼神。
　　呵呵——来，爸爸带你感受父爱。梅一笑向四周望了望，果然看到熟悉的红底白字招牌，他拖着霍石鸣向那边走过去。

　　坐在窗边等餐的时候，梅一笑开始觉得别扭起来。他能感受到旁边一群女生小心翼翼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和霍石鸣以及他俩中间那个放在椅子上和他们一样高的艾莎芭比之间来回试探。
　　他能现象到这幅画面，有多容易让人误会，冰雪皇后店里两个男生带着一个冰雪公主吃冰淇淋。可是我怎么才能让他们明白这都是父爱的表现呢。梅一笑头疼的望向远处，眼不见为净。

　　霍石鸣一直低头玩着手机，心无旁骛。梅一笑取了餐回来，犹豫了几秒，开口道，欸我们边走边吃吧，早点回去，晚自习时间要到了。霍石鸣眼睛盯着手机道了声好，一手拿着冰淇淋嘴里叼着勺跟着梅一笑走了出去。

　　喂，喂，等一下——
　　霍石鸣感觉自己衣服被拉了一下，他回头，一个女生递过来一个很是眼熟的盒子，笑着说道，帅哥，你们的公主忘拿了。

　　霍石鸣一脸恍惚的道了谢，看着那位女生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小跑回了店里，手舞足蹈的冲着她的伙伴讲起了话，两人笑得前俯后仰，很是开心。

　　梅一笑心情复杂的旁观了这一切。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他们俩走到公交车站，静默无语的等车，一辆接一辆公交车从站前驶过，梅一笑在霓虹中一遍又一遍观摩着霍石鸣抱着艾莎的模样，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情涌上心头。

　　“霍霍啊，咱俩以后少祸祸在一起吧。”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霍石鸣像是一时没有听清，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