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九天》苏生觉

11、第 11 章

　　俩人疯玩了三天，和周泽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梅一笑将人送走了。走之前闲聊，他问霍石鸣回去有什么计划，那人懒懒得看他一眼，用手里的车票对着脸扇风，说：“空调西瓜冰雪碧，睡觉打球ACG。”
　　为了押韵连最爱的冰阔落都不喝了。

　　梅一笑抽抽嘴角，想起自己二十天满满当当的课程，无语凝噎。他算了算，下一次放假，已经在八月初了。
　　“那我放假回去找你玩儿，”梅一笑在手机上看了看课程安排，“大概八月六号的样子，放五天……”

　　“那你别回了，”霍石鸣干脆利落的打断他，然后举起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我已经买了八月七号的漫展，在东郊记忆……”他笑得灿烂，“我还要去投奔你的~”
　　临在上车前，梅一笑同样笑得灿烂的回道，“我把身份证号发你，拿票来敲门~”

　　霍石鸣隔着车窗给他比了个中指，然后手一挥，张嘴无声道，“滚吧。”

　　今年的雨期格外的长，盆地上空大片的游云携着水汽从东边缺口进来，又被西北的山岭挡着，久积的云团越来越厚，一停留，便是一个盛夏。城市刚好位于盆地低洼处，常年阴霾，只有偶尔天气晴朗时，能清晰看见西北方向的雪山，附赠一个霞光万道的黄昏。夜里粗风暴雨，天亮便止了，也算是客气。
　　梅一笑总是没有带伞的习惯，在进出地铁站之前的路总是淋着跑过去的，遇上一场瓢泼大雨，雷嗔电怒，乌云压城，昼夜不分，从地铁口出来就像走进一场灾难电影。

　　这是梅一笑第二次被雨困住了
　　雨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有小腿高，街道的排水设施负荷超载，瞬间失灵，积水渐升，车辆举步维艰，车道成了一片小河。大量的人群滞留在地铁出口，这个时候伞已经不起作用了，在雨里刚撑开就被打得合起来。急着上班的人也只得冒雨跑到街檐下，从商店里绕路。送小孩上学的家长们开始打电话请假。黑摩的十分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不死心的在路边游荡吆喝。整个世界吵成一锅粥。
　　角落里的少年看了看时间，一咬牙，把书包背到前面戴上卫衣的帽子就冲进了雨里，上课的教室在附近一所大学校区里，进了校门，是一段毫无遮挡的大道，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风一吹有点透凉，而百米冲刺的剧烈运动还是让他出了汗，从背后升上来一阵热气。

　　坐在教室里连打了五个喷嚏的梅一笑想道，这大概就是他感冒的原因吧。
　　那天的课迟到的人特别多，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水淋淋的人冲进教室。于是大家大概知道，这雨始终不曾停过。老师为了宽慰排除万难来上课的同学在群里发了好几个大红包，梅一笑在抢红包的时候，收到了第一条慰问。

　　留在学校兼职的刘以柯在群里发了一张“我在学校看海”的照片，并艾特了他，问他那边怎么样了。
　　梅一笑拍了一张自己湿透的鞋和裤子发过去，得到了一连串的同情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吴维在后面关心他怎么没带伞要小心感冒，然后发了一张天高云淡青山秀水小孩子看书的照片。大家吐槽完消失已久像是刚刚才连上网的吴维，开始夸起那边的风景和人物，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梅一笑在后面跟了一句，我和府南海一起等你。群里自动排起队形。

　　我和府南海一起等你
　　我和风女一起等你。
　　我和ACG一起等你。
　　我和叶婆婆一等你。
　　……

　　很明显，霍石鸣同学还没起床。
　　梅一笑在群里问他漫展的票何在，他并没有回话。刘以柯兴致勃勃的问了几句，得知时间后飞速的买了票，等再聊回暴雨上了热搜的事，山区断网的吴维同学才出声说，漫展加我一个。
　　梅一笑再次在群里使劲艾特霍石鸣，只有三个字，我的票。
　　聊天最终结束在大家排好“艾特霍石鸣我的票”的队形后。

　　梅一笑退出聊天界面，看见朋友圈上亮着一个蓝色星球头像，飞快的点了进去。
　　闻明山发了两张图。一张学校观海，一张沙滩观海。定位北戴河，配字是，与你同在。
　　他点开后面那张，放大了看，少年一身黑色高高瘦瘦，远远的站在海岸线处，侧身回头抬眼，逆着光看向镜头，海鸥在他身后起飞，海面上鳞光闪闪，一片风和日丽。
　　梅一笑点了保存，打开相册翻出照片开始调色，最后把对比度调到了最高，人影和沙滩都灰成一团暗影，海鸥几乎消失在背景里，然后他把人影和大海截了下来，并删掉原图。
　　相册里留下一张人形黑白画。

　　他返回到那条动态，在下面评论道，“灾区人民向北戴河游客发来慰问【微笑】”
　　收到一个表情，【猴子捂嘴】

　　梅一笑捂着嘴打了第十二个喷嚏。坐在旁边的女生终于忍不住递过来一包纸，满目慈爱叮嘱他多喝热水。他道了谢，拿出一张纸按在鼻子上，第十三个接踵而至。

　　直到七月的课程结束，梅一笑的感冒才有好转的迹象。他学会了每天看天气预报决定带不带伞，只是七月的雨水好像都在那天下完了，转晴之后再也没有过雨天，接连的高温天气让人们又开始盼起雨来。

　　不过，别在明天下就行。梅一笑吸吸鼻子，这样想着打开了天气预报，念给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霍石鸣听。
　　“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才27度，哇绝美天气。欸你在群里问一下，明天几点在哪里集合，”他转而打开地图，“我还没从这边坐过车去东郊记忆，我搜一下路线。”

　　霍石鸣点开那个免打扰的群，看了一眼，回道，“吴维说九点东郊记忆门口集合。”
　　梅一笑忧心忡忡的看过来，“九点，去那么早，干什么……”他又确认了一遍路线，“我们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这样算的话，最晚八点得起床。”

　　霍石鸣一下也忧伤起来，他坐起身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八点的话我在家刚睡不久。”
　　梅一笑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说，“这就是你的腹肌消失这么快的原因。”
　　霍石鸣掀起衣摆，努力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片刻，靓仔语塞。

　　定好闹钟，梅一笑嗑了半片感冒药，祈祷明早意志能战胜药效，倒头睡了。
　　在沙发上自生自灭的霍石鸣独自刷番到夜深，在叽里呱啦的台词声中失去意识。

　　早上八点二十分，公交车从始发站慢悠悠的开过来，车上人并不多，但外面车很多，即使是周末也让你寸步难行。
　　两人上车后找到最后一排坐下，一歪头就接着睡。梅一笑时不时惊醒坐直看最前面显示的站名，后面他就彻底睡不着了，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车上徒然多了很多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梅一笑看了看，孙悟空抓着金箍棒站在车门前，带着半边面具的金木坐在前面几排，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连帽卫衣背一把黑金古刀的张起灵，以及在车窗边一直自拍的汉服小姐妹。
　　梅一笑的中二魂快要被点燃了，他隐隐兴奋起来，不过车上大多数还是周末外出郊游的中老年，他们新奇又嫌弃的目光包裹着这群年轻人，一边打量一边自以为很小声的讨论但其实全车都能听见，这幅画面还是让差一点才入戏的梅一笑感到滑稽。

　　不过下车之后，他就彻底自在起来。他们跟着那位孙悟空兄弟顺利到达东郊记忆的大门，周围三三两两散布着一些来参展的人，正常日常着装的他们瞬间成为最显眼的存在。

　　于是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同样显眼的刘以柯和吴维。

　　霍石鸣一路快要笑过去了，他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鸣人和小樱一起坐在路边吃酸辣粉，隔壁还坐了一桌阴阳师，一只灭霸从旁边缓缓走过。
　　笑着笑着，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大烟囱旁边围了一圈长枪短炮，中间站着一位小丑女，她配合的歪着头作出无辜又邪恶的表情看向不同的镜头，霍石鸣用力的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转头夸张的作出口型道，“卧槽！太像了！”众人点头，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于是在真正走到展会入口前，他们一路的状态都是，“看，雷姆拉姆！看，甲铁城！快拍，雪女！哇哦那里有一群血小板！一群！卧槽这个兔女郎小姐姐……也太性感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胖版魂斗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孙悟空的头套差点被小樱的权杖打掉了！我天刚刚三井寿和绿间擦肩而过世纪交会！”不过后面就变成，“这是什么……他扮的谁？卧槽好眼熟想不起来！那个白色头发的妹子好好看可是她是谁？这是……葫芦娃里的蛇精？”

　　梅一笑被霍石鸣和刘以柯吵得脑袋疼，他的鼻子还堵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很快就没了精神头，只能当个没有感情的拍照机器。走到铁道园，人少了许多，一段轨道上停着一列火车车厢，几个穿着JK制服的妹子在拍照。霍石鸣和刘以柯回味分享着刚刚拍下来的作品，津津有味的讨论着。梅一笑爬上火车踏板坐下，吴维刚抽身去买了水，他接过一瓶咕咕灌了一半下去，吴维仰头看着他精神不济的样子，走到他跟前和他说话，“你的感冒一直没好吗？拖得太久了……”他声音很小，梅一笑有点没听清，他弯下腰凑近，侧耳去听，只听见后半句，“要不我去给你买点药？”
　　梅一笑冲他摆摆手表示不用，笑了笑说，“我就是头有点晕，刚刚人太多了，有点缺氧。”

　　吴维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点点头，说，“那你坐着休息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道，“现在快到十一点了，等下我们先出去吃饭吧，回来直接去展会门口排队。差不多可以赶上第一个嘉宾表演。”

　　梅一笑在上面对着两人喊道，“看一下西瓜是第几个出来！我记得他要来的。”
　　霍石鸣找出途中拍的宣传海报，确认了一下时间，“一点到一点半。可以早点去占个位置。”
　　梅一笑心头一喜，“有位置？可以坐？”
　　霍石鸣远远的看了他一眼，慢慢走过来，打量着他，“好像说是只能站着，没有椅子。他垫脚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湿意，他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递给梅一笑，说道“没发烧，出汗了就好了。走吧，去吃饭，到吃饭的地方修整一下。”他转过身，双手插腰看着远处活泼乱跳的一群少女，振臂一挥，“下午还要和这群小崽子们干一场，四个加起来一百岁了我就不信还干不赢这群乳臭未干的中二病！”
　　梅一笑被他突然的挥臂吓了一跳，他偏头一躲顺势跳了下去，脑子里的浆糊又搅和起来，他稳了稳神，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老了，造不动了。”

　　刘以柯上前来挽住他，疯狂朝霍石鸣使眼色，嘴里念念有词，“快扶着走两步，走两步就好了，走走走吃饭吃饭……”
　　梅一笑被架着走了好远才挣脱开，逮着笑得惊天动地的两人的后脖颈一顿蹂躏。
　　吴维查完附近吃饭的地方收了手机追上来，他走到拐角，和制服妹子刚好碰上，几个女生嬉闹中偷偷瞄了他几眼。一群人快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时候，吴维看了一眼远处打成一团的三人转身叫住了那群女生。

　　“你们刚刚拍的照片……”吴维看着她们惊讶的表情，露出了一点友善的微笑，小姑娘们红了脸急着说道，“你们介意的话我马上就删了……”
　　“不是，我是想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发给我吗？”他笑着说完。
　　“哦可以可以……哇噢！”小姑娘愣了一下，飞快答应了，后面的女生面面相觑一脸兴奋忍不住嘘声叫起来，反应过来又不自觉捂住了嘴。
　　“谢谢。”他礼貌的道谢。

　　吴维点开刚收到的照片直接存进了相册，他凝视了一秒，然后放下手机向前面已经走远的三人追过去。

　　照片里三分之二都是火车车身，右侧刚好框下两个少年。一个荡着腿高高地坐着，笑容清澈，另一个仰头站在轨道上，眼神专注。他们久久的对望着，旁若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