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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圣之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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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群活在混沌红尘的一众神仙音容相貌加上名姓皆算是忌讳。
九重天上一众神仙还有侥幸,像三十六重天上一众始神那般的存在是真真不可侵犯的,我打小在三十六重天上长着,这大小中三千世界并上混沌红尘合该没一个人能同我同名同姓同样貌。
这姑娘瞧着样貌并上名姓竟是同我一般无二了。
我一边怀疑我莫不是不算个神仙,一边吐槽这方幻境倒是会犯忌讳。
如此想着倒忆起六千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忆川先生说那番话的模样甚是刻薄,于我这算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趣味。
六千年前九重天上一唤做叶噗的星君因触犯了天规,被九方天兵押解至幽冥司,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忘却往事前尘一路贬至凡间做了三世的凡人,同一个冠冕堂皇的凡界姑娘历经了一段冠冕堂皇的爱恨情仇,听闻那位叶噗星君生就是副冠冕堂皇的容貌,连性子都带着许多冠冕堂皇的意思,最为关键的是那段冠冕堂皇的爱恨情仇太过刻骨铭深。
他得幸重回九重天上,却痴癫成狂,整日混迹在幽冥司奈何桥处苦苦等着一不归人,孟婆年迈被他扰得烦不胜烦,便想了个法子把他骗去了忆川处,大抵折腾了三百年,忆川那样的好性子都被折腾的忍无可忍,使了个禁魂咒把他困在一方天地好生用“道理”打击了一番,把他的痴癫彻底打击好了。
我当日正在彼岸处混吃喝,玩的很是欢快,猛然听闻有人惹出了忆川先生的气性,立马搁下诸多欢快事,雄赳赳气昂昂的赶去看热闹。
诸位并未听错,我正是去看热闹的。
那时我方体验到人生信马由缰的趣味,在外混迹了半月,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又满怀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思的时候。
我捏了个变换术,化成个白玉簪子缠在他头上,跟着看了一路的热闹。
叶噗确是个端正性子,我仅瞅了两眼便禁不住啧啧两声,叹道:“这般无趣的性子,实在有负他的容貌”,虽则他如今胡子邋遢,实在没什么容貌可言,但架不住传言可畏啊!
“这世间人妖殊途,人鬼殊途,难道人神就不殊途了吗?叶噗星君可要好生想想,大千世界,虽则无奇不有,但大家皆是神,有那个会蠢到去信人和神并在一处能有个好下场的。”我见忆川倜傥风流,身形挺直,端出倨傲嫌厌姿态,偏叶噗其人受尽磋磨颓然邋遢的跌倒在地,两人正对形成一副极鲜明矛盾的画面,衬的倨傲者愈发倨傲,狼狈者愈发不堪。
“叶噗星君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清楚你欢喜的那一位是个凡人,百年寿命眨眼而过,轮回转世而来的也并非是原来的那个人,这世间笼统算算有上万方小世界,更有数不清辨不明的人神妖魔,这神仙的事咱们都清楚,这凡人的事咱们也不是不明白,大多仙上的容貌名讳冒犯不得,可他们凡界没这么多的讲究,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你死皮赖脸的搅和这幽冥司,不就是怀着侥幸想把人寻到吗!”忆川冷然,语气悄然带上讥讽之意。
“须知你要寻的那位是个魂灵尽散的,哪还有复生的机会,便是复生了想来也无从考证这是那方世界奔来的魂息,可是你的那一位?”
我甚少见忆川妙语连珠的模样,甚是新奇,仅不错眼的盯着他瞧,一双耳朵竖的直直的把他这番言语听进了脑子里,全然没在意叶噗呆愣的模样。
以至如今回想起来也仅能记得,过了半晌,他才喃喃两声,定能认得出那凡界女子。
之后,便是忆川讥讽:“呵!在下倒是希望你哪位心上人能安然归来!”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反倒引起叶噗的注意,他急急望过来,一双泛红的眸子总算有了焦距。
“在下盼她回来,盼她回来问问你可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何意,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又是何意,你,即是个神仙何苦招惹她一介凡人,把她害了个魂飞魄散挫骨扬灰的下场,叶噗君竟是还想不明白吗?”话落,忆川甩袖离去,星君叶噗哀恸痛哭,半月后重回九重天上自当他的逍遥散仙去了,倒像从未得过痴狂之症一般。
当日我深觉忆川激愤,叶噗可笑,未曾深思。
如今时过境迁,此事落到了我跟前,思来想去都觉轻易忽视不得。
这姑娘若不是凡尘中人,一届神仙招惹一个凡人恐悲剧会重演。
再则这姑娘若不是凡人,幽冥司一众便定不了她的名姓样貌,如此愈发扑朔。
这不我冷眼细瞅,欲瞧出些端疑。
男人把这姑娘护在身后,凌然的剑上激起片片涌动的灵力,未曾想他是个纯种凡人,手里拿着的却是纯种神兵。
再看他身后的姑娘,抬着一张诧异脸瞅着男人,倒没有半点惊喜。
为何没有惊喜,她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来回打量,猛然想起一道规矩。
混沌红尘位于整片混沌中央,占着年纪最长的光,遥遥领先于大中小三方世界,其他几方世界的神仙算是下层地仙,由凡界诸人问道而来,故而同凡界之人生在一处,长在一处,正是因着这种凌驾关系的产生,定下了这样一道规矩,混沌红尘的一众神仙不得随意在其余世界使术法。
不得使术法不正意味着神仙到了凡界若没有强身健体的习惯正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吗!
由此又衍生出一条规矩,凡界之人所锻兵器称为凡兵,凡兵出刃便是数刀亦伤不到神仙性命。
那大汉纵然身材雄厚,手中拿着的那一对流星银光锤虽也庞大骇人,却也不能掩盖那是个凡人拿着的仅是件凡兵的事实。
眼前这姑娘不为其伤想来并非什么凡人。
寻到端疑,我脑中更为懵乱。
难不成我那对名姓不详,身份不详的父母还为我生来了个同样貌的妹妹,还取了个相同的名字。
聊表相思?
如此想着我突的生出些阴谋论,不会是这天地间有什么人看不惯我生来的好运道,便想着再造出个我,替代去我那些富贵荣华?或是令她在下界做些什么恶事,冠在我头上,这天上地下嫌少有人不知我是三十六重天上一众始神教导出来的,我的名声坏了,他们自也能借着我的手坏了名声。
如此想着四肢百骸皆涌起一股寒意。
不怪总有细思极恐之说……
我正入着神,那边怦锵两声把我唤回,却是男人手中灵剑直接对上了那位黑金面具大当家手中铁扇,两相交锋火花电光陡然而起,混上劲风掀翻周遭一众小兵小匪。
此地真乃卧虎藏龙之地。
这位黑金面具大当家竟也并非什么凡尘中人。
黑金面具一身艳红衣衫随风猎猎翻飞,耀眼夺目,定晴看去这人周身仙气竟随着招式来回间四溢出来,缠绕起缕缕杀意幻化为她手中扇间剑矢,直逼男人眼际。
凡人同神仙对决,我轻叹一声正寻思着自家要不要在他被打的狼狈认输时出手相助,只是不知我出手相助可是有用。
哎!说到底有没有用实在没妨碍,一方幻境罢了。
活的好些,或死得惨些皆没什么妨碍。
如此寻思,我看的更踏实,还时不时地嘟囔着提点两句。
“平剑刺……”
“旋身向左躲,刺剑行……”
黑金面具逼得紧迫,我本意他是个凡人不该同神仙硬碰,不料他这个凡人硬气非常,剑锋凌冽直挑过去。
两相碰撞,嗡嗡剑鸣,眼花缭乱间激起一片惊鸿。
如此我都不好意思为他出谋划策了,识趣喃喃:“小伙子还挺懂事,欢喜硬碰硬,知道不能平白让人落了空啊!”
我绝对是在夸他,绝对是!
夸他些啥?
这不人家实诚又勇气可嘉嘛!
相比耍些花里胡哨的剑招,更欢喜一力降十会、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秉着这等欢喜都有勇气和个神仙硬碰硬了!!!
到底是神兵相遇,其间劲风再度掀翻底下一众喝彩叫好者,场面一度失控至滑稽,我见那姑娘倒是稳站如泰山,小脸上还挂着偷笑。
这是,还有心思幸灾乐祸,我奋然道:“姑娘,好气魄,好见识啊!”
倒是之后,男人和那黑金面具实力互不相让,你来我往间极为熟稔,哪方都占不到便宜,莫名和谐的一场对决,
我站得近,听的仔细,这姑娘不但有心性幸灾乐祸,还有心性吐糟:“你们这样你来我往可别不小心生出什么惺惺相惜的情分,那多不美!”
我:“……,”很好,说出了我的心声。
她声音不大,却禁不止两方当事人都是听力顶好的习武之人,这不两方互斗间又多了几分羞恼的狠厉,那黑金面具招招式式戾气四散,瞧着架势是想着速战速决着把两个都解决了。
男人不甘示弱,一面全力应战,一面分心护住这姑娘。
我慨叹,深觉此人不易:“这般一心二用,不是给人留下可乘之机嘛!”
好嘛!
一语成谶!
画面一转,黑金面具大抵是个品行不错的仙上,但她身侧方才战败的雄浑大汉却生了个不配他体型的狭小胸襟,竟搞起了偷袭的勾当。
这厮虽体型莽撞不容忽视,但行为举止轻盈痛快,趁着众人被掀翻的慌乱,连忙爬起,隐住身形,一路迅猛如毒蛇,只待最后一击。
这不电光火石,男人正面拼尽全力迎敌而上,不料背后失防,一枚浸着剧毒的箭矢带着丝丝声破空而来。
我见这姑娘一张脸皮总算破了功。
惊恐大喊:“檀之,小心!”
我……
但觉胸前生痛,恍惚半晌,一阵劲风袭来,天旋地转间,我抬眼望去却是自家魂息融进了这姑娘的身子,已然不要命般扑上前去,挡在男人身后。
这,这便是传说中的脑子跟不上身子的下意识吧!
可
可,我为何钻进了这姑娘的身子,为何替他挡了箭矢,是,是闲的慌了???
我忍痛,特意低头看看,箭矢当胸而过,鲜血殷红一片,传出阵阵滴答声,这浸着毒的箭尾寸寸缠上银丝,散着寒光,箭身雕豕刻蛊呈凹凸不平状,通体是长期浸毒的黑紫色,不必细瞧便知是个邪物。
邪物啊!
这邪物就像是划破了整方幻境,硬生生把我的魂息强拉至此,好似我本就是此方幻境中人,本就该融进这姑娘的身子,本就该义无反顾的直奔过来为他挡去邪物,本就该受下这箭矢的伤,本就该……
痛到恍惚……
恍惚瞧着男人一技强招挥退黑金面具,转身狰狞着脸色急急奔来,嘴似是张到极大,一开一合唤着棠辞两字。
我忍着疼还要瞧他那吓人的模样,实在可怜,只恨这箭矢剧毒厉害,我费力挺直身子还是缓缓往下倒,只得同地面较劲,往一处干净地倒。
那还有力气做什么嫌厌的其他动作。
仅是几步之间,男人正转身奔来,天际一束寒光袭来,男人避闪不及,一招命中,竟是直接化作灰飞,零散化去。
这方幻境亦随着男人消散一点点土崩瓦解。
我来不及顾全其他。
只因我身后偷袭那人正施着术法生生把我的魂息从这姑娘的身子中撕扯出来,全身阵阵疼痛。
“啊!!!”惨叫控制不住的从喉间溢出,这姑娘很是直接的顶着箭矢晕倒在地,我魂息脱离片刻,身上虽疼魂灵却是轻快无比,故而还有心思瞅瞅身后偷袭的人。
一切大抵就定格在那一眼间……
那是个男人,冠着片刻前灰飞烟灭的男人模样,那半张脸仍是像极那夜消遣我的男人模样。
可那是个青衣青丝眉眼含笑的男人。
青衫雪痕,明眸善睐,巧笑嫣然。
纵然他一衣带水的站在一棠居的正殿中,站在一片映红荷塘中,我仍觉得他实在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惑人心神。
偏巧这三十六重天素来受着夜游神的眷顾,夜深露重时月色亦能皎洁无暇,这不此番月光眷顾于他,眉眼神色皆照了个惑人心的模样。
更令人觉一眼万年……
一眼万年为何?
我平素听过。
仅仅是听过,便甚觉荒缪。
一个人要怎样在看到另一个人的一瞬之息便心生爱慕,便心存眷恋,便能行过万年之久?
怎么会?
又怎么能?
可如今大抵是他出现的太过机遇,大抵是他冠着的那张脸仍是我最欢喜的男人模样,又大抵我是个神仙万年的岁月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眼万年为何,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