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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圣之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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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佩服他,真心的!!!
我羡慕他,真心的!!!
我嫉妒他,更是真心的!!!
此三种情感排列有序,不止因他换姓改名一切随心,更因他在这一片恶俗荷香中竟还能坚持着活过来,实属生命力顽强的那一类人中的佼佼者。
一则我自一万岁起自家开府建坻,伏羲在三十六重天的东南角上给我寻了处极适清修的好地方,距冕宸宫虽远,但胜在傍着一处梵天境,灵力充沛,于我当时年纪最有好处。
该仔细辩上一辩的正是渺渺虚的名姓,渺渺虚得名实在是为时时提点我。我生来运道好,伏羲女娲恐我娇纵,时常唠叨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渺渺物语混沌始终,大家皆是轻舟一粟,蝼蚁蜉蝣,在太虚渺渺之间从没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力抵御自然天地,总要虚怀若谷一心求教。
我一贯觉得我自家宫殿渺渺虚一名俗套得很,可俗话说得好,长者赐不可辞呀!我即是无数次动着改了此处名字的心思,凭着尊师重道、尊老爱幼这一条也得被三十六重天上一众神仙的唾沫星子淹死。
二则我虽一惯喜欢瞧见万花齐放的大场面,各处香味充斥鼻息亦来者不拒,独独对这等恶俗的芙蓉香气避之唯恐不及,荷花是多么清新脱俗的一样物件,然就是这等清新脱俗的物件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嗯
阴影为何
我……
哎,还不是当年年少无知,初涉凡尘,去了一处不该踏足得消遣地,粘染了些脏污,险些陨落了神格。
我掩着鼻,透着半扇门扉探头去瞧,好家伙,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好景致,半点存活的缝隙都不给我留。
殿内是成片的水榭,混着片片芙蕖,冲的殿内除却扑鼻香气,便是凌然湿人的寒气,我想着这帝俊此殿湿漉漉、潮乎乎的,竟是个住人的地方吗!
若有幸此次能见到帝俊希望我能忍住嫌恶切莫冲撞着他,好歹是长辈的。
然而事实证明我着实想得太多,此殿堂之所以是梵天境的正殿从来不是随便没有道理的,想他这梵天境各处机巧器杼运的是机械巧匠,是凡界的手艺,而此中庭正殿运的却是灵力术法,是天界神仙的什物。
一经踏入,便是进了一处迷经,窥得是人神妖魔心中的私密,引得自是令仙者堕入魔途的邪术。
要走出去见帝俊,实在不易。
初时我还未意识到,待到越往深处行,芙蓉香气异常浓郁,异常至令人忽视不得。
我撇撇眉。
头上震震发昏。
哎!不愧是神殒魂销尚能死而复生的尊神,连住处都这般有脾性,还连连令我体验数次。
我即无语,又疑心,这帝俊莫不是遭得暗算暗杀忒多,已然养就了这等惜命德性。
我屏气凝神,忽见远处山间高楼凭空拔地起,周边郁郁霎时葱葱蔓延千里,转瞬便把接天莲叶的荷塘淹没其间,香气化成林间青草芬芳,远处高楼隐在其间,遥遥望去仿若尚有炊烟升。
我诧然,周遭一切变化太过突兀,细枝末节变幻的又太过真实,这等程度的幻境,倒不太像是仙家的术法。
我一时拿不准主意,只得试探着前行。
天近傍晚,这密林生的又好,只能从零散细缝,交错枝丫中透出零星光亮,方向难辨,我只得朝着高楼方向行。
周遭窸窣声响起,伴上些许血腥气。
此处树生的茂,叶落得自是勤些,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即不似落到实处,还带着些许瑟瑟声,很是刺耳。
我隐在暗处辨声而去,是个凡间男人,捂着肩膀踉跄前行。
他身后光影变化间似跟着一团黑气,隐隐约约的露着杀气。
这种黑气,我见过。
天地初开时留下许多天生地养的魂灵,运气好些的寻到机缘能落地凝魂,运气不好的就此消弭于天地。
像三十六重天上的大多数大罗金仙都需得历此一遭,再有就是魔界那群资历甚老的朽夫。
凡此些物种皆有两条路可走,一方是天生地养着等待机缘升为仙上,一方是自力更生吞噬些其他天生地养的魂灵堕为天魔。
我瞧着这团黑气,很有成为天魔的潜力啊!
只他缘何追着一个凡间男人不放,甚是蹊跷。
我隐着身形,追过去瞧。
俗话说得好,好奇害死猫,我虽不至于被害死,却差点被骇死。
那男人跑得虽踉跄,可架不住速度快啊,我紧赶慢赶都未能看到那个甚有潜力的邪灵是如何被击退的,只那男人倒在地上,满地是血。
我正赶到,欲要走近瞧瞧这人的脸,于我正前方的郁阴里冒出一个姑娘。
这姑娘,我定睛看着,好一明眉皓目、肤若凝脂,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姑娘啊!
啊!!
啊!!!
为什么要连“啊”三声?
因为这姑娘!
这脸啊!
赫然是我的呀!
我的脸,是我的脸,赤果果的冠在一个凡间姑娘的脸上,还被我瞧仔细了,这是幽冥司哪一路的鬼仙,如此,如此不知趣,存下了这等纰漏,这等不可饶恕的纰漏。
我委实骇然,原幽冥司近几年的工作质量竟邋遢落魄至此。
她用着这么一张面皮硬生生的扯出一抹奸笑,“嘿嘿”两声与我遥遥相对,我愈发骇然。
我是一个神仙,是一个长居三十六重天上大罗金仙,也算是常年受着九重天上那群小辈的供奉,身上背着的包袱应是还有些重量,便是各处混迹流氓地痞皆打过交道,也是变了个模样,未曾玷污过这张面皮呀!
我唏嘘慨叹,顶着这张面皮做混账事的第一人竟然不是我,竟然不是我。
我于原处遗憾骇然,那处的姑娘却恍若未见着我,径直移开视线,狞笑着奔向地上的男人
是了,我承认地上的男人脸皮生的好,足够吸引人目光,可我这张脸是她原生的呀!我一个神仙端详了万把年都未端详够,她一个凡人径直给忽视了,天理何容!
我不甘心,直往她跟前去。
这下我确定了她是真瞧不见我。
这下那男人的容貌也整个显露在我眼前,我诧异,这张脸鼻子眼睛各处都长得好,最妙的却不是这张脸长得有多好,而是他各处生的半分不差的合上了我的心意。
我平素里最欢喜白面书生,看上去便是良善好欺的软糯性子,这男人忒合我的心意。
这,这也太容易令人见色起意了
很显然这姑娘也是个见色起意的,奸笑着蹲下身子,对男人上下其手。
我立马别开头,开始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一边念叨,眼珠子一边轱辘轱辘的打转,哎!说来惭愧,我这一双眼珠子怎么转着转着就又转了回去。
哎!想来我也不能放过什么细枝末节,别再耽误了我安然出去找帝俊理论。
这姑娘在男人身上一顿翻找、捏碰,半晌忽的来了句:“嘿嘿,伤的这般重还没绝命,想来拳脚功夫了得啊!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真真称心”,初时我瞧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待到转眼,这姑娘已然拿出颗灵丹妙药强塞进男人嘴里,和伤势痊愈的男人谈起了报酬问题。
我深觉有趣,转过脸去瞧。
“这颗药名唤地骨皮,乃是积了地间灵气并上莲间红骨炼制而成,总共就这么一颗,搁在平时那是千金不换的,要不是我瞧着你气息奄奄怪可怜的,如何会浪费在你身上。”这姑娘凛着脸,端出傲气,攀扯着他的肩膀送了力气把他扶到一边树上倚着,之后便冷眼瞧他。
我失笑,这姑娘好大的胆量,竟能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胡扯一通,地骨皮何时成了珍贵药材,我怎的不知,莫不是这姑娘取名太过随意跟人家重了名姓,未免太不厚道。
“多谢,姑娘,在下,在下自是要厚礼酬谢姑娘的恩情”,男人一本正经的抬手作礼,眉宇之间的感激之色不似作假。
哟!真有意思,不厚道的遇上厚道的,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厚礼,不知您的性命得要多厚才够,”这姑娘的冷脸霎时端上邪笑,只是这邪笑怎的这般眼熟。
哦!像我。
男人低头,作沉思状:“哎!你这人瞧着是个良善模样,怎么竟染上了市井侩气,如此俗气。”
这白面小生一瞧便是涉世不深,从未跟这等老油条打过交道,步步落得下风:“再者,我是个医者,医者自当仁心,那会贪图你的厚礼报酬”,这姑娘面上冷若寒冰,私下却斜着眼珠眺过去,细观男人的神情。
瞧,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勾当正是作为老油条直截了当的表现。
“在下,在下……不知姑娘可短缺什么,急需什么,可有在下能做的”,白面男人听这话慌乱抬头,拱着手愈发恭敬的做礼,嗫嚅半晌终是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姑娘瞬间泛光的眸子,直觉是鱼儿咬上了钩的欣喜。
果不其然,只见这姑娘故作矜持的摆摆手:“你即这般有诚意,我也不便推脱,”两眼放光把男人上下左右打量一遍,端正脸色道:“我瞧着你拳脚功夫理应不错,但涉世不深吧!可是哪家刚下山的小公子,遭了土匪劫道,虽然武艺高强却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或是遭了暗算,才伤重至此的”。
这姑娘实在不适合当什么医者,若是转行定然是写话本、说书的一把好手。
天近漆黑,他们燃起一束篝火,噼里啪啦的木柴响动混上光影变化映着白面男人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间带着微惊,怕也未曾想到这姑娘的脑回路竟有这般九转千回。我在意的却并非这姑娘的脑回路,实在是这男人的脸,晦明晦暗间虽显苍白,却莫名眼熟,尤其是那半张脸像极了那日对我说了许多混账消遣话的男人。
我十分疑心,此境中的事只怕是千万年前发生过,当日那男人怕就是眼前这男人,只是当日的姑娘并非眼前的姑娘。
我还暗自窃喜自家这棵铁树万年总算开了次花。
哎!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只因一张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脸皮。
难怪天界明令,若非血脉相亲者,音容相貌杜绝相似。
“像你这种见识浅薄的小辈,合该四处走走长长见识,我素来喜欢走南闯北,日后你便跟着我吧!”这话一出,我倒是琢磨清楚这姑娘先前的话是何意,想来正是需得诓一个免费任劳任怨的劳动力,我瞧着她驾轻就熟的模样,只怕演惯了冷峻傲气的人,平素里又惯会诓骗良家哥儿,并非什么良善的人。
这本是件吃亏的事,只是说话者精明用了不占便宜的语气,谁曾想男人是个信奉吃亏是福的人设,乐呵呵地应了,两人异常顺利地一拍就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一切听姑娘安排便是”。
我:“……”,当日看着他怎的不像是这般好说话的老实人。
说来有趣,时间过隙白驹,场景祯祯霎时变换,眨眼间就是半载时日,我见那男人实在是个好枕头,漂洗衣物,洗手作羹汤,保驾护航,打科插诨无一不合宜,把这姑娘哄得每日乐呵呵的,初时这姑娘还只是乐呵呵的行为举止很是收敛,待到熟识大抵是发觉男人是个举世无双的好性子,这姑娘恍若挖掘出什么不得了的潜力,顶住一副好相貌,净做些祸害勾当,作天作地作自己,作着作着终是把我骇着了。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行止深山官道,寻了处茂林丛生的空地暂做歇脚,他们半载时日走了不少地方,时常随意找个空地收拾妥当,以天为被,地为席般住下。
男人做事妥帖,这姑娘只需在马车上卧上半炷香,香气扑鼻的饭菜就已能送至跟前。
这不姑娘懒散消停了半载光景,此刻俯仰间总觉的短缺了什么,又俯仰一番大抵是觉得缺了些乐子,趁着男人生火做饭的空挡悄悄溜了。
此处本是深山老林,平白冠了个官道的名姓,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没什么消停时候,土匪盗贼,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杀人放火的勾当时有发生,因他们是初到此地,对此地行情不甚了解,我常年四处混迹最是知晓其间秘辛。
像这种宁静又安详的深山老林,凡界官府大多觉得其间有利可图,常会驻兵开采,他们一路行进半点官兵的痕迹都没有,想来是此地土匪流寇实力强硬官府不敌,连做做样子的心思都没有,再加他们一路顺当,打家劫舍的半个不来招惹,怕不是看出了男人实力强劲,而是人家瞧不上两个人的寒碜队伍。
于凡界,姑娘家着男装四处晃荡最是方便,这姑娘是个追随时髦大潮的巧手,她扮相仔细,毫微处都细致雕琢过,倒和我用法术打扮过时一般无二。
不愧是顶着我的一张脸啊,换成什么模样都如此赏心悦目。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仔仔细细的瞧见了她作天作地的全过程,毫不夸张的说我现在已然不佩服帝俊了,我佩服眼前这姑娘。
她瞧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偷偷摸摸悄无声息地遛进了此处山寨的藏宝室,直愣愣硬生生地挑走了人家的镇宅之宝,转身又大摇大摆当街而过,只身爬到人家几十米的石砌城墙上,敲锣打鼓的引了众人来瞧,在一片嘈杂声中哐当破空而落把人家的镇宅之宝摔了个稀巴碎。
这家山寨取着个艳俗的名字:荡气回肠十八寨,供着一块琉璃制的虎头枪做镇寨的宝物。
俗话说:彩云易散琉璃碎,像琉璃这等物件做成武器只能被金贵的供起来,这柄虎头枪是个华贵物,通体缤纷绚烂,放在夜空下闪出异彩,甚为夺目,好似是当年这十八寨的大当家正是被此物件的光彩夺了魂,才如此荒唐的奉了个易碎又不吉祥的物件做了宝物。
这不如今便是被摔得稀碎,依旧光彩夺目,闪着了一众人的眼,这姑娘在这光彩中大刺刺的成了众矢之的。
我正替她揪着心呢,岂料她竟还有心思在这虎狼窝里一力顶住众人耽耽审视咧嘴笑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有恃无恐吧!
想我做了两万年的神仙还未能把有恃无恐一词诠释透彻清楚,“为人处世”还要换张脸才放的开,我该好生从这姑娘处取些经。
这荡气回肠十八寨的大当家带着个黑铁鎏金鬼头面具,穿着血红艳丽的一身劲装,自人群开出的道中阔步走来,这人生了个姑娘身材,瞧去挺拔瘦弱,尤其是身侧一虎背熊腰的膘头虎汉衬着,更显可怜,那大汉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自眼窝处一路延伸越过鼻梁直隐进络腮胡中还有一道碗大的疤,不动声色的站着就已十分渗人,更遑论待临近他扯着嗓门开口便骂:“可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瞎了眼竟敢到我们十八寨里撒野,竟然还敢摔坏我寨中至宝,活腻歪了。”
这是个麻溜的行动派,边骂边自腰背间提起交叉背负的一对银光大锤提足气便要杀上前来。
那副大锤掂量着须得千斤重,一个砸下来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都得零落成泥碾作尘,血肉模糊,好歹顶着一张我的脸竟要落个这般惨淡的下场。
偏这姑娘四平八稳的站着,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我诧异,那大汉一副大锤耍的虎虎生威,不似个空有假把式的,他气提的又足,一跃之下大锤携着劲风直朝这姑娘的面部而来。
底下山寨众人多拍手叫好。
此时我方察觉这姑娘的不对劲,大汉一锤落了空,然此落空非彼落空,这银亮流星锤砸来时径直穿过了这姑娘的身体。
好似这姑娘只是一个未有实体的魂灵……
然我确定这姑娘仅是个没有法力修为的凡人。
除却此事更令我骇然的是男人突然赶到电光火石间唤出口的那个名字。
他唤棠辞,声嘶力竭。
棠辞?棠辞!
听错了,想来是听错了,定然是听错了……
这天上地下的有那个有胆量顶着我的脸皮还敢冠上我的名姓的。
定然是听错了。
我恍然若失,直愣愣的看向男人,回不过神。
男人初时良善的眉宇直带上尖锐,满身杀气,提着一把雪色寒剑挽出流流剑花直杀过来,剑花流转杀倒底下一片山匪,转身又乘云踏空袭向大汉,男人战力强,不下三招便把大汉掀下城墙,再无还手之地。
男人转头急急奔向这姑娘,眉眼戾气未散又染焦急:“棠辞,棠辞。”
似是为了打消我的念想,男人连唤了两声,我离得近,听得更为真切。
棠辞,棠辞。
我跟着他们许久,却未曾听到他们名姓为何,如今这男人说棠辞二字,可……
可,是我的那个棠,又可是我的那个辞吗?
荒缪,荒缪。
此间幻境实在荒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