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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圣之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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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梵天境待到第十日时,那唤铜雀的小老儿才颤巍着花白胡子一脸憔悴的扭捏前来。
时值正午,卯日星君收着半度光热,为三十六重天造了个凉风习习的好时候,梵天境受着灵气充沛的庇佑,中庭内植着的许多花木都展着枝叶,枝叶交错着投下些许绿荫。
我寻着处好地方,亲力亲为的自屋里搬出一方檀木茶几并上琉璃瓷盏轻塑的靛蓝茶杯,沏上一壶凉茶,正独酌独饮着寻思当夜那名唤阿巍的男人的一经事由。
不由生出些不可明状的戾气。
若有一日你一眼万年了什么东西该当如何?
我,是个极有话语权的神仙。
谏言如下:定然要在第一时间不错眼的盯严实了,万不可有掉以轻心之举。若你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漂亮人,不怕知法犯法又能以美貌定天的那一类,最好是唤出个捆仙绳五花大绑起来拴在裤腰带上。
此话偏激,却并非危言耸听呀!
哎,说来惭愧,像我这么一个法力高超的黄花女神仙好不容易惦记上一个丰神俊朗的白面男神仙,竟就因着那么几个错眼间。
好吧!
是几日错眼间。
就,就遍寻不到了???
思及那日我便禁不住的恼。
我确是因禁不住疼先晕了过去,但晕过去之前,那人扑过来接我,我顺势倒进他怀里,又顺水推舟使了暗劲攥紧了他,奈何我不过睡了几日,不过是卯日星君上了几日的班,天界岁月流转各路神仙鬼怪脸上连一道皱纹都生不出的些许时日,怎的醒来手中攥着的人竟变成了一节海棠木。
一个大活神仙摇身一变便换了物种?
匪夷所思!!!
我正处在懊恼怀疑之际,在晾了我许多日后,那叫铜雀的小老儿竟还敢摆出个颤巍憔悴的模样登上门来碍我的眼,好大的脸面。
“几日不见,小殿下还是这般丰神俊朗,神采飞扬啊!”很好,还是熟悉的配方啊!
熟悉到都令人觉得油腻了。
我置若罔闻,仍倾壶倒茶。
“小殿下见谅,实在是这梵天境中庭处人手不足,近日又出了些变故,怠慢了小殿下”,他做足了姿态,连连赔礼:“今日小仙特来向小殿下请罪,还望小殿下饶了我这怠慢之罪。”
虽则我们做神仙的只讲究仙阶高低,但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儿在你跟前低眉搭眼好不可怜的模样,实在令人无法心安的不搭理。
斜眼冷睨过去:“仙者年长,该是长辈,棠辞该尊之重之,可这尊重并非是仙者一顿空口白话,棠辞就要听之信之。”
“小殿下说的是,只因前些时日我家尊上重病缠身,宫中人各自应对不及,这才怠慢了小殿下,还望小殿下见谅。”
很好,铜雀这等告罪实在下了功夫,连他家主上的名头都拉出来了。
我收回视线,默不作声。
“小殿下知道,我家尊上方历劫归来,身子很是虚弱,再者此番尊上死生一线,留了些顽疾,顽疾嘛,最是难治,又最是磨人,这突然发作,实在令人措手不及。”他曲着腰杆,解释一通,大抵皆是拿着帝俊的名头于我跟前买惨。
想来这小老儿没这般大的胆子编排昊天上帝,应是得了帝俊应允,如此我倒该觉得荣幸了。
虽则我并没感到有多荣幸,但做神仙的嘛,最该会审时度势,如今帝俊归来正是名声最盛时候,我何必撞上去触霉头。
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我一个神仙,十年还等不了吗!
我轻抿茶,不咸不淡道:“哦,原是如此,那不知昊天上帝如今可是安好,”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见我如此,知此事已然翻过,忙歉然躬身,一抹阿谀之笑又挂上脸庞:“劳小殿下记挂,尊上已然好转,正要请小殿下过去呢!”
过去?
过去!
那一殿令人嫌厌的恶俗荷花还在吧!
想到荷花,我又猛然想起他一打岔被我忘在脑后的男人了!
他在前方引我行在凹凸有致的青石路上。
秉着物尽其用的想法,我淡然开口:“仙者可知梵天境中是否有个叫檀之的仙者。”
“檀之?”他沉吟片刻,缓着步伐似在思索:“敢问小殿下,是那两个字?”
我略思畴,道:“不知。”
他凝眉,嘀咕着眼珠子,许久平顺着气息道:“并未听过其人,小殿下缘何有此问?”
“故友,”瞧着这小老儿做贼心虚的模样,不必多寻思,定是撒谎骗了我。
“原是这样,小殿下有所不知,这梵天境中庭处如今除却尊上,小殿下,在下,还有一个侍儿外,其余人皆被打发至外围,不得擅入此处,外围还有多半的侍儿早些时候就被打发去了别处,正是怕人多嘴杂。”他回身,领着我继续走。
“嗯,”我微颔首:“想来,他亦是另寻他处了。”看来还是得我自己好好找找。
如此,几句话过去,青石路也到了头。
他仅领我到正殿门前便拱手退下:“小殿下在此稍等片刻,常蕊姑娘顷刻便至,小仙告退。”
姑娘?
误会,误会,实在是误会,先前我还慨叹这昊天上帝是个吃苦耐劳、克己复礼、重情重义的,偏殿处不会养上个白脸女神仙,如今看来,倒是行动迅速,方才复生,便把自家殉情亡妻的小下属收归囊中。
哎!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我边鄙夷,便凉着脸色颔首称是,观他缓步退下。
暗自感叹:昊天上帝这派头做的倒是挺足,虽全然配得上他的地位身份,但这三十六重天上的神仙大多随性,在乎这些规矩体统未免矫情。
“小殿下久等”,果真是不消片刻正殿廊庑的甬路上翩然飘出一身姿缈娜的紫衫仙子,婀娜倩影幽幽飘至我跟前,伴上铃铛清脆的悦耳嗓音,实在让人生不出等久的气性。
“常蕊见过小殿下,”这姑娘明眉皓目,笑脸盈盈,看过去便觉讨喜,如今朝我恭然行礼,巧笑嫣然。
若她不叫常蕊,若她那副黑炭模样没横荡在我的脑海中,若她未曾给我留下谨小慎微的疑心模样,想来我还能想出许多溢美之词好生形容一下她,再同她好生寒暄一番。
如今,呵呵!!
我轻颔首,算作应答,保持我这个冷若寒冰的上神人设。
这栾鸟化成的是个识趣的姑娘,见此也不多说,正经领我往殿中行。
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此地,哎!我还是别对帝俊这恶俗的审美抱有什么期待了!
先前我擅闯仅是在正殿外围的水曲处徘徊,如今有人领路,终是有幸直往前行,进了外殿。
外殿当中古朴青然,焚香渺渺,两侧殿梁皆是镂空钿丝银木,浸在清浅的焚香中沁人心脾。
抬目眺望,映入眼帘的正是一木制屏风,四框古朴无华,四角处点睛般轻缠条条金缕,细细端详,屏风中间绣作乃是一海棠图,枝繁叶茂的棠花片片绽开,树下倩影灼灼,却是一昳丽红衣的俏姑娘翘首盼着不远处牵着高头大马疾步行来的帅盔朱缨鲜衣少年郎。
整张绣作红丝青木,外侧被青若浮羽、细若青丝的银钿细格框住。
屏风无奇,绣作却摄人非常。
我心魂一时惑住,直觉此情此景熟悉异常。
“棠辞……”
我:“……”,恍然归神,那栾鸟小仙已然没了踪迹,这么快便交代完了?还是说我被摄了这么久的魂?
只,只如今殿中仅剩我同帝俊两人了!!!
“棠辞……”,隔着屏风,正能瞧见一玄黑的模糊身影挺身而坐。
这人唤我时嗓音暗哑,含着无波的平静,令人摸不准头脑。
“可是,棠辞……”
“……是,见过昊天上帝……”我就从未想过我同这么一个褒贬不一的大能见面是隔着一面屏风,听他连叫我三遍,而后是尴尬的对话。
我不该愤然而起,好生质问他审美缘何如此恶俗吗?和该好生向他讨教讨教规矩体统待客之道?顺便再聊一聊进出安排之事?
如今这你问我答的和睦节奏是怎么一回事???
他该是心念一动,术法到位我跟前雾气缭绕,片刻化出一青木案几,旁侧是一青木低塌,上覆金缕软蒲。
对于梵天境的偏心之举我已然不想再说些什么,倒是这案几能好好寻思一番。
正衬这句,案几虽小,五脏俱全。
且不说该有的佛经,只看铜漆香炉冒出缕缕青烟,青瓷茶盏悠然飘香,两碟精致糕点,两碟久制干果,其间一碟还是我最为欢喜的脯杏干。
瞧着这主子的周到样子,怎么也想不到下属能把客人安置到偏殿。
真真矛盾体……
“案台、佛经在此,开始吧!”很好,惜字如金。
奈何我实力不济,鸡蛋碰不过人家石头,人家说什么都只得受着,委实憋屈。
我称是,盘膝稳当坐下。
随手翻翻,这人准备的大多是什么宁心咒、俱舍论,这是死过一次,万事皆空了???
许是见我长久没动静,他伸手一挥,化出一颗木鱼,檀木制成,上刻幽莲芙蕖:“可是觉得缺了这个。”
我:“……。”
好似念佛经最为正统讲究地是得敲一敲木鱼的。
这帝俊想来还是个讲究的精细人儿,入乡随俗,入乡随俗,我随手拨拨桌上蜜饯,暗□□问自家。
面上抬头讪讪地笑:“明鉴明鉴,确是少了它。”
“开始吧!”依旧是惜字如金的始神模样,怎得连他想先修习哪一本都懒得说。
即被人催了,我只得挑出最上侧的一本宁心咒,边正经敲起木鱼,边嘟囔有声的凝神细窥去,屏风后的人似是调整姿态,稳当坐好,做出聆听的姿态,瞧着到真像在疗伤。
我无法只得乖乖念经。
如此乖乖一直念了半月有余。
我掐指算了算,我乖乖念经这半月以来同我无所事事那十日这待遇呀!啧啧,天壤之别!!!
不说旁的,只道这吃食,想我那十日可是生生饿过来的,如今派上了用场,这梵天境的人登时换了副面貌,整日里不分空闲的各种新鲜吃食不要钱的往这偏殿里送,我端坐念经,腰上使力的地方都比往常多些。
这要论起旁的,那十日真真是一抔辛酸泪。
这不方才拂晓,那铜雀老儿捏着一楠木食盒,掐着尖酸步挺好臀部,两股战战的引着我往正殿行,一面还唠叨嘟囔不停:“小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尊上平素最是欢喜这芙蓉莲子羹,待会儿小殿下可尝尝鲜。”
我:“……不必了”,其他还可,莲花这种东西实在不必。
“小殿下莫要推脱,这芙蓉莲子羹做的考究,需得小火炆上十数个时辰,取得又是天界瑶池芙蓉仙子细养的芙蓉莲子,最是滋补灵力修为,小仙今日特意多盛了些,小殿下尚年幼,最是需要这种补身子又能提修为的药膳。”
我:“……不必”。
我抬头往前瞅,遥遥望到常蕊恭敬侯在殿前,暗道:很好,就快到了。
想来这该是我自入正殿来最为欢喜见到常蕊的一次。
“小殿下可是顾忌了我家尊上,其实我家尊上最是和善不过,……”我实在不需你家尊上多和善,只要他好生教诲自家下属,往后多学学他的待客之道就很不错。
我脚下悄无声息的快了两步,终是在他的唠叨结束之前赶到常蕊跟前。
如此,常蕊这等识趣的小仙该是识趣的挡了这扭捏啰嗦的小老儿。
“常蕊见过小殿下,见过仙者,今日殿下同仙者来得倒比往日要早些,”,我朝前踱去几步,躲开是非场,又禁不住暗自夸她:这果真是个识趣的小仙。
却未料这小仙还是那个识趣的,这扭捏的小老儿突的硬气起来,一张脸面不分青红皂白的一翻:“早?不过是你每日侯着的晚,尚要令小殿下等着,失礼数。”
“小,小仙,小仙,”常蕊磕巴半天终是磕巴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小仙知错,这便,改,”
哎!怎的不太对?
这一位可算是帝俊的入幕之宾,怎得一个扭捏的小仙都能刺他几句,这梵天境的规矩实在令人费解。
说来,这梵天境那位昊天上帝也令人纳闷得很,我在他跟前诵了半月的经,这位长辈对我说过的话拢总加起来不过百字,这本没什么,可奇就奇在我总有种直觉这位长辈有和我多言几句的冲动,偏这位长辈别扭无比,总不知所言的蹦出几字便戛然而止,如此这般折腾了半月,我都被他堵得慌。
我在此胡思,那边铜雀小儿趾高气昂,常蕊小仙委屈受教,正是上演着一场好戏,偏我瞅过去时,这出好戏硬生生地又扯到了我身上。
“罢了,往后你记着好生守些规矩,别让我知晓你怠慢了哪位仙上,”说着,这小老儿手一抬,正是把那楠木食盒递给这小仙,边递边嘱咐。
这嘱咐时,我冷眼撇去,倒是有点冷下脸面、直起身板、指高气昂的管事样子:“这里面是芙蓉羹,你取两碟分给尊上和小殿下,莫忘了。”
“是”,常蕊顶住一脸苦相,应下。
我:“……,”这小老儿倒是老骥伏枥的一大典范,记性如此好,兜兜转转竟还能合住一碗药膳记起我来。
莫不是非要我直言漏出自家的兴趣爱好才能罢休。
看来我这力气得寻思好了才能使出来。
我默然不语,任由这小老儿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装模作势的叮嘱:“小殿下身子弱,如今境中灵气又稀薄,你定要伺候着小殿下喝了这羹好生补补。”
“是,小仙牢记,仙者心安。”
如此这两人来回唠叨了半晌,我终是能安然往殿里迈。
话说这识趣的小仙忒没能耐,自家挡上前招了半晌的数落,未能帮我挡去一碗芙蓉莲子羹便罢了,还耽误了半晌时日,如此我实在忍不住多提点两句:“往后,你二人还是莫要凑到一处”。
许是这半月以来我从未同她多言,如今贸然开口,她甚为诧异,恍惚片刻,方回:“小殿下,言何?”
“往后,你躲着他些。”
“小,小殿下,缘何做此说?”自是因着你左右讨好的小心思用的太过明显,偏左右逢源的巧计用的不熟练,偏又碰上一个不讲道理的小老儿,这下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不讨好。
我转头给她留下高深莫测深的一眼,不顾她一脸恍然,就此转了话头:“此莲羹不必为我备着。”
“啊!可,可铜雀仙者说,小殿下需得补身子。”
她这般掂量的语气言语,又是用着自家的小心思了,不长记性。
有些人不令人欢喜从不是没什么道理的
我回身又给了她一眼。
沉了片刻,才凛然道:“大可不必”。
也不需她带路了,旋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