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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圣之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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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神妖魔于睡梦中醒过来皆是有一个章法的。
譬如那九州凡尘的凡夫俗子,骤然惊醒坐起定是做了场人神共愤的噩梦,全身的冷汗湿津津地,一双眼也定然是布满惊惧;若像是鬼怪妖魔那便得分成三六九等几十份了,像是胆小怕事些的定是于做了恶事后心惊胆战,辗转难眠,于做梦一事无甚渊源,那等胆大凶恶的,旁人脑浆崩裂、血沫横飞这等人只怕还要嬉笑一番,只道有趣呢!如我这等神仙在做梦一事上就愈发便易了,同周公交好的千八百种梦境随处挑,不交好的清心寡欲,于做梦一事上自是没什么兴趣,如我这等连年里做着同一种梦的虽不常见,却也在梦中梦醒得出了一等旁人难知的趣味。
恰似如今我惊着醒了,也不过是迷迷糊糊地微眯起眼,自一条细细的缝里打量一番眼前场景,确了自家仅是做了一场大梦,半分不影响浓浓睡意,眨眼眯起那道缝,又眨眼睡去。
今日却不一样,我透过那道细细的缝打量一番,哎!不太对······
又打量一番,哎!这次不仅是不对,是大大的荒唐呀!
我眼前赫然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整个人隐在暗处,叫人瞧不清他的面容,我睡意骤散,瞪大眼仔细地瞧,他好似披了件玄黑锦衫,三千青丝披散于肩上,唯一不能令人忽视的是他露在一侧的黑眸,映在极少的月色下,透着凄清、眷恋,和浓重的疯癫。
这,叫人如何睡,怎么睡?
梵天境好歹人丁兴旺,怎得能随便入个贼人好端端的坐在我面前,还一副即将就寝的模样,我一阵胆寒,打了个激灵就自床上窜起,下意识地施了术法驱赶他,却落了个空。
哦,是了,我头脑清明一阵,此时在梵天境,用不得法术。
用不得法术!!!
糟糕糟糕······
要死要死······
冷静冷静······
我此时该是同他打一场把事闹大,还是仔细说道,去梵天境主事的那讨教清楚。
哦,对,不能忘了,我是个姑娘家,他是个大男人,没了法术,打起来太吃亏。
他瞧见我动弹了,亦悠悠然自椅凳上站起,我看不清他的脸,窗外透出的片片月头却直愣愣的投在我脸上,让人瞧的清楚,实在吃亏,如此只得绷住了脸面,色荏内敛道:“原这三十六重天上还有神仙喜好不经应允闯人庭院,顶着一张神仙脸面做出这等梁上君子的事,”我随手整整衣裳,下床站定,朝他拱拱手:“今日在下倒要问问清楚,道友姓甚名谁,出自何方,家中亲朋好友长辈何人,可知晓道友喜好如此行事,即无规亦无矩,又可知道友被人拆穿,还能镇定自若,毫无波澜,顶着一张万仞的脸皮却做着不要脸面的事。”
我进一步逼问他,他便低下头往后退,身子更是隐进了暗处,是何表情更是看不清楚,我寻思着神仙果真是神仙,被我发现仍能四平八稳的端着,不言不语也不跑,果真活多久,见识多。
他沉默了许久,缓着语气道:“空口白牙,你,便把我扭成梁上君子,你······怎的不说,我今日······”暗处光影变幻,他似是抬起了头,又似是漆黑着一双眸子辨不清神色的直勾勾般看我。
我直觉那双眸子里盛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痴狂,便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敛住神色。
“不说,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来偷香窃玉,是看中了,瞧着了你的容貌秉性,一心想着你,想你想得紧,今日特意来仔细瞧瞧,一解相思之苦。”
在他悠悠缓缓的语调中,听着这等比梦中还令人荡漾的虎狼之词,我额间青筋突突直跳,一颗小心脏也前来凑起热闹,两方像是对垒一样,霹雳乓啷,打起鼓来,逐渐形成旗鼓相当之势,我动不得,只怕动起来双手双脚得好生打一场。
只冷下眸子盯住他,崧然不动。
这贼人也没有动静,但他到底没有我的好耐性呀!
片刻,他闷闷出声,倒像是委屈出了道理:“你是个神仙里的翘楚,千万人盯着瞧着,自是要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我方才也不过气话,你莫要当真,我今日来仅是奉了令来修葺此方偏殿,你,方才进来时我便在了,”戛然而止,他不言语了。
我:“······。”
合着这等事是我的错,我太稀罕脸面,进来时也未好好瞧瞧这此间有何摆件,有何装扮,又有何人在此间埋伏着,哦,不,是在此间忙活着。
可我纵然稀罕脸面,纵然是疲累至忘行,他也不该口无遮拦的消遣我一番,事后又一副为着我着想的模样颠三倒四的扯谎。
仅观他这副装扮,观他言语,观他此番藏着脸面的行径,纵然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信不得。
“近日事忙,我早些便歇了,未曾看到道友,倒是我的不对,只道友说是在此处当差,当得何差,受了何人差使,方才我进来时为何不直言,道友做的这又是什么打扮,可能说个清楚明白”我的气于胸腔内敛住了,登时便冲了出来,极为娴熟的端起架子:“本这事道友说清楚便了了,偏我瞧着道友是个直言快语地,竟还有心思同本殿调侃起来了,想来是昊天上帝的梵天境规矩竖的好,竖的道友如此知晓天高地厚,如此懂事明理。”
我气急时说话总显嘲讽刻薄,不给人留半分情面,这不,眼前的男人垂着头,半晌未言语,把我熬的睡意都上来了,正强撑住迷蒙的双眼,这十分会挑时候的小贼就悠悠开口。
“你,惯是能言善辩的,还好一点都没有变,这样,不容易受欺负”,他方才的声调一直是缓缓的,没有波澜,或是带着一点委屈,此次莫名般我听出了些许的骄傲,于我能言善辩的与有荣焉的骄傲,这是没有头脑的一种情绪,尤其是出现在一个不明来历的人身上。
骄傲,子越成龙该骄傲,女飞成凤该骄傲,金榜及第该骄傲,这是一种建立在相识相交相敬相携的基础上的,试问街上一游人,不知名姓,不知来历,强硬的拉着你陪他去酒楼庆贺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遇故知这等喜事,你或是疑心他可是哪来的骗人骗财的丧心人,或是更欢喜他请你白吃白喝一顿,除却面上说几句客套祝贺的话,暗地里再羡艳一番,可会秉住一颗真心与有荣焉的骄傲。
或许你有幸遇到个实在的善心人,可终归少数,眼前这半夜里端坐在人床前的小贼更不会是。
骄傲,于不相干的人之间本就是件奢侈物。
于这人身上出现,无他,不过他识得我,我不识得他,不过瞧着他这副不敢见人的模样,怕是我们彼此相识,或是此人,咳咳,貌丑无言,实在有碍观瞻。
想通此件关节,我更冷下脸色,我相识的人中竟有这等轻浮调侃之人,倘若他这轻浮调侃藏仔细便罢了,可他便便不走寻常路于我跟前现了原形,我是干脆轻巧掀过这一页呢?还是干脆凑到他跟前瞧个清楚,再轻巧掀过这一页呢?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留半分情面的假装不识他,追究到底呢?
我很是纠结了一会儿,这前两种吧全了他的脸面,却全不了我的脸面,这后一种吧,全了我的脸面,却未免显得无情啊!
我又纠结了一会儿。
所谓纠结自是顾不上旁人。
待我投眼瞧去,那贼人已呜咽着倒地蜷缩,此刻天将破晓,月色更淡,他落在漆黑处,只一道弓成烫熟大虾的黑影隐约可见,随后是一绺一绺的呜咽声,我迟疑着凑近,欲瞧仔细些。
走近了瞧实在是个有效率的法子,这不他虽把一张脸踹到怀里瞧不真切,这一绺绺的呜咽声却真切仔细地遛到我耳朵里。
我胸中锣鼓喧天,震在我耳旁嗡嗡直鸣,震完之后心中霎时一阵空茫,踉跄着连连倒退几步,片刻,终是清明起来。
仅一个念头冒出,造孽啊,造孽!我竟还有那做红颜祸水的潜力,这小贼人怕是对我害了相思,造孽,造孽啊!这么一个······勉强说是俏生生吧!把这么一个俏生生的良家小公子逼良为······逼良为偷香窃玉的小贼,造孽,造孽啊!
只闻那男人一句一声含着痛楚的磕绊出声:“辞,阿辞,阿·······辞,辞”。
一贯害了相思的人是怎样的来着,我脑子里空荡荡,寻思不出来,实在寻思不出来呀!
“你,你,莫要,莫要胡言,好歹是个,是个神仙,合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着,我晓得,晓得害······害相思是件极难耐的事,但你也该晓得克己私欲,也该晓得有些事,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你我无甚渊源,就不要牵扯过多了,你······”我本是要说他即在三十六重天上,身份地位天生比旁人高出许多,前途想来也是一片光明,又何必吊在我这棵树上,再者我立志要做棵根正苗红的正经树,比不得那些一吊便死的歪脖子小树,分不出什么枝丫供他吊死。
强求不得,强求不得······
不晓得我是哪句话刺激了他的神经,他竟忍着痛处,吱哇叫道:“如何无缘,怎会无缘,怎能无缘······我们有缘,有缘,”他骤然打断我,声音凄裂,踉跄着自地上爬起,想来是卯日星君上任了,光影晦暗交叠,照映到他半张修白面容,瞧着惨白,却不似见过的人,我迈步向前,欲打眼细瞧,他猛然别开,又隐回暗处。
此次我是急的,若是未曾见过,未曾相识,未曾相知,他这般浓重的痴念从何而来,因何生根落地,又缘何癫狂至此。
“你是谁?”我进他退,极有章法,可退,我倒要看看他能退至何方。
“你,莫要,莫要再向前了,”他缓了声音,似是已从癫狂中回过神。
我恍若未闻,一边继续逼近,一边言语诱惑:“道友可是生来貌丑无言,见不得人,不过也无妨,咱们都是做神仙的,一贯看重秉性,于容貌一事上没那么多计较,道友何必如此藏着掖着”。
“别过来,不准过来,”他喃喃自语。
我笑了,这人还是个执拗的,如此听不进话,他思慕我于我自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让我瞧瞧他的脸,说不准我们两人好生聊聊还能解了他这不知何时生根的相思病,疾病、疾病总归是折腾人的,留在身上同安然解了自是后者好,他何须如此想不开!
我费解,正欲同他说清其间利害,他却好似隐晦的看了我一眼,捏了个诀,遁了。
我:“……”。
他是捏了个诀遁得吧?他是捏了个诀遁得呀!他真的捏了个诀遁了!
是梵天境瞧我是个外人在欺负我吧?应该是的吧!应该是的呀!
是了,我是个外人,还是个不知在背后议论了此处几百遍得,外人!
难怪呢!铜雀那小老儿残烛风中的年纪竟还敢一马当先的堵在我跟前,想来他作为一个内人的待遇自是不能同我这个外人的待遇比。
至于跟前这人思慕我为真,有恃无恐也为真,胡言乱语更为真。
我气急,坐上塌,窗外卯日星官极费心力的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日头眨眼高升,定睛望去具是亮堂晃眼的一片,好在我心中憋闷时没有盯着日头看的癖好,更没有顶着日头看旁处的癖好。
我这般说并非空穴来风,实在是我一位凡界友人正是这般子虐的奇葩之徒,他心间郁结难消时最喜使劲盯着日头瞧,敲到头昏眼涨昏过去才好,若是那天卯日星官给力些,他便搬个小倚凳坐在四下空旷无垠的院子里,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继续瞧,我十分忧心他那张白生生的面皮一个不小心就此黑下去,有碍观瞻时我可是还要搭理他,哎!着实为难。
我近日里倒是为他寻了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帝俊仙上可是在是个自虐界的高手,想他自家喜好亲力亲为,还喜好拉上旁人,他一处梵天境藏污纳垢,就不怕混进个闲杂人等一剑把他给刺了,两个自虐界的翘楚混在一处,若是相携定能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走下去,成就一段佳话啊!
说到帝俊,我反倒记起来了,身为梵天境之主他不会也同这方地界一般生就个尖酸小气的秉性吧!
我心甚寒,直觉此番受的气得憋屈无比。
我计算着时日,竟是一连在梵天境住了六日,是极清闲的六日,好似我是个无甚用处的闲散人,被搁置在一处,供着生锈或是腐朽掉,总归此处机杼暗箭防不胜防,随便那片落叶飘下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再触发了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
我:“……”。
死都死的不安生。
我卧在这薇瓷居里不过行几步就能至正殿,偏整个梵天境没一个人来请一请我,需知晓耐性这等东西于我而言实在是件稀罕物,稀罕到整整一万年都不得见,到邻居家做一次客倒是要锻炼一番,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我定了注意,换上件青色偏黑的束袖衣衫,高盘起长发,打扮利落,隐着身形一路朝此处正殿而去。
既要独身先去探一番,我自是搜肠刮肚,把三十六般本领皆皆自犄角旮旯提搂出来,连着不知忘去三十六重天外的记性一并提搂出来。
那日来时月上中天,混着杂乱,我不甚注意,如今想要做出一番动作,只得凝着神识去探,从薇瓷居到此地正殿需得踏过一方青石路,是了,我那次行过时,确觉脚下凹凸磕绊,
想来往日大家皆是神仙,踏过只想着入眼清洌古朴,未觉脚下磕绊难行。
今日即做了凡人,想要悄无声息地行事,诸多本事自是从凡界处提搂出来。
突得生出几分悔意,日前我自在凡界混迹,市井宫廷、江湖诡谲、大宅轶事算是见过不少,当日只当热闹来瞧,如今到用时方觉凡界市井江湖处有一飞檐走壁的功法很是当用,倘若此前细学清楚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手无缚鸡。
梵天境中庭内唯一的好处该是不算那位昊天上帝这儿真真是一处无人之境,我从初始的畏缩,到如今的大摇大摆,我直觉自家这身衣裳挑选的实在多余,各家本领提搂的更是多余。
我识路的本事好,只要走过一遍或瞧过一遍没那条路是记不住的,如此一路走到那方唤一棠居的正殿。
我愣了。
帝俊的寝殿叫什么来着,哦!
扶桑榭。
眼前这个叫什么,哦!
一棠居。
一棠居?
我:“……”,莫不是,莫不是,没了术法,连识路的本事都没了。
我四下看看,探着头脑,模样实在有几分猥琐,悄然打开半扇门扉,一股恶俗的浓郁荷香扑面而来,我瞬间悟了……
原,原现下给自家寝殿改名换姓竟这般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