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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圣之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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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幕下仙气显得愈发缭绕,梵天境处在三十六重天灵气最为充盈之处,以拔地通天之势,擎手捧日之姿屹立于一番幽然寂静之角,每每我闲来无事使个仙法升至空中鸟瞰一番时,总被梵天境那庞大的占地面积醋到,我的渺渺虚同它可是邻居唉,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伏羲同女娲的冕宸宫这个远亲都知道好生收敛着仅占个不中不下不大不小的位置,作为近邻它这般嚣张是几个意思!
还时不时地在心里醋几句:“活该是个没主的”。
大抵是我这醋意太浓遭了天谴,这不人家的主子不但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拉扯上一个我在跟前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不能有怨言的那种。
我这心思兜来转去几圈,面上一丝不漏,四平八稳的随铜鹤走入梵天境大门。
梵天境中檐廊一侧皆是高大的宫墙,整齐规整,远远望去看不到一抹绿意,到不像是我当时鸟瞰到的那般生机,我当日确是对梵天境内的片片红艳棠花有些念念不忘。
我生来看不得大片艳红,无香海棠算个意外。
我名中带上的棠字虽起的随便,但我这心底总觉得要本能的对这无香海棠多几分道不清辨不明的好感。
“殿下请这边行,梵天境的排布引了佛家阵势,亭台阁楼多又大多规整,不易辨识方向,当年梵天境初造时混沌九州并上三千世界战乱频繁,故而设下许多阵法,小殿下于此间行走要万分小心,”铜鹤微弓着腰于前方为我领路,那步伐,稀碎扭捏,活像一个,一个搔首弄姿的风流姑娘引着一个个大好儿郎走上不归途。
我胆寒,总觉得果真是入了什么大坑。
专做活埋人那种勾当的坑。
他不过话音刚落,我正斟酌着如何回话,突地咔哒一声,天旋地转,眼前檐廊走道并上宫殿庙宇瞬息变换,一片片艳红海棠连起片片冷箭划破长空,直冲我们面门而来。
我轻微慌神,一片刺目血海自我脑中晃过,未及细想,剑光袭来。
那老者反应极快,迅速把我护在身后,然大家皆丧了法术,仅靠他一个高龄老者,我怕是要被射成个刺猬。
我自他身后冒出,随手自锦袍宽袖撕扯下一束衣条,使足腕劲挽成一束剑花,把面前寒剑尽数挡去,还不忘回头对他嘱咐:“找机关。”
他连连点头。
好在他于此处待的够久,万把的机关皆摸得够透,转瞬就寻到开关,安然解了。
“境中机关实在过多,这只怕是有灵兽不小心惊了机杼,令殿下受惊了。”
我更胆寒了,实在无法理解那昊天上帝是如何的缺乏安全感,能令人在街上走着都有冷箭射来随时丧命的危机感。
现下,大家可都失了修为,与凡人无异呀!
“早先听闻梵天境奇门遁甲之术甚多,”我虽胆寒,却精分一般从胸腔处撞出中气十足的声音回他:“今日得见到是有趣。”
“殿下莫怪便好,”他掐着嗓子,又说了顶多阿谀谄媚的话。
观他这姿态,我,不得不反思自家莫不是把香饽饽的模样摆的太过台面,引了不少贼人的惦记。
白日里我方行到殿前,他便急急迎了出来,那拘谨小心的模样同木讷不遑多让,开头便妙语连珠砸来一溜的奉承话,直砸的人头晕眼花,我身侧候着的木讷手脚愈发不知放往何处,殿中急匆匆的赶出来的小妖厨听闻这话登时从着急忙慌换上目瞪口呆,杵在原处。
一双微微瞪大的杏眼中充分演绎了难以置信,这真是她日常吐槽的那位梵天境趾高气昂的总管。
“仙者有事不妨殿中聊”,他拉扯着我径直在殿前聊到日上中天,好歹是个老人家顶着这般毒辣的日头同我一个小辈聊的如火如荼,他竟也不尴尬吗?
难怪,帝俊是个不好地位权势的,只手下这一群“懂事的”兵就够糟心,还要捎上一堆的政务,搁我,我也去寄情山水。
我坐于主位上,那老者坐在下首端着一杯小妖厨奉上的清茶,朝我拘谨地笑笑:“不瞒殿下,实在是梵天境的情况过于特殊,我家尊上······身份特殊,又在闭关修养,其间实在不宜过分频繁的进出,怕是需得殿下搬至梵天境小住些时日。”
他怕也是不大好意思,又朝我拘谨地笑笑,倒是少了些谄媚。
我望他一眼,沉吟片刻,大家皆是做神仙的于时日上最是宽松,我却是个例外,伏羲同诸神每日里恨不得我是个陀螺来回转,若是去了准进不准出的梵天境,伏羲岂不要疯。
“棠辞观梵天境上布的法阵可是涅槃。”
“正是涅槃,”我这话说的太没头脑,他不明就里。
“棠辞听闻那涅槃阵法乃是个吸取灵气,增进修为的上古法阵,一经布下十数年里不光是准进不准出,其内亦不准使术法,同外方传信皆成问题,可是?”我语气冷静,他却悻悻然地抬手施施骤然冒出的冷汗。
“正,正是。”
“仙者可曾想出法子解了这个难题。”
“小仙惭愧,尚,尚未,”他冷汗冒的更甚。
我挑眉望他,深觉我这份不情愿表述的足够清楚。
他果真不知该说什么,只不停歇地灌茶,观这情形他大抵是把这一大段向伏羲瞒了过去,只想着借帝俊的名头把我诳去。
好一个老谋胜算的老头儿。
如此便不要怪我反复无常。
“仙者不妨开诚布公,梵天境内是个什么模样,昊天上帝现今如何,仙者又是如何从这法阵中出来的,至于棠辞搬进去小住,不知父神那处作何言语。”我顶着一张死人脸连连追问,语气波澜不惊。
他连连灌茶,连连揩汗,本是一副鹤发童颜的仙者模样如今被我逼问得狼狈不已。
我不免唏嘘,自家是否太过盛气凌人了。
然我也仅是唏嘘几句,既然这扇门被我哐当一声关上,自然就不打算给这事再开一扇窗。
不说我如今实在没有数十年如一日的面着同一张脸的耐性,仅说顶着我天上人间各个千奇百怪差事的木偶哪个断了我术法的支撑不皆要露馅,尤其是凡间,倘若一个人猛然变成了木偶岂不是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此事于我拖拉的时日越长,后患就越少,最好没人继我之后给他开一扇窗。
他继续于我耳边聒噪,全然没了白日里被我连连追问的狼狈样。
这便是有人在背后撑腰才有的气势吧!
白日他普一离开,伏羲便传来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昊天上帝为重啊,其它皆可暂时放于一边,什么待昊天上帝有所恢复,一切再说。
我伏桌叹气,没想到这窗开的如此快,赶忙捏了个诀给忆川传了方信,把自家个处案底都交代清楚,又死乞白赖的求着他跑趟凡间替我找好后路,我这才放心的嘱咐小妖厨打包了我的行李,放心的随铜鹤来了梵天境。
我常知道,所谓小小一座中庭,薄有一些花木。
入了梵天境,我方才有自家就是个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的井底之蛙的觉悟,梵天境乃是硕大一座中庭,花团锦簇。
打眼望去梵天境外侧一众殿宇同内里这座庭院实在称得上天壤之别。
外围殿宇规整齐渐,成群诸殿绕梁之势,数座檐廊曲折徘徊,偏生顶着一副寸草不植的壳子以回环之势包住一座花团锦簇的庭院,庭院古朴低奢,低檐围着我曾有幸瞻仰过的大片海棠花。
我心中无语却信步若庭般随着铜雀从南侧行,海棠无香,徐徐微风吹过仅能混着些草木清香,倒也合我的心意。
铜雀一边行,一般同我唠叨些梵天境的大概:“小殿下请这边行,此院乃梵天境中庭,院中大小庭落三十六座,仅尊上占了一处,其余皆空。”
他说话时声音是被拿捏住命脉的尖锐,带着阿谀奉承的腔调,做足了姿态,那喉间发声处本应是一条康庄大道却偏生行路者有眼无珠生生堵成一条羊肠小径。
也是,我唏嘘不已,怕是帝俊身死魂销的那段时日过于磋磨,生生把一个从军营混出的雄浑汉子磋磨成如今圆滑事故的花甲老人。
不过,其余皆空乃是何意,还需特意提上一提,据我所知梵天境大小仙使不下百人,百人里又有多半是帝俊麾下同吃同住的兄弟,是都没资格住进这中庭地界吗?还有那帝俊好歹是个混沌始神,难道身侧没个侍候的小仙需得住到偏殿侯着?
遥想这人间的帝王还喜欢在自家偏殿藏上一两个美娇娘,帝俊一个做神仙的虽说是该清心寡欲一些,但衣食住行总需人打理,安排个善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之类的小厮婢女住在偏殿是件多么常见且合理的事啊!
那帝俊不至于用事必躬亲四字来苛待自己吧!
他这一番话实在令人联想甚多,我恍神片刻,他便叨叨着引我行至院门,门楣之上挂着雕有中庭二字的匾额,木制扶桑,纹理暗沉雕上日升日落,抬眼望去只觉考究。
进院中层林叠嶂,隐天蔽日,正对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
“殿下这边行,”他弓着腰抬手引我:“我家尊上住处正在林后,行数十步便至。”此事我听问过,昊天上帝的住处唤扶桑榭正因庭落前这大片扶桑林。
“届时要委屈小殿下暂住偏殿,”我心思百转,一会儿想起帝俊同羲和的爱情故事,一会儿觉得这故事编撰修正一下投到看客楼中应能同天道那事一较高低,如此又觉得此番入住梵天境乃是个深入了解剧情的好时机。
如此百转千回,我哪还听的清这小老儿在说些什么,一概好脾气的应了。
行至殿前,我已然有顿下脚步的心思,那铜雀老儿却一股脑的引着我往一侧走,我递过眼神顺着半开的殿前门扉悄悄打量一番,这殿中似是傍水,水中是萦魂的出水芙蕖,大片映眼是熏人的俗气,我顿足的心思立马消了,未曾多想便跟着他继续行。
他引我入得竟是个名唤薇瓷居的偏殿。
偏殿那处,乃凡界帝王金屋藏娇的消遣处,我也不是没见过许多世家大族把那偏殿当做小厮丫鬟歇脚处,这虽是凡间的规矩,我随也不甚明白这其间的规矩,于吃穿住宅上也未有什么讲究,但无论那处大抵不会空着诸多的正处寝殿把一个客人安排进一处偏殿吧!
我好歹也算有些身份地位,好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小殿下吧!
莫不是帝俊自家有苛待自家的癖好,还有苛待客人的癖好。
“还望殿下见谅,此处虽是偏殿,修的却精细,这殿名乃是尊上亲题的,且此殿距主殿处近,还劳殿下屈尊,”瞧着这活说的周全,软硬皆上了,让人如何接话。
我仔细瞅了瞅眼前这处偏殿,不算鄙陋,也不算多恢弘,这精细是精细在了里面?
昊天上帝亲自提名,我一个做后辈的可是得高高兴兴的接着,可知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在沙滩上的道理也不是平白胡说的,他一个前浪又何须如此端着。
我敛着漆黑的眸子,依旧是一张死人脸,出口却带着些阴阳气:“无妨,棠辞倒是知晓缘何仙者会说其余皆空了”,其余皆空,只怕有资格住进去的人早已归了西。
语罢我还生硬地扯扯嘴角,颇为吓人。
他见此也仅能尴尬的笑,好在我出了气便掀过这一篇。
“今日不需拜见昊天上帝?”
这小老儿顺驴下坡,又扬起一束谄媚的笑:“这一路失了法力,走的辛苦,小殿下今日好生休息,过几日再去拜会尊上即可。”
过几日,时日上既如此宽裕,这梵天境又何须着急忙慌得把我请进来,我素来喜欢今日事今日毕:“哦,原昊天上帝这闭关诵经竟是不着紧的,晓得了,”信步悠然入房,独留后方铜雀那小老儿一副不知所措。
照我所言,这老头总归是个军营里出身的豪爽汉子,纵使在三十六重天上磋磨了些许年,圆滑事故了些,这份圆滑却仍是未曾修炼到位,不似我自出生就浸淫在这等磋磨中,早已磋磨的光洁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已然修炼到位,只在这天上时常端着的死人脸限制了我的发挥。
不然像这小老儿这等级别于我跟前实在不够看。
我放宽了心,今日仔细于脑中过了一遍,迎着漆黑的夜色,爬上床便睡去,连屋子里的摆设都未仔细打量。
今日事多且烦,我浑身疲乏,闭眼睡去,只这一觉那解梦的周公出了不少力,梦中不少人看不清脸,许多事辨不清由头,总有个华服男人端着架子立在我眼前冷着脸张口闭口皆是训斥人的话,转过脸来又笑脸相迎着腻腻唤我妹妹,这本是很奇怪的,然总有个人在这时显得更为奇怪。
如我这般的神仙,一辈子应都是嫁不得神仙的,就是娶个神仙进来也是行不通的。
我惯被一众神仙教养着为神处世最应做到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最是不能沾染情情爱爱、痴言痴语这等荒废修行之事,母神倒是个关心我终身大事的,她因当年给那叶家做了门好婚事,多年之后想起来深觉做得红尘事,系的情人结,一团红线手中捏乃是桩逍遥趣味事,我还是个小娃娃时,因顶着一副好相貌,少不了得了她的惦记,为我寻个家室门楣容貌秉性皆登对的神仙便寻了许久,好在未果,她那一众的儿女亦皆少不了她的惦记,好在都未果,如今,她已然转战九重天的姻缘阁去惦记月老那个“吾乃清风逍遥神,纵鹿寻天伴月魂”的差事去了。
我幼时不明白什么叫你侬我侬的逍遥风月事,自然不懂女娲每日神神叨叨的张罗,如今年岁上来了,身侧又皆是清汤寡水的谪仙人儿,耳濡目染着,纵然想接近心中也清楚并无途径,如此我愈发觉得母神是个了不得的人儿,总能为我开辟一条新鲜道。
正因我心中清楚这等腻歪风月事与我沾不上一点边,这梦中男人行为更显奇怪,他那眼神总是黏黏糊糊的钉在我身上,还时不时地伸出他的爪子把我虚揽在怀里,令我乖觉得依偎在他身上。
举止投足之间,实在,实在刷新了我的认知,偏这梦我并非头一次梦到。
此次,许是换了住处,这黄粱一梦更多了些许看头。
这大抵是九州凡界的一处的街头,人际混杂,我撺掇在其间鲜少地有些辨不明方向,因着这不过是方黄粱梦,实在欢喜也好,一场空欢喜也罢,我着实不在意,只悠然般没头没尾的走着,然这奇怪的男人实在没有令我继续走下去的耐心。
他就从正前方走来,远远望见我就一面喊着我一面加紧脚步朝我冲来:“阿辞,阿辞,”他叫的恳切又亲近,我听着都尚有些不好意思。
盯着他一张抹了雾气的脸下意识拱拱手,微颔首遮住自家尴尬的脸色,问到:“不,不知阁下何人?”
他已冲至我跟前,被我问的一怔愣,随即习惯一般缓过神,极度扭捏般掐着声音朝我回话:“阿辞,人家是阿之呀!你这个杀千刀的,转头便把人家忘了,”末了,他扯愣着衣袖朝我脸上甩过,我惊住了。
“杀千刀的”那是何等的虎狼之词,好似,好似我逛完花楼,提,提……哎!!!“人家”,于一个大男人嘴里说出人家,这是对我来了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者他,他朝我脸上甩,甩什么袖子。
偏他虎狼之词不止,动作不停。
见我呆住,他忙不迭地凑上前来,又换了剧情,揽住我的腰身,带着我向前行,还把一嘴的热气吹到我脖颈间:“娘子,你莫生气了,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娘子想怎么罚我变怎么罚我,你相公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娘子?相公?于这大街上,这,这整得是哪一出。
礼仪廉耻呢?丢到哪去了?
偏他脸皮厚,顶着街上一众人的指点议论,暧昧地朝我笑笑,一副铁臂钳着我,逐渐避开人群,带着我寻了一辆略微破旧的马车,又朝我抛了个暧昧的笑,后顶着一张雾气朦胧的脸朝我压过来。
我:“……”,吓醒了……
这竟是换成了个春梦,还是个辩不清容貌剧情的春梦,呵呵!!周公未免太过怜悯我近日的疲怠,令我心神荡漾着放松一下。
这等怜悯该需要回礼的,我暗戳戳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