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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圣之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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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重天的入户大门缠着金色白光凌云含着靡靡梵音直上云霄,不似九重天的南天门须得重兵把守,三十六重天的大门开自机缘处,缭绕云雾混着金光四溢的重重门扉,听闻修为低下的小仙一眼望去仅能窥见自家的心魔,受困其中,最后被一道九天惊雷径直劈出天地外,修为具丧,而修为高深些的仙上,便能隐约窥见前世今生诸多劫难,有几番天缘的仙还能窥见解决之法,至于一些罪孽深重的妖魔,据闻一临三十六重天的大门就会引来贯日红雷,为大道所灭。
至于我们这等生于此养于此的神仙,此处不过一扇小小门扉,遥遥望去仅是三十六重天平日里亭台楼阁仙雾缭绕的模样,无甚趣味,无甚趣味。
“上神,小,小仙方才来的并非,并非此处”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仅语气带着些刻意的谨小慎微。
这还是个疑心重的小仙,我心下不喜,却也不至于太过计较,只轻瞥她一眼,语气冷硬了番:“三十六重天的门户存着许多幻影,又开自机缘处,轻易寻不到。”
“原是如此,那,不知以后该如何寻,”她倒是个机敏的性子,霎时变了态度,扬起头,摆出一副兴高采烈天真模样。
只可惜美中不足,向一个错误的人问了方不该问的事。
一则我出门在外虽素来着男装,但内里是个黄花女神仙,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二则,三十六重天实则是有些闭塞的一方桃花源,只因其间藏着许多不可泄的天机,住着许多只手覆地翻天的始神,只说帝俊复生一事,若是轻易泄露出去,只怕在位天帝统一六界的心思会活泛些,那在位魔尊立即陈兵天族的心思也不免活泛,因着这许多麻烦事,三十六重天的一众神仙于排斥外人上做的极周全。
思及此我倒是有些明白忆川所言帝俊同我的关系,可不正是瓜葛匪浅嘛!
伏羲每每因六界海晏河清、四海升平挡了我去天界军营历练一番,依着自家本领扬威立万的路而扼腕不已,若是帝俊复生的消息传遍,只怕魔族并上巫妖一众会趁着帝俊元气未复而频频作妖。
像天道已归于三千六界,虽仍住在天界三十六重天,可于众生不得有半分偏薄,伏羲这一众老神仙自也不会厚着脸皮掺和一脚。
助天族抵御魔族的重担自是顺理成章的落到我身上。
呵呵,呵呵呵,如此眼前这位小仙的话可就当不得真了……
我此次凛了脸色:“开在机缘处,自是靠机缘寻”。
她大抵也意识到我并非个好脾性的神,只唯诺点头,不再言语。
我挑眉瞥她,心道倒是个好模样的仙,只是同此处无缘。
轻咳两声,隔空化去一道符咒印在她额间:“带上它你便能顺利进去了。”
她规规矩矩对我作辑道谢:“多谢上神相助,只再劳烦上神告知小仙,昊天上帝,仙居何处。”
我正要捏咒遁去,闻言尴尬一顿,敛眉看去正对上这小仙求知欲恍然要溢出的眸子,更尴尬了。
方才给了人一引雷的符咒又猛然被人叫住,实有做贼心虚之感。
不过,她这一开口我又想起一桩事。
先前把这小仙顺路捎上三十六重天时未曾隐了相貌,彼时她问起住所我倒是记起来了,那昊天上帝地位极度尊崇,他的仙居梵天境正在三十六重天上灵气最为充沛静谧的边缘带,与我所在的渺渺虚比邻而居,这小仙要是顺当拜入梵天境,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若是认出我把我抖搂出去。
若是,再糟糕些,她把帝俊的事抖搂出去。
如此我叹了句自家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把好手,又抽着空闲叹了句两桩事碰在一处这小仙实在与这里无甚渊源。
然好在我并不是个眼睁睁看着石头朝脚砸下去的人。
给方错路,再给方寻到此处大门的符咒,如此两两相抵。
完美。
“径直前行,”径直前行乃是三十六重天的后门,布着些不痛不痒的阵法,像她这等修为的误闯之后也不过是再被劈成个黑炭模样,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处雷阵是由陆压布下的,陆压生来健忘,乃是三十六重天上最为好糊弄的一位大罗金仙,说来实在不好意思,我许多糊弄人的招式皆是在他身上得到淬炼并逐渐成熟的。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因着陆压自家就是个没什么记性的,他布下的法阵便带上了主人的习性,一道天雷劈下来,不仅能换个黑炭模样,还能洗掉片刻的记性。
我是个脸皮薄的,此次自是不太好意思受了她的礼,摞下这句话便施施然的走了。
我们这些神仙大抵都讲究两两相抵轻易不缠上因果。
这是件极需技术含量的事。
只说这因果便是样麻烦东西,更遑论染上。于某个时刻同某些不相干的人神妖魔扯上什么不该扯上的干系,或是在某些事上占了旁人的便宜,无论神仙同神仙的,神仙同妖魔的,神仙同凡人的皆是因果,一经染上就如跗骨之蛆倘若不少方胳膊少方腿,或是缺些神魂缺块肉是万万不能清理干净的。
说到因果,恍然就想起我那说到一半的书,当年天道那般惊才绝艳之人亦因受魔族算计落入四圣之谛,染上轮回因果,那美鲛人兰陵拼了性命才帮她脱身,每每想起我都不忘感叹一句,这美好又令人憧憬的爱情啊!
至于四圣之谛,那可是个令诸生染上因果的好东西,缘起缘灭集世间苦果,贪嗔痴、色欲戒、慢疑禁集于一身,人神妖魔那个都不敢轻易招惹,人神妖魔一旦担上了轻易不得善了。
故而聪慧如我自不会令她白白受了这雷劈,不过是待她消了这记性后,她额间的符咒自会带她重寻三十六重天的门扉,至于之后造化如何,便不关我的事喽。
我这一道行得颇为坎坷,一路兜转入得渺渺虚回廊九曲直通我的渺清殿,三十六重天已然是一轮明月高悬,好在我布下的傀儡是个极尽职尽责的,自鸿蒙等人处学完课业,回到殿中仍是醉心读书看经。
因着今日变数多,我安然回到殿中实在不易,沉沉睡了过去无梦至天明,之后几日亦不敢出些幺蛾子,好生上了许久的课业。
初见久别重逢的课业,我竟是坦然受着了。
无论是端坐于浩渺无际的日勉堂,百无聊赖的同鸿蒙一众老祖谈经论道,或是去往冕宸宫帮着伏羲处置些三千世界的麻烦事。
我感叹一声,日子过得很是充盈啊!
当然我这声感叹不仅仅是为着这充盈无比的日子,而是我于这等充盈的日子里不免觍颜自夸一句聪敏敦惠为真。
我长在这三十六重天浩渺天地间,见过不少同仙道友,这年头能混的与我同辈已然少见,故而仅能说说那辈分高些的长辈见了总不免一脸慈爱的摸摸我的头,再一脸慈爱的柔声夸赞几句克己复礼、聪慧敦敏,至于那群小辈于我跟前除却规矩行礼外,还不免背后议论几句果真如自家长辈说的那般克己复礼、聪慧敦敏。
我甚觉这群做神仙实在好肚量,他们家的小辈也生就一副好肚量,这不前者修炼了日如阳春、张口夸赞的好本事,后者亦是脸不红心不跳的随着自家长辈信口胡诌。
经此一遭我已能颇为稳当的受着这等令人面红耳赤只能回些不敢不敢、过誉过誉、谬赞谬赞的客套话的夸赞。
正如现在,我,稳稳当当端就一张内敛沉稳的脸站于伏羲身侧,稳稳当当陪着他于冕辰殿中会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又稳稳当当听着这人起势仔仔细细稳稳当当的夸赞我一番。
仅观这长者的面容就能知晓这人定是个见多识广的,尤其是于夸人赞事上。
这不,他一顿生花妙语,伏羲也颇为招架不住的连连回些不敢不敢、过誉过誉、谬赞谬赞的客套话,好在我已有自家确是敦敏聪慧的觉悟,端着四平八稳的笑心安理得般受了。
“心安理得”四个字于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实在了不得,这不我心安理得的受了这方充盈的日子,方才又心安理得的受了这长者的夸赞,麻烦事就立马找上门来。
“父神明鉴,小老儿前来乃是为了我家帝俊尊上,父神亦知我家尊上于万年前同巫妖的大战中泽被众生,耗尽修为锻出一方阴阳鉴大灭巫妖一族,尊上亦因此神魂散于三千世界·,如今得天道相助,大道永存,尊上魂息重归三十六重天,却,”那老者一顿,面露难色:“却因当年神魂四散伤了根本,不得不闭关修炼,然则·······”老者面上难色愈重。
“仙者直言无妨,想当年本君同昊天上帝于巫妖之战中尚有同袍之谊,昊天更是几次救本君于水火,昊天上帝乃混沌始神,是三十六重天上的尊神,他有难处,本君岂有不帮之理,”伏羲果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始神,一番话给了人不只一步的台阶下。
果然那老者立马喜笑颜开:“不瞒父神,实在是我家尊上神魂未固,须得每日以佛理诵经铭读,稳固神魂。”
伏羲作沉思状:“确是本君思虑不周,不若由本君出面去寻上清境灵宝天尊为昊天护法。”
那老者闻言一笑:“不必如此麻烦,我家尊上已有合适人选,”他悄然转着一双饱经风霜的精明眼。
我直道不妙。
果不其然,那人赫然是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我家尊上闭关之前已然算到棠辞殿下福泽深厚又深谙佛理,加之小殿下与我家尊上,缘分匪浅,故今日小老儿乃是特来请小殿下走一趟梵天境,望父神同小殿下相助,”这老头抬手做了个极周到的揖,令人实在不好意思抚了他的脸面。
瞧瞧,瞧瞧,我果真是慧眼识英雄啊!好一个极有见识的老人家,玩着一手口蜜腹剑、妙语生花的好套路,生生挖着一个大坑令我往里面跳。
我偷瞄几眼伏羲点头赞许的样子,只怕这坑还是伏羲推着我跳进去的。
“如此,倒也算妥当,阿辞,你以为呢?”伏羲端眸看我,问这一句带上询问实际拍板定论的话。
好一句大废话。
我端直了身子,顶着一方波澜无惊的死人脸,当然这张死人脸落在旁人眼里乃是真真正正的端方君子严谨无二,迈着不紧不慢的半寸步调行至殿前,恭敬拘谨的作了一揖。
我虽是个实实在在的黄花女神仙,可因出生时的动静大了些,据传我一对身生父母地位尊崇,虽则传得有鼻子有眼,奈何我这个当事人未曾见过,说不出回应的话只得任由他们继续有鼻子有眼的传。
一对养父母更不用说,伏羲女娲,混沌始神,三千世界大小神仙那个不是争先恐后的想见一面,那个见了不是要恭恭敬敬的行礼称一句父神母神,故而我虽是个姑娘却常年被当成男娃娃教养着 委以重任,又因常年穿着略显成熟的暗沉色男款衣衫,用一柄漆黑色骨笄板正的束起三千青丝,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便是两万年,大抵我这副模样已在诸人心中成了定性。
听闻九重天上的一众小神仙里知晓我是个女娇娘的掰着手指都能数清。
哎!!!
好在我同他们不相识。
“昊天上帝乃是混沌尊神,无论情理法理,棠辞既能相助又岂有推脱之理,”又极周全的对着那老者象征性的行了一礼:“如此,全凭仙者安排。”
“不敢不敢,小殿下言重了,”那老者立刻回礼,如此一来二去的客套几句,我便也算是打探仔细了这老者同那帝俊的底细。
所谓昊天上帝者,盖元气之广大,则称昊天,远视苍苍即称苍天,人之所尊,莫过于帝,讬之于天,故称上帝,万把年前帝俊此神可是做过众神之主的尊神,不过听闻他醉心山水于天下大事上没太多的心思,做了几日就退位让贤,领着妻儿老小一道归隐去了大荒不庭山,直到巫妖之乱他自不庭山隐居之处骤然抽身,坤净利落地以身祭道,自此天地间再无帝俊其人,我当年还很是大方的赞过他,实在是个性情中人啊!
然像这等性情中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啊!
那老者乃是昔日帝俊座下战将铜鹤,生就是梵天镜的一只丹顶仙鹤,因机缘巧合承了帝俊的仙泽,化为仙身,自此于帝俊麾下鞍前马后,帝俊仙逝,他便领着一众小兵数万年如一日守着帝俊的梵天境,实是位忠仆。
我隐晦询问过帝俊伤势,他亦隐晦着回了我个难色充弛的眼神,我已然了悟。
我几日前对忆川下断言,只怕是一语成谶,什么帝俊此次闭关得需个三五万年,三五万年啊,每日都得去一趟梵天境,费劲念上一篇磕巴绕口的经文,还要面对着同一张脸,虽则一众混沌始神皆得大道偏心生着天怒人怨的好相貌,但看看鸿蒙伏羲便知晓,再好的相貌也奈不过白云苍狗的雕刻呀,我这等没有耐性的人要三五万年的对着一张脸。
呵呵,呵呵呵,仰天长啸……
此事定下来仅三个时辰,那唤铜鹤的老儿便屁颠屁颠地候去了我的渺清殿,这仙者于我处虽是个小老儿,于我殿中那仅有千年仙龄的小仙木讷却足够诚惶诚恐一番,这不我刚从伏羲处归来,他便巴巴赶至九曲回廊处远远迎我,一张泛着大地色的木讷脸纠结的皱在一处,我不明就里的望他,边望边往殿处行。
他脸上愈发······“好看”。
黑里泛青,青里又染着不明就里的黑红,恕我直言,他整张脸混在一起就像一张调色盘,实在配不上我这渺清殿如此高大上的名号。
我实在看不过去:“你缘何这般模样?”
“回,回殿下”,他哆嗦回话,好一副不争气的模样:“是,是梵天境的管事仙者铜鹤上仙到访,说,说是前来同殿下商议昊天上帝之事,好似,好似,要请殿下前去梵天境小住几日”,此刻正行至前殿门廊,我闻言顿住,一边惊讶这小老儿竟这般等不及,一边不解邻里之距走大抵要多半个时辰,但施个法却不过弹指之间,为何还要入住梵天境.
“入住梵天境?这话,可是那老者亲自说的,又可言为何?”
“铜鹤仙者虽,虽未对木讷直言,但,但话里话外确是,确是此意”,这般磕巴磨蹭,正应陪我去给那帝俊叨念经文,说不定还有可能把那坤净利落的昊天上帝墨迹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无需再闭个万八千年的关。
我暗笑,也算是给这小仙木讷积福了。
“嗯”,我略点头,料想从她嘴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得挺着脊骨,扮着沉稳君子的模样继续前行。
混沌初开时伏羲同女娲长居在混沌凡尘九州大陆的一座无名山上,那山不算高常年翠竹必漫,青叶摇坠,那地方气候好,没什么大风大雪,一条蜿蜒曲径直通山脚也很是顺畅,山脚下百来户人居住,大多以捕猎为生,此间也不乏靠炼香制药发家的大户,叶家是此中翘楚,那叶家老爷走南闯北惯是个识货的,又因着山上山下彼此来往频繁,伏羲同女娲就和这叶家结下了一段因。
那叶家老爷不但识货,连带他家的一众女眷皆和睦开明的不成样子,常年把姑娘家生来便是要娇养着的,而公子哥生来皮糙肉厚的怎么糙怎么来这等话挂在嘴边,叶家那位老祖宗更是时不时地拍着女娲的手遗憾几句:“唉!我家怎的生出来,皆是清一色的公子哥,不似妹妹你,如此有福分。”据闻那时女娲正抱着洛神宓妃,洛神沉鱼之姿幼时更为精雕玉琢,极为讨喜,女娲平素便是个宅心仁厚的,又架不住这人连夸带唠叨的许多次,当即就掐诀细算为他们家的小公子寻了门好姻缘,如此那叶家得偿所愿的得了位捧在手心的娇娇女。
我年幼不知事时,女娲常抱着我轻轻摇晃着讲些混沌凡尘、大中小三千世界同她和伏羲的往事,其中这一件乃是要教导我同万物众生皆是要结善缘的,于我看来却有另一番见解,这实在是有因有果的一桩凡尘事。
这因嘛自是姑娘家要教养,儿郎理该糙养这等念头深入神心,果嘛自是应道伏羲同女娲的一众孩子上,以终年养在他们身侧的我最为显著,我幼时做女娃娃的装扮,每日里侍女仆从乱哄哄绕着一圈仔细捧着,好一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精致模样,待我稳重些便穿上男儿装束,不过几日我身侧的百来十人便撤了个干净,仅留下两只无甚用处的小仙,一只灰扑扑的小妖厨和眼前这位窝囊木讷的小仙,因着我惯竖着个自力更生的人设,于随士仆从上自不该有什么“要求”。
好吧!
我素来羡慕忆川身边那只貌美如花,体贴入微的小狐妖。
但此等不靠谱的事,此等落差,仅在三十六重天伏羲女娲处有此等待遇。
瞧瞧,我安然长至今日实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