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劳改出来后》墨笑酥

9、依山暮（九） 陆玉笙怀疑

　　陆玉笙怀疑的看着他，虽说他万念不变的冷脸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睢渊这人虽然有时候刚硬冷漠的不近人情了点，但他从不屑说谎话，因为没有必要。

　　这般想着，陆玉笙便暂且信了他，小心翼翼的拿过醒梦铃带上，见确实没有伤害后，方才继续问道，“他怎么不受影响？”

　　“他本就是这执念的一部分，自然无碍。”

　　确实……

　　若没有他，楼忆依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陆玉笙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暮远却是听的眼神一黯。

　　陆玉笙绕着他转了一圈，问道，“如今还差一步，便寻到楼忆依，你还有什么定情物什吗？”

　　暮远摇了摇头。

　　他们人鬼殊途，虽是心意相通，却从未曾戳破说过，他本是打算那次比剑归来后便守着忆依到老，然后一同入忘川，相许来生。

　　却不曾想，造化弄人。

　　“他的剑。”

　　“什么？”陆玉笙不明所以，转过头来。

　　睢渊瞥了眼暮远的身侧，提醒道，“他的剑可以一试。”

　　陆玉笙听言，便用同样的方法催动啸坤剑上附着的执念，却发现不行。

　　“须得是与楼忆依相关联之物，这剑是他的，且有楼家人的血，必然不行。”陆玉笙略有些失望，说道，“书房里的家训手书许是可以，但若要出去，刚才一番便是前功尽弃。”

　　执念之境每次入内，并不保证就是一样的地方，如今此处执念既然能影响到自己，便说明距离楼忆依极近，陆玉笙不想半途而废。

　　睢渊看了眼她颇为坚定的面容，倏然问道，“你身边的那只山魅呢？”

　　陆玉笙道，“锦媚在书房的案桌上，我就是借她幻力才进入此境的。”

　　睢渊问道，“你可以传音给她吗？”

　　“可以。”

　　睢渊点了点头，“你传音让她寻到一份楼忆依的笔抄握在手中，我教你一段咒语，可以把东西传送过来。”

　　陆玉笙脸上滑过一丝诧异，强调道，“我们现在是在阵中。”

　　凡是阵法，大多能起到隔绝外界的作用，里面的人不知外界情况，外界的人自然也不知内里何貌。

　　不想睢渊现下却是说了另一种可能，“你们命契相连，从某种意义来说，她就是你，你就是她，她身边的东西自然也就在你的身边。”

　　听起来确实可行，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陆玉笙：“她现在被牵尘线绑着，无法动弹。”

　　睢渊：“不一定要拿在手上，碰到即可。”

　　既是如此，陆玉笙倒也不墨迹，立马冥识传音说了大概情况。

　　锦媚本是躺在案桌上闭目养神，听到陆玉笙的话，美目微睁，瞥了眼下面绵延至凳角的布帛，直接一个仰身翻了下去。

　　锦媚浓密黑长的秀发铺陈于布帛之上，慢悠悠的再次闭上了眼，“可以了。”

　　陆玉笙立马跟着睢渊念出咒语，片刻后，那些布帛果真出现于她的脚边。

　　陆玉笙在心里暗暗佩服了一把。

　　这睢渊……

　　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陆玉笙拾起地上的布帛，食指拂过上面的墨迹，将净生的花瓣再次引入布帛之内，画面骤转，已然又入另一处景致。

　　精美恢弘的宫殿中，此时静谧无声，宫女太监具是退下，只能看到两名女子坐于殿内，一位气质沉稳，衣着低调富贵，但侧坐着看不清模样，另一位面色苍白略有病气，显然楼忆依无疑。

　　她似是刚受过打击，面上还有几分悲痛与惶恐。良久，方才出声哽咽道，“长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对面的楼忆昔朱唇轻启，声音轻柔中带有安慰之意，“何事？”

　　楼忆依眼中含泪，道，“你说我爹娘若是地下有知，会愿意再见到我这个女儿吗？”

　　楼忆昔轻轻拍了拍小妹的手，不赞同道，“阿忆，你在说什么胡话？”

　　长姐的手还是如小时候那般的温暖，亦是从来不曾嫌弃她的寒凉，楼忆依只觉得心中愈发苦涩，忍不住道，“那屠戮楼家的鬼修我认识。”

　　楼忆昔微讶，“你如何……”

　　“暂住楼家别院之时，我曾救过他一次。”楼忆依苦笑，“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寻他的下落，我想知道原因和真相，我甚至想过或许……不是他，但是今日，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楼家是书香世家，祖父曾是教导过圣上的太傅，虽现今楼家男郎并未于朝中任要职，但长姐得皇室青睐，入了东宫成为太子妃，楼家便已然成为皇亲国戚，这般大案，早已被勒令严查。

　　如今，真相已显，楼忆依却无半分喜悦之意。

　　而楼忆昔更是聪慧，寥寥几语便已知晓何意，她颇为心疼的看着妹妹，劝说道，“阿忆，无论你救过那鬼修与否，这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便是不曾救过，鬼修暮远身死于城隍庙处，有心之人想要楼家消失，便就会有第二个刽子手。

　　这般浅显的道理，楼忆依自然也懂，但她过不去自己的这关。

　　因为现在的事实是，她救下的人杀了自己最亲的人。

　　无论什么原因，无论有何苦衷，他都已经成了自己不死不休的仇人。

　　东宫已经处置了那些罪有应得的恶人，但还有一个不受凡界律法管束的罪人，她须得亲自去寻。

　　楼忆依擦了擦眼，杏眼通红却又有一番决绝，“长姐，我想回别院了。”

　　楼忆依重新又回到了此地别院，明明不过一载，重新旧地，却已然是另一番心境。

　　她每晨起便将自己关于书房抄书，又在日落西山之时，提灯夜入雁阳山。

　　十三座山峰，她找了又找，寻了又寻。

　　却均无所获。

　　山间的夜风总是格外的冷，吹进领口间便是止不住的寒颤。

　　两侧的鬼魅影影绰绰，吵吵闹闹的在她耳边低语吟唱，她却再也没用过缚魂阵阻挡过他们。

　　她透支着这副残破虚弱的身体，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在惩罚着自己。

　　找到最后，她甚至无所谓了。

　　找到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一介凡人，还能手刃他不成……

　　她开始安心写信，悔过书、家训，一笔一画，字字工整。

　　都说人死后要经过阴间十三站，她为每一座牌位都烧了十三份悔过书，想必那些枉死的亲人应当会安心投胎的吧。

　　每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都在这近乎自虐的誊抄中悔过，不出意外的，那弱不经风的身体快速衰败下来。

　　楼忆依为自己雕刻了一个有名无姓的石碑沉入院中池塘，并同秋月说，这便是她以后的归宿。

　　后来她病死，秋月将她安葬后亦是离开。

　　池中的阵法起了作用，她未入冥川，成了怨鬼。

　　此后一百二十年，永堕悔恨。

　　看到这处，暮远已是泪流满面，“我该早点回来的……我该早点……”

　　“暮远……”一声轻叹，伴随着熟悉的呼唤，明明轻柔如风，于他却震耳欲聋。

　　“忆依……你……你终于肯见我了……”暮远震惊的看了过来，空中悬浮的布帛重新回落陆玉笙手中，前方往昔的种种画面同如墨入宣纸，落则隐没般的四散开来，露出本来的面目。

　　数千道细线缠绕，如上百个九连环打乱拼凑于一起，不见结起，亦不见终。

　　而在层层死结缠绕之后站着一个面容消瘦清秀的女子，素衣墨发，眉眼含怨。

　　暮远疾行两步，又似乎想到什么，止了步子，哭着同她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楼家灭门之时我……”

　　“你只是被操控了……”

　　“……”暮远无措的看着她。

　　“长姐已经把真相都告诉我了。”楼忆依苦涩一笑，“你回雁阳山的路上，被位道士捉去，那道士与楼家有血仇，楼家的事……没有你也会是别人。”

　　巨大的悲痛压弯了暮远的脊，那些不曾知晓的过往如今显露于眼前，让他的心如烈火亨油般难受的快要炸开。

　　“所以……你知道一切，却仍旧恨我。”

　　“你虽非元凶，却是斩杀我亲人的刽子手。而我……是楼家人。”

　　楼忆依的目光落在布帛之上已然认出此物，更是知晓他们是如何出现在此地的。

　　暮远知晓她此时所想，自嘲道，“也是……无论如何，他们终归是死于我手。”

　　楼忆依身上的牵尘结已有消散之意，若在消散之前未能让她执念消散，解结脱身，那便势必会变成忘川河边的一粒彼岸花种。

　　陆玉笙知晓现下时间紧张，故而简明扼要的说了来意，“楼忆依，你一不曾吸食人气，二未修鬼道，身上的牵尘结只能维系你困于人间一百年，二十年前你无生念魂魄欲散，是暮远以献魂阵续命给你才保你如今安然，如今献魂阵已破，你魂魄已是不稳，莫要执念，速随我入冥界投胎。”

　　暮远听闻此话，立刻召唤出啸坤立于她的身前，“你不是要寻我报仇吗？你今日用这把剑杀了我，这结是不是就能解开了。”

　　这把剑已经尘封了许久，自暮远堕为凶鬼之后，便再未曾出鞘，如今听得主人召唤，却是为了求得一死。

　　楼忆依并未看这把剑，她只觉得那随着剑身震颤而不断发散的亮光如同楼家人的目光，审判警告似的落于自己身上，让她心颤。

　　这把剑，淬了楼家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