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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依山暮(十) 她闭了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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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对着陆玉笙和睢渊道,“我无颜去见枉死的族亲。”
睢渊耿直答道,“如今百年已过,他们早已投胎,你见不到。”
陆玉笙觉得这话说的着实没有头脑,又不好封住身后那位大人的嘴,只能抢过话头问,“你不愿入轮回,是觉得愧对楼家亲人?”
楼忆依低头称是。
因着这双阴阳眼的缘故,家中长辈自小便怜惜疼爱她,长姐更是处处关照她,才养的自己一副外表柔弱内里倔强的性子。
可真有一天他们都离自己远去之时,楼忆依方才醒悟。
她不该同母亲顶嘴,不该离家远居,更不该喜欢暮远……
所以,她不敢见他们。
她有悔。
陆玉笙点着头表示理解,睢渊却是继续直言道,“六道轮回,因果相絮,你不妨投胎后,为他们做牛做马来补偿。”
陆玉笙倏然觉得这胸口有股气笔直上涌,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鬼王还这般嘴笨没脑呢?
话说的直便罢了,语气还那么的公事公办,冷静沉稳。
听得简直想打人。
她实在忍不住回头暗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到又一个愣子在那自责道,“你若是觉得愧疚,我可以随你一道,倘若真遇见楼家长辈,我任凭处罚。”
陆玉笙觉得她若是楼家长辈,可能见暮远第一眼就把他嘴缝上。
害的他们身死不说,还累得自己女儿成为怨鬼。
睢渊许是看出了陆玉笙的不快,想着楼忆依毕竟是她要捉的鬼,自己不方便插手,便收紧了锁魂绳,沉默不言。
陆玉笙满意回头,继续道,“楼忆依,你还记得你离开皇城那日,你长姐说的话吗?”
时间过得太为久远,楼忆依思绪良久,方才回道,“要往前看?”
陆玉笙摇了摇头,提醒道,“她说,救人并没有错。”
楼忆依眉眼稍动,似有恍惚。
记忆中,长姐似乎确有说过这话。
只是那时她初然得知真相,沉浸于伤痛之中,并不能听得进什么。
“你长姐亦曾在奈何桥等你百年。”
楼忆依神色惊诧,抬眸望来,“长姐她……”
陆玉笙道,“她是不是叫楼忆昔?”
楼忆依颔首,喃喃道,“不错……”
陆玉笙伸手刚要施法,又想到在外苦撑的锦媚,回头低声问睢渊,“二十年前的奈何桥画面,你能不能变一个出来?”
“我不曾见过她长姐。”
“就在奈何桥距离孟婆亭西侧。”陆玉笙看他神色疑惑,不由换个方向提示道,“就是你去寻孟婆婆那状告我的那天,你正前方不是有个气度沉稳衣着富贵的夫人?那就是楼忆昔。”
睢渊侧头看来,面容中带了点严肃。
陆玉笙眼神希冀,“想起来了吗?”
“我不曾状告你。”
什么时候还提这个……
虽然陆玉笙确实因此记恨他,但是此时此刻——
“这些都不重要,睢渊大人,您要想起来了麻烦就帮个忙,让她看看自己的长姐。”
她的法力今日消耗甚多,还是留着一些,回来温养锦媚。
睢渊右手一挥,画面已然显现于空中,他的目光却未从陆玉笙身上移开,继续道,“忘忧草乃是孟婆汤的一味引,整个冥界仅孟婆才有,曾有位仙人求取50年才得一株。”
陆玉笙愣了,“所以我的那二十年……”
睢渊道,“是我用法器同孟婆换来的。”
陆玉笙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弥补通灵草之事。”
所以……
伤药之事真是偶然,睢渊知晓自己过敏伤了容后,便去了孟婆那替自己说情。只是那日她听得不全,只听得那“服役二十年”几字,睢渊又是个寡言沉默的,平白闹了一场误会。
心里嫉恨良久的事,就这般轻飘飘的被他说开了,陆玉笙顿觉不自在,俏眉蹙了又松,松了又蹙,良久才闷声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睢渊收回了目光,一如既往的沉稳道,“不用谢。”
陆玉笙心头一梗,只觉得同他果真是冤家。
便是过往有几分误会,他这说话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也着实令人讨厌。
忘川河中万鬼哀怨嘶吼,河边的人却好似全然不在意般的回看着黄泉路,从来往的生魂中寻找着自己的亲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楼忆依看着画面中的美妇,早已是双眼含泪,陆玉笙轻咳一声,回归到正题来,同她继续道,“忆昔姑娘常说,自己有个妹妹心善却也极为固执,未能及时归家见亲人最后一面已足够让她伤怀,更莫要提那执刀之人是她亲手救下的,想来定会将罪责包揽到自己身上,她要在奈何桥等着她,这样儿,有了念头,许她就不会钻了牛角尖,把自己困住了。”
一同长大的亲姐妹,在她怕黑时夜夜守她安眠的长姐,在她生病时贴身照顾的长姐,哪怕入了幽冥川都还在担心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呜咽声响起,楼忆依早已哭成泪人,“长姐她……她是否还在那里?”
“百年期满她已经投胎,但留了封书信在孟婆庄。”陆玉笙问道,“所以,你还要在此地继续困守自己吗?”
楼忆依没有回答,她神情悠远,似有怅惘,“我与长姐一同长大,明明不过年长一岁,她却总是时刻照顾记挂我,小时候我不懂事摔坏了祖父送给她的砚台,她也是先担忧我有没有被砸到。”
“出嫁前她去往护国寺祈福,却仍记得为我求一纸平安符,她在担心若自己不在,那个怕黑怕鬼的妹妹会夜里无法安眠。”
“便是楼家……楼家出了那样的事,她……她也是强忍着难过同我说——你从未做错过什么。”
她一幕一幕回忆着往日的点滴,那些她很久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往事,此时又仿佛给了她力量,让她有了斩断一切的勇气。
繁乱的牵尘结寸寸断开,如若春日的柳絮纷纷扬落于天地之间,微弱的生机经过漫长的酷冬之后,于此刻又悄然显现。
自楼家遇难,楼忆依第一次露出来了些许真实笑意。她说,“暮远,若重来一次,我仍旧会救你。”
暮远唇角微颤,努力让自己也勾出一个笑来,“若有重生,我也会用我一世良善功德,偿还此生罪孽。”
“那这一次,你可莫要食言了……”
话落,牵尘结尽数消散,没了牵引她的魂魄坠落,被陆玉笙收入腰侧葫芦之中。
暮远被捆于身后的手紧紧攥住,胸口悲喜交织,一滴相思泪落,亦是飞到陆玉笙手中。
怨鬼已收,执念之境亦是消散,陆玉笙等人回到现实才发现周围竟是一个小型的楼家祠堂。前方供桌上摆放着楼家二十八位长辈亲属的牌位,前面放着长明灯,泛着幽幽烛火。
想来生前,楼忆依常来此处为亲者烧经诵佛,却因为得不到一声原谅而困守住了自己。
暮远对着众多牌位认真拜了三拜,然后说道,“你们帮我救了忆依,我便也遵守承诺告诉你法器的下落。”
啸坤剑立在身前,他默念剑诀将自己捅了个心口凉,“一百年前,有个名叫叶宛的女子寻到雁阳山,预要走鬼修道,我见她可怜,便将自己的剑术心法给了她,也算是我半个徒弟。”
陆玉笙惊诧于他的做法,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他已然颤颤巍巍的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她的丈夫被困于阵法之中,她修炼鬼道甚至偷冥界法器都是为了救他。”
暮远当初愿意赠书,一来是不愿意剑法失传,二来也是同病相连的缘故。
而今日,叶宛将他从献魂阵中救出,亦是感念之前的赠书之情。
所以,这二十年居于雁阳山的是叶宛,如今的山雾是她的鬼息所致。陆玉笙第一次来楼家别院之时,叶宛救出了被困于献魂阵的暮远,锦媚误碰到残阵,被牵尘线缠上。
脱身的暮远预要回洞穴,却触发阵法,引得陆玉笙前去,林宛则在摆脱睢渊后远走寻夫。
暮远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后,自废鬼道功法的疼痛席卷,体内的阴力开始消散,整个人迅速衰老下来。
陆玉笙之前虽对他有几分不喜,此时知晓前因后果后免不得有几分不忍,“楼忆依已安然无恙,你又何必自废修为。”
“这是我欠楼家的,该还。”暮远笑了笑,虽气丝游离却觉心中畅快,“少一点罪孽,那我来生再与她相守的概率许就会大些。”
睢渊往日捉拿恶鬼,向来武力法术取胜,少有需要他去追寻前因后果的差事,不免有了疑虑,“那你做的这些,为何不让她知晓?”
暮远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她难过。”
她虽不后悔救过自己,却会自责是他害了楼家。
他若在她的面前谢罪,她也会难过于这造化弄人的因果。
睢渊沉默片刻,道:“你做的这些,地府审判之时我会如实禀报。”
若是能减轻些罪责,让他早日投胎,便是再好不过。
暮远诚恳道,“多谢。”
如此,楼苑忆昔怨女囚,依山远瞰暮云收。
此间事已了,睢渊带着暮远欲要回冥界入阎王殿裁决罪行,陆玉笙则要去寻黑白无常,将玉秋香中的伥鬼和楼忆依一并转交给他们,送去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