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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依山暮(十) 她缓缓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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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阖上双眸,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无颜去见那些枉死的族亲。”
睢渊直言道:“百年已过,他们早已入轮回,你如今便是入了冥川,也见不到。”
陆玉笙只觉额角青筋直跳,这话说的着实过于直白了些,可身后这位是冥界鬼王,她又不好伸手去封他的嘴,只能硬着头皮抢过话头,免得他再说出什么锥心之语:“你不愿入轮回,是觉得愧对楼家亲人?”
楼忆依垂首,轻应了一声“是”。
因着这双阴阳眼的缘故,家中长辈自小便怜惜疼爱她,长姐更是处处护着她,才养出了她这一副外表柔弱、内里倔强的性子。
可真到家破人亡的那一天,楼忆依方才如梦初醒。
她不该同母亲顶嘴,不该赌气离家远居,更不该……喜欢暮远。
所以,她不敢见他们……
她有悔。
陆玉笙点头表示理解,睢渊却骤然道:“六道轮回,因果相续。你若真悔不妨投胎后,为他们做牛做马来补偿。”
陆玉笙顿觉胸口一股气笔直上涌,她以前只觉得这鬼王冷漠内敛,不喜与人交谈,却不知他若是想说话竟如此戳人肺管子,着实没什么人情味,怕不是与恶鬼打交道太久,不会说人话了吧?!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连忙对他打了个止话的手势,睢渊张了张嘴,不知怎的竟真顺了她的意,没再开口。
陆玉笙轻呼了一口气,略微放下心来,还未及转回身,便听到另外一个愣子在那自责道:“你若是觉得愧疚,我可以随你一道。便是真遇见楼家长辈,我任凭处罚。”
陆玉笙心想,自己若是楼家长辈,见暮远第一眼怕是提刀砍上几刀,这鬼修害得他们身死不说,还累得自家女儿成了怨鬼,如何能够善了。
楼忆依显然并不想同暮远交谈,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陆玉笙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楼忆依,你还记得你离开皇城那日,你长姐说的话吗?”
楼忆依的思绪随着这句话,飘回了百年前那个深秋的黄昏。
彼时,东宫太子妃的厢房内,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青烟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窗外梧桐叶落,沙沙作响,似在呜咽。
楼家满门抄斩的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她作为长姐唯一的骨血至亲,被接入东宫。
然而,当太子查明楼家灭门之事,她心中的惊惧与痛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迫切的想要回雁阳山寻找一个答案,便起了离别的心思。
身为太子妃的长姐拗不过她,红着眼眶,只能多派了几个死士暗中护送,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常写信报平安,莫要断了音讯。
如今百年光阴流转,记忆早已斑驳,楼忆依竟一时不知道陆玉笙指的是哪一句。
良久,她才踌躇道,“长姐让我……往前看?”
陆玉笙摇了摇头:“她说,救人并没有错。”
楼忆依眉眼微动,似有恍惚,记忆中,长姐似乎确说过这话。只是那时她初闻真相,沉浸于伤痛之中,根本听不进只言片语。
“你长姐亦曾在奈何桥等你七十多年。”
楼忆依神色骤惊,猛地抬眸:“长姐她……”
“她是不是叫楼忆昔?”陆玉笙问道。
楼忆依颔首,喃喃道:“不错……”
陆玉笙刚要施法,忽想到在外苦撑的锦媚,回头低声问睢渊:“二十年前的奈何桥画面,你能不能变一个出来?”
“我不曾见过她长姐。”
“就在奈何桥,徘徊于桥西侧几十米外的地方。”陆玉笙见他神色疑惑,换了个说法,“二十年前你去寻孟婆婆那日,你正前方不是有个气度沉稳、衣着富贵的夫人?那就是楼忆昔!”
睢渊侧头看来,面容严肃。
陆玉笙眼神希冀,紧紧盯着他:“想起来了吗?”
睢渊蹙眉,二十年前……
他倒确实想起一桩事来,彼时陆玉笙在判官手下任职七十多载,矜矜业业,好不容易才将积攒的累累业债一笔勾销,本有机会重返凡间,她却不知从何处听闻了“祈灵水”的传闻。
古籍有云,“祈灵水者,通幽之引也。设坛布阵,可越阴阳之界,聚逝者之魂。”而配制这祈灵水的药引之一忘忧草乃冥界灵草,整个地府,唯有孟婆手中才有。
陆玉笙求孟婆那日,他恰巧也去了趟孟婆庄。那时恰逢陆玉笙炸毁他的炼器炉不久,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剑拔弩张。故而在孟婆提出让陆玉笙卖命二十年以换取忘忧草时,陆玉笙下意识地猜测——
莫不是睢渊在背后使了绊子,报那炸炉之仇。
此时回想起了这桩陈年误会,睢渊倏然开口道:“我不曾给你使绊子。”
往日他来往六界捉鬼拿凶,行事雷厉风行,与陆玉笙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便是偶然碰上几次,也在机缘巧合下闹得不甚愉快。
如今既有了机会,自是要说个明白。
“我那时去寻孟婆,是为了殊容草。”
什么时候还提这个……
陆玉笙虽因此记恨过他,但此时此刻——
“这些都不重要,睢渊大人,您要想起来了就帮个忙,让她看看自己的长姐。”
她的法力今日消耗甚多,得留着些回来温养锦媚。
睢渊右手一挥,画面已然显现于空中,他的目光却未从陆玉笙身上移开,认真道:“忘忧草乃是孟婆汤的一味药引,整个冥界仅孟婆才有。曾有位仙官多次来冥界相求,磨了孟婆五十年才得一株。”
陆玉笙愣住:“那我二十年便换来忘忧草……”
“我用两件冥界法器同孟婆交易,让她莫要为难你。”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弥补通灵草之事。”
所以……伤药之事真是偶然?通灵草是睢渊当初送与她的,但自己因受不了通灵草的药性而起疹多日,睢渊知晓此事后过意不去,便去了孟婆那替自己说情。只是那日她听得不全,只听得“服役二十年”几字,睢渊又是个寡言且神出鬼没的,平白闹了一场误会。
心里嫉恨良久的事,就这般轻飘飘地被他说开了。陆玉笙顿觉不自在,俏眉蹙了又松,松了又蹙,良久才闷声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睢渊收回目光,稳声道:“不用谢。”
陆玉笙心头一梗,只觉得同他果真是冤家。便是过往有几分误会,就他这说话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也变成了十分的不快。
空中的画面里,忘川河中万鬼哀怨嘶吼,河边的人却好似全然不在意,只顾回看着黄泉路,从来往的生魂中寻找着自己的亲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楼忆依看着画面中的美妇,早已双眼含泪。陆玉笙轻咳一声,回归正题道:“忆昔姑娘常说,自己有个妹妹心善却也极为固执,未能及时归家见亲人最后一面已足够让她伤怀,更莫要提那执刀之人是她亲手救下的,想来定会将罪责包揽到自己身上。她要在奈何桥等着她,这样儿,有了念头,许她就不会钻了牛角尖,把自己困住了。”
一同长大的亲姐妹,在她怕黑时夜夜守她安眠的长姐,在她生病时贴身照顾的长姐,哪怕入了幽冥川都还在担心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呜咽声起,楼忆依早已哭成泪人:“长姐她……她是否还在那里?”
“时限已到,七年前她已投胎,但留了封书信在孟婆庄。”陆玉笙问道,“所以……你还要在此地继续困守自己吗?”
楼忆依没有回答。
她望着虚空中长姐温婉的眉眼,神情悠远,似有万千怅惘涌上心头,却又被那目光轻轻托住。
“我与长姐一同长大,明明不过年长一岁,她却总是时刻照顾记挂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时候我不懂事,摔坏了祖父送给她的砚台,碎片划破了手,她顾不上自己心疼,先慌忙拉过我的手查看有没有被砸到。”
“出嫁前她特意去了趟护国寺,只因听说那儿的平安符最是灵验,她担心若自己不在身边,那个怕黑怕鬼的妹妹夜里无法安眠……”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也染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便是楼家……楼家出了那样的事,满门血污,尸骨未寒……她也是强忍着难过,握着我的手同我说——”
“阿依,你从未做错过什么……”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百年的心牢。
她一幕一幕回忆着往日的点滴,那些她很久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往事,曾是她日夜啃噬自己的利刃,可此刻,在长姐跨越生死的注视下,竟化作了温柔的抚慰。
长姐从未怪过她……
原来她困守百年的自责,不过是画地为牢的自我惩罚。
繁乱的牵尘结寸寸断开,如若春日的柳絮纷纷扬落于天地之间。微弱的生机经过漫长的酷冬之后,于此刻悄然显现,不是炽烈的重生,而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自楼家遇难以来,楼忆依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带着泪痕,却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
她没有看暮远。
只是望着长姐消散的方向,轻声说:“长姐,我明白了……”
话落,牵尘结尽数消散,没了牵引,她的魂魄坠落,被陆玉笙收入腰侧葫芦之中。
她竟是从头到尾都未曾看过暮远一眼……
暮远被捆于身后的手紧紧攥住,胸口悲喜交织,一滴相思泪落,亦是飞到陆玉笙手中……
怨鬼既收,执念之境如琉璃碎裂般寸寸崩塌。
四周景物扭曲消散,再睁眼时,众人已置身于一座逼仄阴冷的祠堂之中。供桌上二十八块牌位森然排列,长明灯幽幽摇曳,映得满室皆是化不开的悲凉。
暮远跪在地上,脊背微弯,目光落在身侧那柄悬浮的啸坤剑上。
“你们帮我救了忆依。”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便也遵守承诺,告诉你们法器的下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默念剑诀。
那柄本就与他魂识相连的啸坤剑骤然嗡鸣,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召唤,剑身一转,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剑锋从他后背透出,带出一缕缕消散的黑雾,像是一朵在夜风中骤然凋零的墨色花。
陆玉笙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拦,却终究慢了半步。
暮远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他以残存的魂力稳住身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道:“一百年前……有个名叫林夕的女子寻到雁阳山,欲走鬼修道。”他每说一个字,魂体便黯淡一分,可眼神却愈发清明,“我见她可怜,便将剑术心法给了她……也算是,我半个徒弟。”
“她的丈夫被困于阵法之中……”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声叹息,“她修炼鬼道,偷盗冥界法器……都是为了救他。”
暮远当初愿意赠书,一来是不忍剑法失传,二来……亦是同病相怜。
而今日,叶宛将他从献魂阵中救出,亦是感念当年那点微末的赠书之情。
因果流转,不过如此。
陆玉笙第一次踏入楼家别院时,叶宛便已解开了困锁暮远的献魂阵。锦媚误触残阵,被牵尘线缠上,脱身的暮远欲返回洞穴,却触发了禁制,引得陆玉笙循迹而来。
林夕救出他后便不知所踪,而暮远也不知她夫君究竟被困在何处……
他说完了所有知晓的事,自废鬼道功法的反噬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体内阴力如退潮般消散,魂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败下去,像一盏燃尽了灯油的孤灯。
陆玉笙此前虽对他有几分不喜,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终究生出了几分不忍:“楼忆依已安然无恙,你又何必自废修为?”
“这是我欠楼家的,该还。”暮远笑了笑,气若游丝,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畅快,“少一点罪孽……来生再与她相守的概率,或许就会大些。”
睢渊往日捉拿恶鬼,向来以武力法术取胜,鲜少需要追问前因后果。此刻听闻这番话,不免生出疑虑:“那你做的这些,为何不让她知晓?”
暮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楼忆依魂魄消散的方向,轻声道:“我不想让她难过。”
不想让她知道,她恨了百年的人,也曾为她拼尽一切。
不想让她在释怀之后,又添一层新的、无法偿还的亏欠。
他宁可她干干净净地走,也不愿她带着他的影子,步入下一场轮回。
夜风拂过荒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存的魂息。
楼苑忆昔怨女囚,依山远瞰暮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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