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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普济寺(九) 约莫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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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身侧的文殊兰逐显颓势,花瓣边缘卷起焦黑的枯痕。陆玉笙手中的净生于胸前潇洒一扫,剑气如霜,支撑着花灵的那股阴气骤然消散,原本张牙舞爪的花枝均数败落而下,铺了一地残红。
远处的丛林枝叶微动,逐渐显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健,衣袂无风自鼓,腰间别着一支紫竹箫,神色清冷如旧。
陆玉笙自石碑上轻盈跳下,靴尖踢了踢脚边残落的花枝,仰起头对来人嘲道:“让我独自对战这么多入邪的花灵,睢渊大人还真是看得起我……”
睢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淡淡道:“你修为精进不少。”
上次在雁阳山曾短暂交过一回手,当时他便发现了,五十年前还只敢暗地里戏弄他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同他打上几个来回,可见这些年私下没少下苦功夫。
也难怪陆判放心让她离开冥界。
他语气平淡,口中却是少有的夸赞。陆玉笙一时不好继续指责,只能暗自咬牙,面上却还要强撑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得睢渊大人一句夸赞,本姑娘可真是幸甚至哉。”
睢渊颔首,当真应承了她这声谢,然后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拂开石碑下断落杂乱的花枝,露出一张燃烧过半的纸人。
“你看看这个。”
陆玉笙凑近瞥了一眼,掀了掀眼皮:“暗生咒?”
“此咒需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设伏,”睢渊指着符纸上的纹路分析道,“那鬼没有帮手,就只能将催动的术法注入媒介之中。待有人闯入时念咒催动,范围内的生灵便会如有神志般听从施咒者调遣。”
“但这是佛家咒法,一只功法尚不到高阶的鬼如何使得?”陆玉笙眉心微蹙。她同那鬼打过照面,对方修为应该比自己要差上不少,能三番两次逃脱,全倚赖于藏匿气息的本事。
“他身上应当有佛家宝物。”睢渊语气肯定,否则搜魂幡不至于半点动静都未有。
陆玉笙追问:“你有见到那位施咒者吗?”
“不曾。”睢渊摇了摇头,“我寻到这张纸人时,周围早已没有任何鬼物的踪迹。”
暗生咒既以纸人催动,只要将纸人毁坏,咒法皆散。但显然,那鬼察觉到睢渊逼近,便先行遁走了。
陆玉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那鬼是在帮何云落。”
“无碍,现下不还有何云落这条线索吗?”睢渊话锋一转,问道,“何明盛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陆玉笙指尖微动,用冥识唤了锦媚几声。刚想说些什么,考虑到睢渊在场,便捻下一片花瓣,指尖灵力流转,化作一枚音讯符。
“锦媚,可有发现?”
“有,还是个大发现。”
听这懒洋洋的声音,陆玉笙心中习惯性地发疑,总觉得她怕是说不出什么正事,指不定又在哪看戏。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得锦媚兴味盎然地讲述道:“容娘早就知晓何明盛每年都会来普济寺为逝去的发妻祈福,往日尚且能为了表面的恩爱自欺欺人。可何明盛先是要卖女求荣,女儿逃婚意外身死,她这个做母亲的早已万念俱灰。今日尾随何老板来了寺庙,却见他仍在追忆发妻,便直接当场翻了脸。”
睢渊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只有这些?”
锦媚话语一顿,才想起睢渊今夜是同陆玉笙在一起,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尴尬笑道:“多年夫妻恩爱最终却反目成仇,场面很是精彩……”
陆玉笙有些后悔用音讯符了,但此时又不好断联,只能努力拉回正题:“你不是去打探消息吗?!”
“这就是消息啊……”锦媚语气无辜,“容娘悲痛欲绝,不惜与一家之主翻脸,何明盛作为丈夫明知女儿未死,却未透露半言,这消息还不够吗?女儿没死明明是好事,可他竟是连妻子都要瞒着,我看着倒是有些奇怪。”
陆玉笙道:“那你不挑重点说。”
锦媚轻笑:“这不是想传达得面面俱到、一字不落吗?”
陆玉笙一时无言,睢渊亦是沉默。
联系前前后后的线索想了许久,睢渊不由看向陆玉笙,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何明盛想把女儿嫁人为妾吗?隐藏何云落生还的消息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胭脂铺老板确实是……”陆玉笙眼神一亮,脑中灵光乍现,“我知道了!”
锦媚猜测:“难道是何明盛准备偷偷把女儿卖了?”
陆玉笙否认道:“不,他应该是想将女儿送出城去。”
睢渊目光落在何云落之前消失的方向,回想起那张何明盛藏于石下的文卷,心中有了成算,却仍是问道:“怎么说?”
“之前我曾听闻何云落本是要嫁入官家,却在普济寺不幸遇难,容姨娘在女儿丧事之后,便暂居寺庙雅舍。她虽是何家唯一的女主人,但到底是妾室,独自出府多日显然于礼不合。何老板却听之任之,直到今日又大张旗鼓地将人接回去,实在有些奇怪。”
睢渊问:“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很刻意,不是吗?”陆玉笙继续分析道,语速因想到其中关窍而稍快,“三塘郡的人都道绸缎庄的何老板谄媚权贵,以至于女儿逃婚溺死,其母容娘伤心郁结,故而在普济寺礼佛,谁还会怀疑何云落的死是假的?”
“无论是故意假死还是侥幸存活,何云落主动现身,就表明事情并非传闻中那般。既然何老板未曾与父女失和,却故意闹大女儿身死的消息,那只有一个可能——”
陆玉笙顿了顿,笃定道:“何老板深知自己得罪不起权贵,但又疼爱女儿,干脆将计就计诈死脱困。如今何家千金的丧礼已过,为了女儿的安全,早日送出城外方才是稳妥之举。至于容姨娘,许是怕出纰漏被人发现,便也一并瞒着了。”
睢渊点头,顺着她的思路道:“如此说来,‘千斤坠’术法下藏的便该是出城文牒。”
陆玉笙点头:“十有八九。”
“我说——”音讯符的另一边,锦媚的声音悠悠响起,“虽说各处线索均指明何家并不简单,可若你们均去城外蹲守,便不怕这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就兵分两路。”陆玉笙当机立断。
她已经在普济寺蹲守许久,那鬼却迟迟不肯出现,如今难得有了线索,城门口她定是要去看一看的。
锦媚提议道:“禅房可以由我去守着。”
陆玉笙皱眉:“那鬼修为不低。”
“但我最合适。”锦媚声音听着倒是无所谓,“一来,我附身傀偶,隐匿起来方便;二来,我是灵体,并非冥界阴使,身上并无威压,可以降低那鬼的警惕心,三来,我与笙笙冥识相通,传信更为方便。如何?”
想到锦媚如今被压制的法力,陆玉笙仍旧不大放心:“可是……”
“我留下,你去城门。”
睢渊的声音骤然插了过来,陆玉笙转身反驳:“锦媚与我结契,魂体离不了我太久。”
见她面上带了几分不满,睢渊面色稍怔,转念便明白了她是误会了什么。
“我是说——你们一同去城门。”睢渊补充道,语气平稳,“我受冥界法条束身,不能随意接触或审问凡人,不适合出面追问何云落。至于普济寺和后山,我会盯着。”
陆玉笙的脸色稍缓,眉眼低垂思考片刻,重新抬眼之时,已然换了副面容,笑得满脸温和:“我便说,睢渊大人会有用到我的时候,这才过去多久?”
睢渊显然有些不大适应她这变脸的速度,忍着后退半步的冲动,叮嘱道:“你虽不受冥界戒律约束,但此行只是探听消息,不可随意恐吓伤人。”
“放心,本姑娘心里有数。”陆玉笙往前迈了半步,面带希冀,“那我们合作的事……”
睢渊面色平静,话却略微松了口:“看你此行结果。”
陆玉笙笑得一脸灿烂,扬声道:“我这便去城外,有消息及时联系。”
待她的身影远去,四周重归寂静,睢渊略微侧了侧身子,看着斜后方的那道鬼影道:“出来吧。”
轻笑声起,一道华丽中带了三分打趣的身影显现:“想帮她便直说,弯弯绕绕的多麻烦。”
“陆判让我多照顾她一二,但以我和她之前的关系,直说反倒会弄巧成拙。”睢渊双手背于身后,声音一如在冥界时那般沉稳无波,好似在阐述一个平平无奇的任务。
一身红衣的鸠阙摇着扇子走到近前,含笑的面上写满了不信:“不见得吧……我看你们关系缓和不少,她都对你笑脸相迎了。”
离开冥界的陆玉笙显然对他少了几分敌意,但睢渊觉得那当是两人冰释前嫌的缘故,倒也没必要再拿出来同别人说上一遍。索性转了话题,问道:“你来寻我什么事?”
“什么?”
“我呀……”鸠阙笑了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道,“近来要去趟无量山,你不是与那位相熟吗?我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