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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普济寺(十) 三塘郡依山 ...

  •   三塘郡依山傍水,扼水路咽喉,素来商贾云集,繁华喧嚣。天才微亮,厚重的城门便已轰然洞开,身披重甲的士兵如铁壁般列阵两侧,面容刚毅肃杀,城外那些等候已久的贩夫走卒和商贾农户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陆玉笙自城门未开之时,便寻了茶馆一角的阴凉处落座。她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盏,百无聊赖地品着那寡淡无味的茶水,目光却如明珠般,细细打量着每一位手持文牒、意欲出城的行人。

      这一等,便是大半天。

      午后的烈阳炙热刺目,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刚从码头卸完货,汗流浃背地踱了过来,大咧咧地在陆玉笙身后的桌旁坐下,吆喝着要了两碗粗茶。

      较矮的那名汉子嗓音粗犷,猛灌了两口凉水后,忽地压低声音问道:“那不是李家的马车吗?”

      哒哒的马蹄声碎,一辆颇为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平稳地停在城门外。一名青衫仆人利落地跳下车,凑近审查的官兵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官兵斜睨了一眼车厢上显眼的李家徽记,便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另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道:“许是李家大公子回城了吧……”

      同伴惊道:“怎会这般快?不是说谈了桩大生意,须得在外头耗上大半年吗?”

      “听说路上染了恶疾,久治不愈,只能先行折返。”

      “那生意怎么办?”

      带疤汉子嗤笑一声,透着几分世故的凉薄:“还能怎么办?自然是黄了……”

      两人正欲再议,小二端着两盏粗茶走了过来,挡住了视线。待茶盏放下,城门处的青衫仆人早已回身驾车,扬起皮鞭,催促马匹离去。

      也就在这一瞬,车厢帘栊微动,露出一位面色蜡黄、身形瘦弱的少年来。

      袖中的傀偶微微一颤,锦媚的声音透着兴奋:“有鬼息。”

      陆玉笙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终于出现了。”

      “好浓重的阴气,就在那包裹里。”锦媚探出半个身子,一双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动,虽动作僵硬,冥识传音却极为利索,“我们要动手抢过来吗?”

      陆玉笙轻拍袖口,似在安抚:“忘了睢渊怎么交代的?不可妄动凡人因果。”

      锦媚冷哼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那你说怎么办?干看着?”

      陆玉笙心下暗叹,没办法,日后还有用得着那位爷的地方,既然要合作,姑且给几分薄面。

      她拿起桌上那把略显破旧的纸伞,利落起身。今日出门前她做足了准备,幻化成了一位道姑模样,衣着素净灰白,伞面花色斑驳,透着股历经风霜的破败感。

      她佝偻着背脊,装出一副年迈长者的龙钟老态,缓步向前,却在经过那“少年”身侧时,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地倒了过去。

      “哎呦——”

      那“少年”连忙伸手搀扶,面上带着几分无措与慌张:“这位道长,您没事吧?”

      陆玉笙顺着对方的力道站稳,压低了嗓音,沙哑道:“无碍,无碍。”

      此处距离城门不远,人流如织。似是察觉到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少年”面露忐忑,只想尽快脱身,便将伞递回:“这是您的伞,若是无事,小的便先行一步了……”

      陆玉笙却未接伞,反而打断了他:“姑娘是急着离城吧?”

      “少年”——

      也就是何云落,心中猛地一紧,强自镇定道:“道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花嫁之年恶缘至,身不由己离乡去。姑娘此行,前路凶险啊……”陆玉笙轻咳两声,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眼底却藏着洞若观火的深意。

      与此同时,她的冥识正向锦媚传音,命其潜入包裹查探。这冲天的阴气实在过于霸道,绝非寻常鬼物可比。

      似是察觉到这老道姑并无恶意,又或许是因为已出了城门,何云落抿了抿唇,紧绷的弦松了几分:“道长,您这话……从何说起?”

      陆玉笙掐指虚算,煞有介事道:“姑娘近来应当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招致了厄运呐……”

      “这……”何云落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包裹,低声反驳,“你休要胡说。”

      陆玉笙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色骤然肃穆:“贫道观姑娘周身黑气缭绕,那东西应当就在你身上,且跟随有些时日了,若不及时铲除,轻则伤及自身,重则祸及家人!姑娘,还是谨慎些好……”

      何云落半信半疑,声音微颤:“我已经准备远行,怎还能累及家人?”

      “姑娘气运已被阴物所扰,家中气数相连,岂能安稳?怕是双亲之中,不日便会有一位病重。”陆玉笙语重心长,目光如炬。

      想起容姨娘对她的深切思念,还有何老板平日的深思远虑,陆玉笙略施小计,便见何云落花容失色,心中顿时有了底。她放缓语气:“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何云落急道:“什么法子?”

      此时锦媚已将包裹中之物查探清楚,传音告知,陆玉笙眉眼未动,将人带去一处偏僻之所,躲开人流之后,又悄无声息的在两人周围设下一道屏障,才开口道:“你且同我说说那东西的来历,我才好寻那破解之法。”

      何云落低垂着头,思索良久,终是咬唇道:“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三个月前我去林中采药,挖到一个盒子,里面有本医书。”

      “你将那医书拿走了?”

      “不曾!我本是重新将它埋了回去,可那日归家……不知怎的,它竟出现在我的药笼里。”说到此处,似是担心陆玉笙不信,她语气愈发焦灼,“后来家中……“

      毕竟萍水相逢,何云落虽顾念着家人,想听听这道姑有何本事,但到底不敢将身上之事全部告知,囫囵道:”家中出了些事,我借口去寺庙祈福意欲离开,鬼使神差地将这本书带上了。但我发誓!我真没想私自带走过它!我曾回去寻那埋书之地,可无论我怎么把书放回去,第二天它都会出现在我的包裹中!”

      陆玉笙沉吟片刻,又问:“敢问姑娘,那盒中仅有医书吗?”

      何云落唇角微颤,低声道:“还有件女子衣裳……”

      听到此言,陆玉笙眼中微讶。正巧此时锦媚已从包裹中退离,重新附身回陆玉笙袖中的傀偶之上,传音确认:“她没撒谎,确实只是本医术,但这书页间夹着极重的怨气。”

      想来是何云落也猜到那医书乃是遗物,心中忐忑是否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想着送还原处。加之普济寺地处偏远,靠近城门,她便想着借逃婚之名离开,却不慎出了意外,闹成今日这般局面。

      陆玉笙垂眸,转瞬便有了说辞:“此书有主,上面还附着原主人的几分执念未消,所以才会缠上你。”

      “那……”何云落显然也知自己遇上了怪事,生怕祸及家人,殷切道,“道长可有破解的法子?”

      “既然是主动寻了你,便是认你为新主,我给你几张符,夹在书中七日,执念便会消散。”说着,陆玉笙自怀中掏出三张鬼画符般的潦草符箓,递了过去。

      何云落如获至宝,虔诚接过,只觉这道长料事如神,必有真本事,连忙躬身道:“多谢道长!”

      目送何云落告辞离开,锦媚心中不解:“你怎么不问问她暗生咒的事?还有那件沾了鬼息的披风?”

      陆玉笙左手轻抬,一只黑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她的指尖翻飞片刻,随后落入她发间的葫芦中。

      “言蝶没有变色,她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意外寻到医书是真,试图归还是真,她不知有鬼近身也是真。至于那鬼为什么会悄悄帮她,怕是何云落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这言蝶……

      锦媚不由问道:“冥界的吐真蝶?阴帅司常用的审讯手法,你从睢渊大人那借的?”

      刚才她只顾着查探包裹,应当是那时陆玉笙暗中召来言蝶落在了何云落身上。

      “怎么可能?我和他没那么熟。”陆玉笙失笑,“是陆老头给的。”

      当初离开冥界时,交好的同僚上司送了她不少傍身的玩意儿,其中陆判送得最多,这吐真蝶便是其一。平日呈黑色,隐于发间极难察觉,遇谎则幻化为朱色,世间鬼怪尚且逃不过言蝶的试探,何云落一介凡人更无可能。

      锦媚轻“哦”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你身上的醒梦铃也是陆判给的?”

      “醒梦铃?”陆玉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上次……”

      “肯定是上次雁阳山牵尘结内,我不在时你被怨鬼的执念所惑,睢渊大人借你保持清醒用的。”锦媚一脸“我懂”的表情,“我猜得出来,不用解释。”

      “……”

      事实确实如此,陆玉笙也是当真忙忘了还,可由锦媚这般一说,倒像是她故意留着做信物一般。若要再行解释,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锦媚见好就收,转了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同睢渊会和吗?”

      “不去。”陆玉笙被她刚才那一逗,只觉得听到那个名字就不自在,下意识反驳,“我要先去确认件事。”

      ---

      再说睢渊这边,境遇却远没有那般顺利。他本就不是个守株待兔的性子,加之鸠阙恰在他需要时出现,自昨夜陆玉笙离开后,他便拉着鸠阙将整座山林地毯式地查探了一遍。

      普济寺后方的这片山林绵延二三十里,鸠阙转了两圈回来,早已是疲惫不堪。

      他寻了一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毫无形象地靠着坐下,面上生无可恋,哪还有昨日的风流倜傥。

      “寻不动了,歇会,歇会~”

      睢渊看着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淡声道:“寻踪辨位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鸠阙手中的折扇轻敲了两下鼻尖,哀怨道:“哎~你怎么还质疑起兄弟来了?我这嗅觉当初可救过你的命,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上次两人同闯堕鬼道,睢渊虽捉到了作乱的头目,自己却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当时便是鸠阙从一堆恶臭的堕鬼邪灵中精准寻得他的气息,将他背回冥界的。

      两人同僚多年,睢渊自是知晓他的本事,只是有些不解:“那今日是怎么回事?”

      鸠阙无奈耸肩:“要我说——那鬼怕是不在此地。”

      睢渊笃定道:“不可能。”

      世间鬼怪的活动范围与其修为密切相关,陆玉笙同那鬼打过照面,对方尚未达到高阶,虽有法宝傍身,隐匿气息的功夫是有几分厉害,但绝逃不出这片山林。

      鸠阙摊手:“你喜好摆弄法器,连你都找不到,我更没什么办法了……”

      此地距离昨夜暗生咒埋伏之地颇近,周围除却零星盛开的文殊兰,放眼望去皆是青草茵茵。睢渊眉头紧蹙,目光忽然凝在脚边的一株植物上,骤然问道:“我记得你最讨厌夜息香。”

      “没错,那味道冲得很。”

      睢渊蹲下身,随手捻下一片叶子递过去:“那你没闻出来这个吗?”

      “这不是……”鸠阙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我嗅觉失灵了?天呢!我为了帮你的忙,竟然牺牲至此!睢渊你还不赶紧补偿补偿我,把去无量山的信物给我!”

      “闭嘴!”睢渊实在受不了他的聒噪,后退两步以免魔音绕耳,随即冷声提醒,“如果不是你的嗅觉出了问题呢?”

      鸠阙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此地有异!”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捻起睢渊给他的那张残破纸人,一道幽绿的鬼息自符纸飘出,被他轻巧地引入七星扇中。片刻后,鬼息顺着扇骨流散到四面八方,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虚空。

      鸠阙眼眸流转,猛地合拢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找到了,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普济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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