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拥吻》橘江芥子

21、好大一只蟹黄堡 况且它们萨

　　他们吃饭的地方一家很偏僻的米线店，店面很小，只能摆下四张桌子。
　　小小的门面前挂着两盏像穿越过来的竹骨纸糊大灯笼，躲进外面一片喧嚣吵嚷深处的宁静角落，灯火如豆。

　　店家是一对老夫妇，听到有人进门，阿婆掀起厨房门口的编织串珠门帘，迎了上来。

　　“两位小同学又来了啊？这次吃什么？”阿婆站在桌旁辨认了一会，看他们研究菜单，慈眉善目。

　　尹棠乖巧一笑，声音甜甜的：“婆婆晚上好，您还记得我们呀~~”
　　家里长辈多，她向来知道怎么讨老人欢心。

　　阿婆笑着点点头：“记得的，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可不多见。”

　　这么直白，夸得两人都不太好意思。

　　“您这身衣服好漂亮呀，自己绣的花吗，真好看！”尹棠用手指轻触她袖口的滚针绣玉兰花，摩唦一下针法，“您是苏州人？”

　　“小丫头年纪不大，眼神倒顶好嘛，学过苏绣？”阿婆这句话带了点乡音。

　　尹棠摇摇头：“没，是我外婆年轻时做过绣娘，沾她的光，看得多，也用过不少她绣的衣服手帕。不过她最拿手的是粤绣，垫凸钉金绣绣的特别好，现在也算得是老师傅了，要是有机会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老师傅……好得很，好得很。”
　　听到尹棠嘴里冒出一串熟悉的名词，阿婆乐得眼尾挤出一束温柔的皱纹，连声说好，这个‘老’字可不是光凭年纪大就能称得起的。

　　他们点了两碗米线，尹棠那碗泼了油辣子的香辣牛肉红亮诱人，顾珩则是原味汤头米线。

　　尹棠看着他那碗素粉，小脸嫌弃到皱成一团——要她肯定吃不下去，清汤寡水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口味重，无辣不欢，暗想跟顾珩这种人是肯定吃不到一块去的。

　　店家婆婆还送了两份赤豆圆子给他们。

　　尹棠朝顾珩挤眉弄眼，脸上写着骄傲俩大字，仿佛在说你看我多厉害，沾光了吧。
　　顾珩失笑，变脸这么快，好像每次见到她都是不一样的面孔，每一面都是惊喜，都叫人欢喜不已。

　　狡黠灵动的少女，娇俏又鲜活，任谁也联想不出她平时在学校那副目空一切的桀骜模样。

　　*
　　在堡堡望眼欲穿的眼神催促外加抓玻璃挠门、以头抢地等行动威胁下，他们以饿死鬼投胎的速度风卷残云地吃完，然后付钱牵了狗走人。

　　期间伴随着尹棠因为嘴角的伤被辣椒素刺激到而疼的龇牙咧嘴，直抽冷气的声音。
　　顾珩听着心疼，要给她重新叫一份，被尹棠拦住了，这姑娘向来是不沾红汤瞧都不瞧。

　　本来阿婆好心的说店里现在没有客人，他们可以把狗先牵进来，不用吃这么着急。

　　尹棠对自家傻狗的德性一清二楚，连连摇头拒绝。

　　“开玩笑，把堡堡放进来，整间店怕都要被它拆掉，到时候拿什么赔。”尹棠边走边自言自语，嘴角因为刚刚的任性愈加红肿。

　　顾珩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大笑出声，扶着墙根，毫无形象。

　　尹棠瞪他，突然发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的笑声，清朗英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于是夸奖道：“你以后都这样笑好了，比较像男的，没那么娘。”
　　笑的贼兮兮的。

　　顾珩也不恼，凑上来：“不好不好，平时还是要注意形象的。想看的话，那以后就笑给你看，嗯？”

　　在眼前放大的脸，意味深长的上扬语调，刻意拖长的尾音。

　　尹棠被烫了一下，跳开来，耳朵尖开始发烧。
　　恼羞成怒，从他手里抢过绳套，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堡堡今天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叛主，攀着顾珩的腿死活不撒开，尹棠硬拖着它走，它竟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叫的跟死了亲妈一般哀怨。

　　不知道的还以为尹棠当街抢狗呢。

　　折腾了一番，尹棠没力气了，撒开手任它去，手撑着髂骨喘气儿。堡堡立马一咕噜翻身起来，迈着小碎步屁颠屁颠蹦跶回顾珩身边，一身白毛滚的全是灰。

　　顾珩接住它，蹲下来拍它毛皮上的灰，尘土四散。

　　子浩还说这人有洁癖，洁个鬼哦洁癖！
　　“死骗子！”尹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对面一人一狗同时抬起头看过来。

　　尹棠愣住，两双同样黑茸茸的眼睛望着她，如出一辙。
　　墨染一般浓黑，又像未被尘世沾染过的清泉，奇妙的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干净明亮。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现，快的她来不及抓住蛛丝马迹。

　　“你说什么？”顾珩没听清。

　　那一瞬间，尹棠脑子里风起云涌，隐约感受到一点光亮，又快速消散，什么也没余下。

　　顾珩没得到回应，上前来，曲起指节轻叩她脑门，“又发什么呆？”
　　尹棠回过神来，滞了两秒，跳起脚来打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摸了狗又来碰我的脸！老实说，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吧！是不是想报复我？啊？”

　　语气很凶，落下来的力道却不大。

　　顾珩嘴角拧起两粒小小的旋，边躲边去抓她的手，还很坏心地用沾了灰和狗毛的手去蹭她脸。

　　两人闹得脱欢，气氛也在隐隐发生变化，一股悄然滋生的名为暧昧的暗流在缓缓涌动。
　　说不清道不明，但呼吸吐纳间却能感受得到……

　　*
　　有一说一，作为一只狗，堡堡是决计看不出人类那些肚肠里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这些只用两条腿着地的生物发明了一个词，恰好能诠释这它看到的这一幕——

　　打情骂俏。

　　它只看到两人突然动起手来，于是连忙冲过去，挤进他们之间把人分开来。
　　站在中间，看看左，再看看右，哪个都不舍得凶，便急的绕着尾巴打圈圈。

　　不知者无罪嘛！

　　怎么能怪堡堡，人家不久前才刚刚满两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况且它们萨摩一族向来崇尚眼见为实，信奉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脑。
　　故而这会子只会装出惨兮兮的样子呜咽，巴望着转移开他们的注意力。

　　这种关头被打断，那点子暧昧顿时跌到冰点，只剩无穷无尽的尴尬。

　　堡堡可能也发觉自己做错事了，有些无措，眼神可怜巴巴的。
　　最后还是顾珩蹲下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以示安抚，堡堡呜咽一声，顺势赖进了他怀里。

　　蟹黄堡这个叛徒！
　　尹棠羞恼之余，恨铁不成钢。

　　堡堡对顾珩的好感，说起来还有一段是非情缘。

　　时间轴要拉回到一个月前——

　　高一高二的晚自习上与不上全凭自愿，学校没有强求。
　　那天顾珩从沈卓尔那里拿到一套前年的高考竞赛题，倒数第二道压轴题特别难，知识点多计算量又大，所以他留了一节晚修，花了四个多小时才研究出来，走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

　　你信不信命运会精心策划，它掐好了时分秒，就在某个转角，让那个属于你的姑娘一个踉跄栽进你怀里。

　　反正顾珩是信了，虽然不是在转角，而是南北通透的天桥上，反正他喜欢的姑娘直直撞了上来，而且他稳稳接住了这个慷慨的馈赠。

　　尹棠挣扎出来，一脸的慌张与焦急，甚至眼眶已经蓄满了泪。
　　顾珩心都乱了，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无措的样子，问她，也只是抽抽噎噎说不清楚，一直重复着要找宝宝，什么宝宝不见了……

　　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
　　顾珩听的一头雾水，还以为丢了个孩子。

　　安抚她镇定下来，说你先别急，我们去派出所报案，肯定能找回来的。

　　尹棠摇头：“警察不会管的……”说完就要跑开，顾珩哪里放心她这个状态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瞎跑，就陪着她满大街漫无目的的找。

　　“宝宝多大了？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或者你有没有照片？”
　　顾珩都被她带的昏了头，转了一圈才想起这茬，总要有个目标，不然跟瞎子抓黑有什么两样。

　　“两岁了，照片……有有有！”尹棠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端平时那副架子，解锁手机翻出照片，递到顾珩跟前。

　　？？？

　　难怪说警察不会管——

　　诺基亚N96的屏幕分辨率不高，但足以让顾珩看清手机屏幕上吐着舌头，笑成眯缝眼，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憨傻气的大白狗。

　　黑线挂了一额头：这姑娘，什么名儿不能取，非给只狗取名叫宝宝。

　　要是他知道半年前尹棠曾经把自己跟这只狗画上等号，评级为‘长得最像堡堡的人’，怕是要‘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

　　“在哪不见的？”

　　尹棠指着桥下：“就下面，我接完电话，然后就发现堡堡不见了，我沿着整条街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才想着说会不会跑远了，就到上边来找了。”
　　人总算镇定下来，能说的清楚话了。

　　他们站的这座老天桥横跨河面，桥下是全城唯一一条河，自东向西贯穿，河岸外隔着一段河滩，修了人行道和马路，尹棠方才正是在人行道上遛狗时把狗丢了。

　　最后他们一路走回了河边，在狗不见的那条道上细细的找。顾珩也没别的法子，毕竟公式推不出一只跑丢的狗会去哪里。

　　连草丛和灌木都扒开来翻了一遍，就是没看到。

　　顾珩直起酸痛的腰，长出一口气，突然发现正前方蹲了个什么东西，隔得有点远，就在河的边缘。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别一阵，看轮廓好像是只狗，不过是黑棕色的，跟照片里那只相差甚远。虽说也是只大型犬，但相比起照片上的狗要瘦的多，也小得多，大概是黑背之类的短毛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