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拥吻》橘江芥子

16、烟头 巧合多了，

　　眼看她又点起一根，尹棠皱眉：“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温诗然斜斜觎她一眼，递过去：“你来不来？”

　　尹棠凝视跟前燃着的软玉溪，沉默两秒，接过来。

　　烟气冲撞进气管那一瞬，带来久违的畅快感，尹棠没忍住浑身一颤，然后剧烈的咳了起来，一时间头晕的厉害。

　　温诗然有些好笑，替她拍背顺气，“怎么跟新手似的。”

　　尹棠好长时间没碰这玩意儿，一来就是这么烈的，也难怪会受不住。
　　还剩半支，她也不想再抽了，便用鞋底碾熄了火光。

　　“败家玩意！”温诗然笑着啐她一口。

　　她不问尹棠为什么突然想来天台，不问为什么明明戒了却还是把烟接过去，也不问为什么叫她来却又什么也不说……
　　妹妹需要人陪的话，那只要安安静静的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就这么并肩站着，听上课铃声响起，看楼下的人群一哄而散，教学楼外重新回归空荡荡的宁静。

　　夏天的风黏腻湿热，闷了人一头一脸，吹得耳膜呼隆作响。

　　“诗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尹棠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空的。
　　“医院……我阿嬷这个月已经进了三次抢救室了，阿嬷跟我说想看临阳的秋天，她想看看是不是跟电视上一样，漫天都是红色的枫叶，可是许医生说，说她可能等不到秋天了……阿嬷还说想听我拉琴，但是我没办法，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诗然你知道的，我拿不起小提琴了，我不会拉了。”

　　尹棠一段话说的混乱，毫无逻辑。

　　温诗然不做声，继续听她讲。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回家，爷爷叫我回大院，我妈让我回那栋只有保姆和司机的别墅，怀西让我去他那间破屋子，那个人……呵，我们尊敬的市长先生也让我回家……你说到底哪个才算我的家呢？”

　　“唔，还有……我最近遇到一个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其实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交集也不多，但他总是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出现，大的小的……就像守护骑士一样，这种说法很中二对吧，可是真的就是这样。”

　　“是怎么个好法？”温诗然问。

　　尹棠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很好，很优秀，很干净，是跟我完全不一样的那种人。”

　　像不属于这个乌糟的世界，纯粹到近乎透明。

　　“他身上有魔力……”要不怎么会叫人一想起他，心都是暖的。

　　诗然心思那样灵巧，总是能立马听出她话外的意思：“那就试试呗！巧合多了，那就是刻意为之，既然不是你，那就是他先起意。有我和陆怀西在，总不会让你吃亏，不行就散呗！”

　　“不是，我不喜欢他，再说了，哪能这样糟践人。那么好的一个男生，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

　　温诗然心疼，替她顺了顺耳廓旁边的碎发，“棠棠，你也很好，你比谁都好。只要你想，那就去做，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们这群人，身上流的血都是冷的，要是能有个心里眼里冒热气的人……有这样的一个人陪你，也是极好的，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太久了。”

　　尹棠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呢喃道：“是啊，你看，多可笑——我父母健在，长辈叔伯一个都不缺，还有真心待我的朋友们，怎么还是觉得孤独，是我太过贪心。”

　　她长到十六岁，前十三年都太过顺风顺水，理所当然的享受上帝给予她的偏爱，总以为能一辈子安稳做众人宠爱的小公主。
　　在那件事发生以前，尹棠每天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中午想吃什么；今天该看哪本漫画；该用什么理由糊弄妈妈才能不练琴；回大院要睡在爷爷家还是顾怀西家这类无关痛痒的小事。
　　过得太滋润，以至于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才给她安排这么大一个坎。

　　对尹棠这种从小到大没遭过罪的人来说，这一跤跌得太狠，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

　　人们在安慰别人的时候，都喜欢说“要坚强、要勇敢”“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可以战胜困难”这样的话，听的多了，她自己都信了。

　　但是偏偏有个人凶巴巴的告诉她——
　　不要说得好像你的脚不会疼一样，摔倒了是会受伤的，这个时候可以依靠别人。

　　就是因为这句话，才会这么真切的记住他吧。

　　*
　　温诗然刚点燃第三根烟，送进嘴里，便听到尹棠说要走。

　　“马上，一分钟。”温诗然抬了抬手，向她示意。

　　抽没两口，便听到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的说话声，“怎么会找不到？就在小办公室右边的柜子上，第三格，你认真找，肯定有的，订成一整册了……”

　　是郑主任！

　　听声音估摸着就快到门口了，偏偏这天台四面通透，一览无余，连个能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一时间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尹棠眼疾手快夺下温诗然指间燃着的香烟，熄灭，丢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吸烟被抓可比逃课严重多了，两害相权，自然是取其轻。

　　“好，我过去我过去，等一下我找出来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郑主任说这话的时候，门把手已经扭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有打开。

　　下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尹棠和温诗然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被郑主任抓到，口头教育个三五小时，都算轻了，他能骂到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

　　“好险，”温诗然庆幸，“你说他一个高一级的主任，没事跑到二年级来干嘛，吃饱了撑的吧！”
　　“快走吧，要是等一下他又倒回来，那就搞笑了。”

　　还没走到楼梯口，温诗然一把拉住了尹棠，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次的脸色是真的非常难看了。

　　“操……”没忍住爆了粗口。

　　尹棠也想起来了。

　　狂奔回围墙边，向下看——
　　很好，她刚刚丢得很给力，丝毫没有被风吹回来或者掉在墙缝间的迹象。

　　既然天要亡你，哪有让你活的道理。

　　想开了，尹棠反而淡定了，大不了狗血淋头挨一通骂，只希望郑主任这一次不要喷太多口水。

　　然后她就淡定的下了楼。
　　淡定的在各班学生老师的注目礼下一路走回教室。
　　淡定的在迟到了大半节课后站在班门口打报告。
　　淡定的在政治老师的讲课声中睡了过去，直到林妍晞喊醒她说放学了。

　　连两天后郑主任顶着比锅底还黑的脸，来找她算账的时候，尹棠依旧很淡定，该来的跑不掉，不如早死早超生。
　　跟着郑主任到教导处的时候，温诗然已经在里面了，另外还有高二年级主任和两个班主任。

　　哟，阵仗还不小呢！

　　看到她进来，胡鑫悄悄冲她摆手，做了个口型——“没事的”。
　　可望过来的眼神却满是担忧。

　　“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应该知道吧，自己说说，犯了什么错。”郑主任拖来一把椅子，面色铁青。

　　温诗然装傻：“哎呀……我又犯错了吗？还请主任指正，我们才能反省自己的错误。”

　　“别在那给我打马虎眼，老老实实交代！”

　　“你们每次抓我过来的理由都不一样，那我哪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温诗然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无辜，掰着手指数，“我最近没逃课啊，也没上课打牌，更没有在小树林跟男生亲嘴……怎么就又犯错了。”

　　“你！”郑主任指着她的鼻尖，气的手指哆嗦，“真是不知羞……”

　　尹棠很讨厌被人拿手指着，上前一步推开他的手，“您这个动作，不礼貌，最好改改。”

　　郑主任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在长沙发上坐着的高二级长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搁在玻璃桌上。

　　她叫倪英，老师中出了名的女魔头，也是尹棠前任班主任倪虹的姐姐。
　　姐妹俩外貌性格都如出一辙，只是倪英更骇人一些，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在脑后盘起，从前面看像剃成光头造型，凌厉，又几分滑稽。

　　“这里面三个烟头，”她隔着袋子点了点，“一个是郑主任在楼下的空地上捡的，还有两个是我们在顶楼的天台上找到的。”

　　温诗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情：“各位老师真是热爱环境，太感人了……”说着用手肘捅了捅尹棠的腰。
　　“我们一定会好好向你们学习的。”尹棠顺着她的话接，其实已经快要笑出来了，这位姐姐怎么这么可爱。

　　倪英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星期三上午的大课间，你们去天台干什么了？”
　　“我们去天台了吗？”温诗然反问她。

　　“要一起看看监控？”

　　对哦，差点忘了整个一中无死角都是摄像头，但是天台上可没有——

　　“没干嘛，就聊天，小女生说点悄悄话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您说这俩烟屁股，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底，怎么都赖我身上了呢，没道理啊。”

　　倪英接过话茬：“你的意思是，烟不是你抽的？不是你们，那是谁。”
　　温诗然‘哼哼’两声，无谓道：“您问我，我问谁去……”

　　“校内吸烟我可以先不追究你们，但是，两位同学，老师要的是你们的态度，良好的认错态度胜于一切，你们现在不知悔改的姿态说明你们还没有端正态度，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得！这女人也是厉害，几句话就把问题上升到新的层次，怪不得能当年级主任。尹棠撇嘴。

　　看着二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郑主任将密封袋狠狠摔在地上：“是不是非要我把烟嘴送到医院去化验！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