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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乱世之依 这位出卖了 ...

  •   祁黯的声音越说越小,“我这不是看到师妹有事,一时心急,所以就冲动了些......”

      景昔忍不住开口奚落,"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一慌就变蠢了呢。就算是真的,以你的状态那个时候又能做什么,你大可直接通知祁峰主。"

      祁黯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昔垂下眸,感觉到言辞有些激烈,停顿些许,“抱歉。”

      祁黯沉默片刻,抬头问道,“景昔,你是不是,把你的神魂补给了我。”

      景昔正在用白色的汤匙搅拌着滚烫的汤药,闻言手中的汤匙一顿,氤氲雾气飘飘扬扬也拐了个弯。

      气氛静谧良久。

      祁黯伸出手,接过不远处景昔手中的药碗,叹惋道,“可怜我十八岁多灾多难,一出门就没好事。”

      一只黄雀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窗台,叽喳叽喳叫个不停。景昔盯着祁黯喝下药,抬头看他,“慎言。”

      祁黯一听,随手拿起景昔的帕子擦了擦嘴,“等这次修养好,我需得去找周东辞做个了断,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景昔接过祁黯手中的帕子,为祁黯掖好被子,沉声道,“我陪你。”

      祁黯笑了笑,“好。”

      *

      自从那日景昔来之后,祁黯再也没有见过师妹,此时想起,心生疑虑。

      祁九阙不久后传来消息,周子沂和周东辞神秘消失在了南无极境内,杳无音讯。

      祁黯收拾收拾包袱,想了想,给师妹情深意切地留了一封信。
      然后,他提着乾坤袋,趁着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和景昔偷偷溜出了南无极的山门。

      *

      一路四处追查,风尘仆仆,长达一年半之久。奇异的是,周东辞和周子沂就像消失在了人海中一样,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两人一路步行,考察民情,渐渐穿过中原。又穿过了大片冰原,来到北夜川北部,此时时至冬日,此处一派连绵冰雪的模样。祁黯裹着厚厚的衣物,踏在洁白的积雪上,懒洋洋问道,“景昔,若是将来有一日你退位了,退隐在何处,更加舒适呢?”

      景昔查看了一下祁黯的衣领是否严实,无甚在意地答道,“皆可。”

      祁黯眯起双眼,忽而看到前方茫茫的荒原大片黄色的花海随风而动,寒风中淡黄花蕊傲然挺立,带起一片金黄的花浪。

      花如万片丹霞,千重金锦,好不烂漫。
      风摇花枝,四野帆香,宛如片片彩云,铺落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之间。

      “这是——”祁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只觉此花馥郁坚韧,美不胜收。

      “雪地石斛兰。”景昔停住脚步,极目远视。

      雪地石斛兰素装淡裹,晶莹皎洁,事亭玉立。像从古潭中捞出来似的,水灵丰腆,丰姿绰约,秀色夺人。

      祁黯闻了一口,叹道,“此处真是天人之地。若是退隐后能在此处,那果真是人间妙事。景昔,此处名为何?”

      景昔看着陶然其中的祁黯,眸中攒出一点笑意,沉沉答道,“冰雪荒原。”

      “阿黯,贺你二十岁生辰。”

      祁黯诧异地转过头来,愣怔片刻,对上景昔墨色流转的目光,一瞬间陷进去了一般。他赧赧道,“我都不记得了,原来,我今日及冠了。”

      从疏雨千丝中走出的幼齿少年,如今名扬天下,既已加冠。

      祁黯勾起一抹笑容,眼眸星亮,弯月如刀。
      “谢谢你,景昔。”

      两人并肩行于花海之中,祁黯对雪地石斛兰爱不释手,心醉神驰。

      景昔跟在祁黯身侧,默默问道,“阿黯,若有一天你身败名裂,是否还会坚守本心?”

      祁黯闻言,放下手中摧折的石斛兰,半是明亮半是潇洒的笑道,“为苍山计,是正道。”

      景昔未过多做言语,只是深深看了祁黯一眼。

      大片的花海和苍茫雪地中,花盛雪白,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

      一路游历考察,追寻周东辞的行迹,两人又如此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此时双双踏过西部和东部,景昔和祁黯再次回到了中原地区。决定在此处休整几月,顺便观察如今中原的动向。

      行至一座小城,景昔包下了一间客栈,此处流觞曲水,静谧安然,四周竹树环合,院内小景一方,小亭一座,银鱼几尾。

      如今是初春,花灯将至,景昔买来糯米粉和白糖,把懒懒的祁黯从榻上掀起来摘桂花,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院子中一起包桂花酥。

      景昔往祁黯那边瞥了一眼,耐心道,“不对。手指从边上往中间捏......不要用那么大力气......你的馅放的太多了...”

      祁黯长吁短叹,“太难了!不包了不包了!”

      干净洁白的石板上两边泾渭分明,一边是景昔包的,状若桂花朵朵精致,一边是祁黯包的,七扭八斜状若狗爬。

      此时空中忽而飞来一只纸蝶,扑棱翅膀,坠落在石板上,兀自轻轻翕动。

      景昔将纸蝶托于手掌之上,并指输入灵力,大片符文流转于灵力之中。景昔倏然睁开眼,将手中纸蝶震碎为齑粉。

      祁黯把手中惨不忍睹的桂花酥放在石板上,随意问了句,“何事?”

      景昔叹了口气,“阿黯,北夜川有些私事要处理。我恐怕得回去一月左右,这段时间......”

      祁黯了悟,抬起头攒了抹笑容,脸上还沾了几道糯米粉的白印,“你去罢,我就在这里观察中原动向,等你回来。”

      景昔定定看了祁黯半晌,拿出了帕子,凑过去,为祁黯擦拭掉了脸上的白印。
      “遇危险,勿要逞强。”

      祁黯哈哈大笑,“能让我遇到危险的事,天下着实也没有多少。”
      景昔无奈摇了摇头,随之起身。

      祁黯低头默默包起桂花酥,等又包好了一个,小心翼翼放到了石板上。

      这次这一个,跟之前祁黯包的大不相同,规规整整,很是好看。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看景昔对他无奈的样子,所以故意把桂花酥包的那么丑,景昔示范多少遍都不行。

      春风得意,桂花纷然。再抬头时,景昔早已经走了。

      祁黯端着石板,走进了厨间,添柴加火,锅中倒油慢慢煎起了包好的桂花酥。油在锅中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浮出一阵泡泡,糯米桂花酥渐渐变成两面金黄。

      祁黯夹起一个,尝了一口,叹道,“果然,就是没有景昔做的好吃。”
      那个可怕的男人,厨艺上可怕的造诣,祁黯是拜服的。至少他自认这辈子都超不过。

      又尝了几个,祁黯放下了筷子,听到院门外不远处传来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远处一派喧哗人声,热热闹闹,喜庆不已。

      祁黯收拾了锅中的桂花酥,撂下筷子就踏出了院子的大门,分花拂柳穿过茂密树林,来到小城的长街上。

      入目是满城烟火,四处是高高悬挂的各式溢彩花灯,热闹逼人的欢乐气息,成功赶走了祁黯心中的一丝寂寥。

      “这位公子,可有妻室呀?”
      祁黯在一个卖烤鱼的摊子前一站,买烤鱼的婶子眼睛贼精地扫荡了过来,瞬间眼睛发光,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起来。

      几位别的摊位的婶婶和伯伯听到这边的大嗓门,纷纷看了过来,都是眼前一亮。

      祁黯尴尬笑了笑,一摸腰间,疏冰没带,顿时更加尴尬,只得干笑道,“尚未。”

      这下几位大妈大爷全都围拢了过来,生意也不做了,“这位公子,我家中有小女,年轻貌美,但她啊,非仙师不嫁。咱家看,那是她没遇到您这样标致的公子!”

      祁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以往景昔都是怎么替他拒绝桃花的来着?

      对,首先是眼神。必得冷淡疏离,似乎不理凡尘俗世,湮灭红尘。对于凡间的种种凡俗毫不在意。

      其次是语气,语气要冷漠,拒绝要利落。快准狠地说出,“我已有意中人了。”

      按照实际教程操作一遍,几位大妈满脸的不相信,齐声道,“骗我们的吧,小公子,你这一看就是没谈过姑娘的样子,我们不信,除非你说说你的意中人什么样子。”

      明晃晃的花灯照的长街温暖和煦,祁黯却开始冷汗直流,顺口胡编,“我的意中人嘛,在外人面前冷冰冰的,但是对我却很温柔体贴,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动声色,在我这里却总是会发些脾气,需要我千般万般来哄。她厨艺很好,对我也很严格,睡懒觉熬夜必得骂我一顿......”

      几位大妈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叹惋道,“这么一看,倒确实像是有心上人的样子。你的那位意中人,看来也很喜欢你。”

      祁黯挠着后脑勺干笑,几位大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婶婶们就祝你们长长久久,早日成婚咯。”

      祁黯连声道谢,花灯亮的喜庆,噼啪的爆竹声不绝于耳,祁黯忽而察觉到什么异样,猛地转身看向街对面。

      一道黑影从巷间穿梭而过,动作极快,只是那样恍了一下飘飞而过,却遮住了几盏花灯。

      祁黯心生警觉,提起灵力飞奔上屋脊,收敛气息,朝着黑影的方向狂追而去,行动间快如残影。

      几位大婶愣住了,看着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祁黯,惊恐道,“那是位仙师?”
      “天呐,见到活的仙师了......”

      祁黯如此抬脚追了半刻钟,终于拉近了与黑影间的距离,那黑影忽而一坠,进入了一家院子,祁黯跟着跳下去,悄悄躲在了院子的一个大水缸后。

      黑影落地后,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异样,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祁黯身形灵巧,轻功极好,有把握不被黑影发现。他悄悄蹭到了屋子侧面,飞奔上屋梁,轻手轻脚地掀开一块瓦片,查看灯火通明的屋中的情况。

      屋中摆设简易,有三道人影,一位带着黑斗篷,正是刚刚所见的黑衣人,而另两位,祁黯舒然睁大了眼——

      正是几年来苦追不得的周东辞和周子沂。

      祁黯的拳头逐渐握紧,咬牙切齿地看着下方三人小声交谈着什么。为了不惊动几位,他不敢放出灵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只好默默翻下屋顶,躲到大水缸背后。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屋门咔哒一声再次打开,黑衣人环顾四周,提气跃起,凌空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祁黯又稍等了片刻,缓和了一下情绪,起身走上前,猛地打开了门。

      这么多年过去,比起杀了周东辞,让他粉身碎骨外,有件事情更加重要,那就是当年的真相。这个真相,很可能与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着莫大的关联。

      大门被猛然推开,屋内两人皆是一惊,祁黯神情冰冷地看着急剧消瘦的两个人,周东辞一身粗布衣裳,周子沂倒是依旧锦衣玉冠,只是两人似乎都有些萧索劳累。

      见到祁黯的一刹那,两个人又惊又惧,同时后退一步,周子沂尖叫一声,竟然就那样晕倒了过去。

      周东辞右手扶着桌椅,摇摇欲坠,祁黯见到他这幅样子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道,“你一直不肯对我说当年的真相。是吗?”

      周东辞面色惨白,一语不发。

      “只要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我其实可以考虑不杀你。”

      周东辞咬着牙问了一句,“那你能确保没人找得到我吗?”

      祁黯愣了愣,随意挑了一处椅子落座下来,白衣翩然垂挂在椅间,他轻声道,“可以。”

      月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泼入房间之中,碎影如沉璧。周东辞闭上了眼,苍老枯瘦的面容形同鬼魅,显示了这些年来的痛苦艰辛。

      祁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静静等着周东辞开口。
      良久,周东辞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艰难睁开了双眼。

      “这些年,我活的像阴沟老鼠,实在厌倦了这种生活。就算你到时候还是要杀我,我也没有怨言了。”

      祁黯挑起了眉。

      “你父亲,自然不是牺牲在无尽枯骨狱的战役中,那场二十多年前的战役,也不是简单的魔物暴乱。”

      “中主佛尊伽普,他在血殿养了大批的恐怖魔物。你父亲,只是对伽普生疑,带着我去了血殿,碰巧撞破了伽普的秘密。”

      “你父亲言辞激烈谴责伽普,便被伽普残忍杀害,而我为了保命,选择了为伽普效力。然后偷偷地将你父亲带了出去,再将你奄奄一息的父亲救活。”

      “后来伽普制造了一起事故,像是魔物暴乱。隐藏他杀死你父亲的事实,对外就宣称你父亲牺牲在了无尽枯骨狱。”

      听到这些,祁黯心中震惊,虽然先前隐隐有过这方面的推测,但是真正听到周东辞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惊不可言表。

      “但是我没有想到,虽然救活了你父亲,但是他却被伽普种下了魔族契约,这意味着,他定期就会去发作,去咬人。为了让自己不伤害无辜的人,他把自己的灵台挖出去,将自己弄至瘫痪,为了没有能力伤害别人。”

      “灵台损毁后,魔族契约虽然还是定期发作,但是因为你父亲失去了灵力,他也就只能暂时失音,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后来,伽普发现了你父亲的尸体失踪,开始全天下找人,为了不连累我,他自己带着你离开了南无极。”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伽普尊者查到了你父亲还活着的痕迹,勒令我杀死你父亲,并将杀死的过程通过灵训符传回。我追杀你父亲的所有过程,都是在伽普的监视之中。我只能残忍杀死你父亲。”

      祁黯沉默良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他默默开口说话,却感到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周东辞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乾坤袋,拿出了一大把的通讯灵蝶,尽数交给了祁黯,闭上眼痛苦道,“我这个人是贪婪,自私,也嫉妒过你父亲,但也懦弱胆小,不会因为嫉妒就去杀死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人。更何况,我们曾经一起长大。”

      “是我,对不起他。”

      祁黯将灵力输入通讯灵蝶,金光缭绕,灵力读取了大段的符文,鉴别了灵蝶的灵力来源,确认了周东辞没有说谎。

      “那为何我父亲要带走我,又为何,伽普没有杀死已经失去价值却掌握他所有秘密的你呢?”祁黯紧握双拳,愤怒几乎已经湮灭了他的神智。

      他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周东辞所说的,确实解释了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但是他的情绪却暴发如火山,一发不可收拾。

      周东辞叹息,“你父亲带走你,是不想你再重新走入修仙之路。而伽普没杀我,是因为我手中存放着大量他作恶的证据,伽普不知道我放在何处,也不知道我是否留有后手,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祁黯默然,抬头问道,“那些证据,你放在了何处?”

      周东辞苦笑道,“南无极,你住的竹屋地下。”
      此时油灯如豆,光影摇曳,祁黯清晰地看到,周东辞的面颊上挂着几缕泪痕。

      祁黯愣住了,心中忽而感到悲哀。

      大约这位出卖了自己儿时玩伴的人,毕生都活在愧疚和提心吊胆中。半辈子的折磨,对他来说已经痛入骨髓。

      祁黯感到怜悯。

      他起身,冰冷道,“我不杀你。”
      “活着对于你来说,大约也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但是为了周子沂,你却不得不活下来。”祁黯瞥了一眼晕倒在地的白衣娇弱小公子。

      “周子沂我带回南无极了,至于你,我可以指一个好去处。”

      周东辞蹲下身,仔细看着他的儿子,眼眸中全都是不舍。
      “什么去处?”

      祁黯抱起周子沂,留下一张传送符,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
      “北夜川北部有一冰雪山巅,称为冰雪荒原。非修士不可入。”

      周东辞猛然抬头。

      想不到他唯一没有说的,伽普本身就是魔物这件事,早已经被祁黯猜测了出来。

      而魔物不得入内的冰雪荒原,确实是周东辞最安全的去处。

      祁黯的声音已经离的很远。
      “点燃那张传送符,你就到冰雪荒原了。”

      周东辞捧着那张传讯符,感激涕零地朝着祁黯离去的方向拜了一拜。

      符咒燃烧,白光一转。
      这世间从此没有了周东辞,只有一位隐居世外的孤寡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乱世之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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