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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众生有情亦有梦(2) ...

  •   陈大叔家的小儿子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发起烧来便退不下去了,村中的郎中来了几趟也只是给开了几副药便草草了事,毕竟是乡下郎中,医术不精。
      赤松子探了探小儿的额头,小孩已经连烧了几日,小脸红扑扑的,睁着大眼睛里面一层水雾,却愣是不肯睡觉,看着赤松子道:“爹娘说左哥哥会来,果真会来!”
      这孩子不过是普通发烧,只是没能开对了药所以才托了许久没好,赤松子心下松了口气,看着他道:“知道你病了,便来了。”
      那小孩咯咯笑,又转去看向莫诩,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这位哥哥,是左哥哥的弟弟吗?”
      莫诩嘴角抽了抽,照赤松子现下这容貌,别说是弟弟,说自己是他哥哥也行,可是这辈分的事不好乱叫吧。
      赤松子倒是无所谓,十分随意道:“没错,你可喜欢这哥哥?”
      “喜欢!”
      莫诩一愣,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小脸,他体温本就高常人一些,所以也摸不出这孩子所谓的烧,可是瞅着似乎确实病的可怜,他浑身上下找了许久也没找出能送的礼物,突然想到了什么奔出门去在九龄抱着的一堆东西里东翻西找,终于找到刚才那大婶硬要送给他的拨浪鼓,拿着走到小孩的床边,一抬眼却发现枕头旁已放着一只同款拨浪鼓,一时间有些尴尬,一只手就僵在半空。
      那小孩却眼中一喜,欢快道:“送我的吗?”
      莫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可你已经有一只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手里的那个。”
      莫诩看着他满心欢喜地抱着那只拨浪鼓,心里有一块软得不得了,原来解众生之苦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
      赤松子喂了那小孩一碗药后便带着三人离去,九龄不住地回头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屋子,迟疑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我可否留下一些钱财?”
      赤松子笑了一下,道:“龄儿,虽然十分无奈,但为仙者,不得予人钱财,不得延人寿命,不得改人命格。”
      九龄怔愣片刻才小声道了句是。
      莫诩甚是不解,问道:“为何要留下些钱财?他们缺钱吗?可是他们不是过的很好嘛!”
      赤松子有些兴趣,转身看着莫诩,道:“你且说说。”
      “那小孩生病了也那么开心啊!”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片刻后,赤松子笑道:“诩儿说的甚是啊!”他做神仙久了,虽然心中总维持着一片清明,但到底见到的事多,有些东西也渐渐忘了,而这小狼妖心底一片纯净,天生的一副仙人品格,只是可惜生在妖族。
      那姓崔的书生住得离他们远了些,在村子最北边,远远的只他一间屋子,瞅着孤零零的。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书生正从屋中出来往茅房赶,看见他们不惊也不停,只摆了摆手道:“等,等我一会。”
      莫诩和九龄都怔怔地看着他,慕雨则嫌弃地啧了一声,道:“怎么还是这幅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赤松子笑着也冲他摆手道:“无妨无妨,你且方便罢!”说完便领着他们进了屋里坐,正门大厅里挂满了这人写的诗词,小篆写的苍劲有力,甚是好看,九龄忍不住赞道:“这字好看,比陆之道也差不了多少!”
      陆之道是冥界罗刹鬼君手下的一位判官,刚正不阿的察查司,最不喜人间许多的肮脏龌龊事,便时常乔装游走人界,抓一些十恶不赦之辈回去,一手漂亮的字最是出名,也最是能讨罗刹鬼君的欢心。
      慕雨也看过去,点了点头道:“字倒是长进不少。”
      莫诩不与那两人讨论字如何,四下去看旁的,可这书生的屋里挂的却全是字画,白门寒士也没什么别的物件。
      赤松子注意到莫诩的反常,心中明了,站起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回到昆仑,为师便教你识字如何?”
      莫诩转身看着赤松子,还未待答话,崔钰便走了进来,红着一张脸挠挠头,道:“真是不好意思,叫你们见笑了。”
      赤松子无所谓道:“无妨无妨,人有三急嘛!听说你快考了,温习的如何?”
      “左道长不必担心,肯定一举考上!”
      慕雨皱眉道:“你这般有自信,那作何还大半夜里背书吵得人不得安稳?”
      崔钰一脸莫名其妙,看向慕雨:“慕道长说的哪里话,我日日亥时便入寝了,何来夜里吵人之说?”
      几人都一愣,那大婶明明说崔秀士大半夜里疯魔了般地背书来着,总不可能是编瞎话骗他们。还未待赤松子开口,慕雨便飞身到崔钰的身后,双指并拢朝他的天灵盖处一点,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慕雨收指,看着赤松子点点头。
      赤松子也略一点头道:“崔钰,你看外面下了雨,今日我们怕是回不了道观了,可否在你家叨扰一晚?”
      莫诩和九龄心中诧异,这一路走来晴空万里的何时下了雨,不禁扭头去看窗外,却见果然瓢泼大雨,下的毫无道理。崔钰也走到窗边,喃喃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慕雨不耐道:“无事吟什么诗啊。”
      崔钰反应过来,忙回神道:“啊,左道长想住几日都可以的。”
      崔钰给他们腾出了两间房,莫诩趴在窗前问身后的九龄:“这雨怎么说下就下,来得好妙。”
      “想来师父兼掌雨水,封雨师,自然说下就下。”
      “刚才慕雨做了什么要留宿于此,我只看见了一道白光,难道有何隐情?”
      九龄摇摇头,他识得慕雨刚才那一招,叫作探魂,是探人是否被附过身,他在冥界见过许多的,可若那崔钰当真被附了身,刚才慕雨完全便可以将那东西揪出来,为何还要留宿一晚?
      不一会,慕雨进门,扫了他们一眼,平静道:“崔钰的魂魄有被鬼附过的痕迹,仙君叫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今晚那鬼应该还会来,你们只管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入夜,莫诩和九龄盘腿对坐,毫无睡意,狼族耳力极好,莫诩留意着隔壁的动静,正襟危坐。九龄低声道:“子时了。”
      莫诩点点头,隔壁果然有点声响,不一会越来越大,可哪里是读书声,那声音沙哑难听,嘶吼叫嚣着,似乎极是难耐。莫诩皱眉,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低声道:“这不是崔秀士的声音。”
      不一会,隔壁传来脚步声,那声音越发痛苦最后一点点弱下去,大概是被慕雨从崔钰体内拔了出去,莫诩和九龄跑到隔壁崔秀士的房间,发现慕雨正一手提着一对猪耳,另一手捏着崔钰的肩膀,崔钰半梦半醒地跪坐在床榻上。
      九龄忙上前去扶住崔钰,看向那半猪半人长相的鬼。
      慕雨得以腾出一手召出捆仙锁将那鬼缠了个结实才松开那对硕大的猪耳,然后从怀中掏出帕子将自己的手指仔细擦拭了片刻才道:“品级如此低下,也敢来人界作乱?”
      那鬼不发一言,被捆着也不挣扎,只是眼神愤愤地盯着一旁眼神迷离的崔钰。慕雨掰过他的下巴,用冷得彻骨的声音道:“说,附身崔钰想干嘛?”
      那小鬼被慕雨捏得疼,眼睛中浮起一层水雾,咬牙切齿道:“他杀了我娘和弟弟,我来报仇!”
      莫诩挑了挑眉,说崔钰杀人,怎么可能,这书生弱的怕是只拿的起笔,断提不起刀来。慕雨凝眉思索片刻,拂袖一挥,令本就处于半迷糊状态的崔钰彻底睡了过去,才看着那小鬼道:“你生前是只猪?”
      这话听着十分别扭,莫诩拍了拍慕雨的肩膀,道:“你这么问不是很礼貌吧?”
      慕雨不耐烦地皱眉道:“那你问。”
      莫诩思索片刻,才道:“额…你上辈子是只猪?”
      “……”
      “……”
      “……”
      慕雨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区别!”
      那小鬼倒是没那么在意,满不在意地点点头。
      赤松子此时才缓缓踱步进来,看了看一旁躺着睡熟的崔钰,才开口:“你执念未了,逃出冥界,可知再不能入轮回,要一辈子做孤魂野鬼?”
      那小鬼点点头,继而又愤恨地看向崔钰道:“我可以做孤魂野鬼,就是要报仇!”
      原来崔钰上辈子是个屠夫,杀了鸡鸭猪羊无数,这倒也没什么,入了畜生道的本就是上辈子犯过恶来赎罪的,只是有一条,即怀胎的牲畜是杀不得的,那次崔钰并未细查猎户送来的猪,不慎杀了那只怀有身孕的母猪,刨开肚子才发现已有一只成型的猪崽在腹中,想必便是这只小鬼的娘和弟弟。
      赤松子平静道:“即便如此,你也实在犯不着为了一辈子而搭上自己的百世。”
      那小鬼眼中有泪:“我乐意!我气不过也放不下,我欠他们的,那天本来是我被抓的,娘说她怀着弟弟不会被杀,便故意做出声响引了那群人过去,却再没回来。”
      莫诩怔住,他猛地发现,原来众生有情不只是一句戏文。
      赤松子道:“可他早已不是于屠夫了,他是崔钰。”
      那小鬼终于忍不住失控大吼:“是他,就是他,我识得他!”
      赤松子摇摇头,伸手附在他的额上,轻轻念了两句话。
      “众生之苦皆我苦,愿尔安息。”
      话音落地,一束白光以拔地倚天之姿而起,片刻后悄然消散,那小鬼也不见了踪影。
      莫诩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诧异道:“他去哪了?”
      “入轮回了。”慕雨的语气颇为不快,却不是冲莫诩,侧头看了一眼赤松子,似有话要说,但终是没有开口。
      “不是已成孤魂野鬼了吗?如何入轮回?”
      慕雨啧了一声,不愿再为他解释,甩了甩手出了门。
      赤松子笑道:“我替他尝百年爱别离之苦,换他放下一切得以再入轮回。”
      莫诩一怔,替别人尝苦,还是他头一次听说,莫诩迟疑开口问道:“如何替得?”
      九龄缓缓开口道:“每每思及自己所爱之人,苦楚放大,替人者将尝双倍之痛,犹如尖刀剜心。”
      “不愧是冥界的孩子,懂得不少。”赤松子的语气无比轻松,脸色如常。
      莫诩震惊地转头看着他:“这…怪不得,慕雨那么生气。”
      赤松子看着两人,略一闭眼道:“为仙者嘛…”
      “要胸怀众生。”倒是异口同声,只是声音中都略显苦涩。
      赤松子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道:“你们这不是知道嘛,再者说,百年而已,转眼便过。可崔钰不能等,今生他定要考取功名的。”
      莫诩皱眉:“为何?”
      “因为,我识得于屠夫。”
      上辈子的崔钰,于屠夫,是个粗人,为人憨厚老实,性情倒是与崔钰一般无二,只是目不识丁,经常被村中一些人欺负看不起,骗他钱财是常事,变着法地辱他也是有的。不过他心宽些,倒也看得开,往往一笑而过,一辈子未成家,临终时也只有“左道长”一外人在身边,不免凄凉,他说下辈子他想做个读书人,想明白些道理,也想过做官,都是不错的,只是不想再造杀孽了。
      慕雨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听着屋里赤松子不疾不徐的声音思绪飘远,他也记得那一幕,所以崔钰投生后,他与赤松子每每来天江村都是要到崔钰家一趟的,督促他读书,看他写的诗文。
      次日清晨,一行人与崔钰告别,那人还是一副呆愣的样子,只是笑,还道:“看,我说我没有夜里背书吧!”
      莫诩笑着点头:“没错,净是那大婶胡说,待会碰见她,我定与她说道一番!”
      崔钰连忙摆手,又挠挠头道:“哎呀不必如此,她可能是听错了。”
      莫诩点头说好。
      几人走了几步后,崔钰突然在身后冲着赤松子的背影喊道:“左道长,我好像曾经见过你!”
      莫诩和九龄脚步一顿,驻足回头看向那身影,茅屋前,那人一袭白衣,虽然有些旧,上面还打了几个补丁,却很干净,俨然一副翩翩文士之姿。
      赤松子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你出生时我们不就见过了。”
      崔钰站在原地挠头,一脸懊恼地小声呢喃:“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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