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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 ...

  •   总关寨,天柱阁,一场特别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除方氏四兄弟,还有管北关后营的巴颜阿在座。方昭站在巨大的挂图前,向大家讲述一套新的构想和计划。等他说完,屋里陷入沉默,都在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
      方葳第一个发言:“二哥想重建所有密道关卡,恢复从前的防御工事,”他痛快表态,“这早该干,我同意。”
      方昭:“你光同意不行,还得出力。”
      “挖沟铺道后营就行,是吧,巴舅舅?”
      巴颜阿在这种场合一向少言,此时已看出方昭意图,但笑不语。
      方葳见他俩都笑着看自己,咬咬牙一拍桌子:“成,我也大方一回!除了标营,剩下的人马随便挑,不过只能分拨,他们还得训练呢。”
      经过几年努力,山上作战人马已恢复至六千,有一千属主帅亲军,归方结绿直接指挥;另外五千全在方葳手中,精兵占了一千五,就是他说的标营,武器精良功夫过硬,只马匹配备稍逊。方葳虽知道防御工事重要且必要,却觉得动用主力人马挖沟未免浪费。
      方结绿开口:“老三,你还是没明白,老二是想从全军挑人,集中组营干这活儿。”
      “活干完了集中的人咋办?”
      “已经组了当然留在自己营里,全散回去密道密谁去?”
      方葳挠挠后脑勺:“这么说,只借不还啊。”
      “还得借你好使的,心疼了吧?”
      “你的亲军让不让挑?”
      结绿学样挠了挠头:“得让啊,要不他不干,你也不能答应。”
      方葳心里平衡了些。方昭知道他俩都有些舍不得,解释说干这种活不比打仗,武艺骑术都在其次,首要的是心细脑子灵,手巧肯吃苦。
      “这门槛够高了,”方葳苦笑,“脑子灵,肯吃苦,这样的弟兄谁不想要?”
      结绿正色:“要我说,干这活第一不能有花花肠子!”
      “人心隔肚皮,这谁保得准?”方葳说。
      主帅眉心的红疤一纵,眼珠子瞪圆:“保不准,就开他的肚皮!”
      “不错,”方昭应和一句,“这上面,决不能再出一丁点差错。”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桌角,投到一张清秀的脸上。崇祯二年一场大劫,众所周知,坏事坏在武定华身边哼哈二将之一,追随他多年的文西华身上,此人竟是锦衣卫卧底,令包括飞天神龙在内的所有潜山人目瞪口呆。面对大家的注视,方楠盟芒刺在背。
      方昭赶快把眼睛转开,笑一笑:“这么说,从全军选人都没意见了?”
      巴颜阿接道:“干活的好选,担子谁挑?后营可挑不动。”
      方葳受到提醒:“大哥,你叫谁顶这摊子?这可够烦的。”
      方结绿胸有成竹:“当然是谁出的主意谁来烦。”
      几双眼睛一起挪到方昭身上,略一琢磨,无不觉得他最堪此任。
      “可是,”巴颜阿又来了问题,“山下还一大摊子,老二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方结绿朝桌角看去:“小四?你得尽快熟悉下面的盘子,好容你二哥腾出手,把这件大事做起来。”
      “是。”方楠盟答了一个字。
      散会,城楼下各自上马,方昭一把拉住他:“对不起,小四,我刚才没别的意思。”
      “二哥,你没说错什么。”潜山四郎一带缰绳走了。
      望着那个孤单的背影,方昭心里颇懊悔。
      方葳带马上来,笑呵呵问:“菩萨哥哥,什么时候开始挑人?”
      “尽快。”方昭转过脸。
      “唉,怎么叫你想出这么个主意?早知道我也不练那么狠了。”
      方昭一拍他的马头:“怎么想出来的?还不多亏你!要不是给你办喜事,我也不会跑神秘谷去翻腾那点老箱底儿,当时我就想,这么个好地方,不用可惜了。”
      “唉!”方葳拿马鞭敲自己的头,“我着的哪门子急娶亲啊?”
      “这话,回去和绢儿说去。”

      苏纹绢回到北关寨,和塞图、豌豆、青豆等人高高兴兴说笑一阵,又高高兴兴吃了午饭,饭桌快撤的时候,依然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她感到奇怪:“娘,云姐姐呢?”
      “天暖了,厚袍子早穿不住,她这会儿领着人分布匹,赶着做夹衣服。说了,要你一定等她。”
      “我当然要等,今天不走了,和娘睡。”
      伍家媳妇在一旁听了笑:“绢姑娘,现今你是三少奶了,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住外面?三少不答应的。”
      苏纹绢脸一红:“哪个要他答应?我跟自己娘亲近,要他管?”
      塞图跟着劝:“伍婶说得对,是得回去。吃了晚饭派人送你,想来明天再来好了。”
      “我不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和娘说呢。”
      塞图笑:“那好,咱娘儿俩现在就说去。”她拉起苏纹绢往卧房去。
      伍家媳妇看得直叹气:“到底是从小带大的,比亲生的还亲。”
      话落地,阿芙猛地跳进来,大叫:“我是娘亲生的,我跟娘最亲!”
      “谁说不是了,小姑奶奶?别嚷,叫你苏姐姐好好和娘说会儿话。”
      “我也要和娘说话!”阿芙拔脚就冲。
      伍家媳妇抱住她:“今天不行,今天得尽着苏姐姐。”
      “为什么?”
      “咦?人家是新媳妇啊。”
      “那我也要做新媳妇!”
      “早呢,急的什么?都跑不了。”伍家的把人拖到门外,看见院里还站着一个,道,“青豆,领妹妹外边玩去。”
      青豆甚是神气,双手一叉:“叫声五哥,带你玩去。”
      阿芙头一扭,撇撇嘴:“美的你,小青豆官儿,你是谁的哥?”
      “比你大一个白天,娘说的,怎么不是哥?”
      “同一天生凭什么你大?就叫你小青豆官!”阿芙绕过他跑出院子。
      青豆跳脚:“娘说我比你大,你敢不承认?别跑!”一边叫,一边追出去。
      伍家媳妇皱眉摇头:“就这,谁敢娶啊?”
      苏纹绢和义母在房里私语了小半个时辰,开门出来直奔后院。布匹堆里找到云娘,亲热地拉住对方,上手就要帮忙。
      云娘说:“这哪儿行?我怎么敢使唤新媳妇?老三非跟我急不可。”
      “姐姐你坏,提他做什么?我不是你的绢绢妹子啦?”
      “当然是。”云娘拍拍她的手,继续分派眼前的活。
      苏纹绢帮着,一会儿工夫料理妥当。
      两人手拉手进了屋子,并排坐定,苏纹绢望住对方的脸:“云姐姐,你瘦了。”
      “没有啊。”云娘抿一下耳边发丝。
      苏纹绢抓住她的手:“还说没有,看看这腕子,镯子都快挂不住了。”
      云娘笑一笑,低下头。
      “姐姐,”苏纹绢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你,还为丹珠跟大哥生气呢?”
      低下的头一动不动。
      “这事儿,大哥做的是有点那个,可当时情形你叫他怎么办?我常想,他们兄弟间也许不是我们能懂的,好比我跟姐姐,要是我有了危难,姐姐会丢下不管吗?但凡想出法子,会不救吗?这一救,也就顾不得别的了。”
      “绢儿,是娘叫你来的吧?”
      “娘是不放心你,我也想你啊,看你这样,我从心里难受。”
      “绢儿,你是个热心肠,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一到晚上一闭上眼睛,全是丹珠,大半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听二哥和小四说,那个盐帮老大好像待她不坏,她那么聪明的人,姐姐别担心。女孩儿家,早晚还不都有这么一天?”
      云娘叹一口气:“女孩儿家是都有这么一天,可到最后跟了谁,是多没准的事。”她摇摇头,换上笑容,“不说了,快说说你吧,新娘子,这几天还过得惯吧?”
      苏纹绢一下红了脸,扭过头,眼里饱含着新婚的幸福和娇羞。
      云娘抚着她的面颊,带着七分疼爱三分羡慕说:“绢儿,老三性子忠厚,脾气好,他会好好待你,你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苏纹绢想起自己的使命,克制着害羞转过脸,十分认真地道:“姐姐,你和大哥也会的。”
      云娘心里一热,眼角泛湿,她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泪,站起来走到窗下,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嫁的人,把心给了你,我嫁的人,心在哪儿呢?”

      听说要重修防御工事,塞图担心方昭家里外边两头跑,身体吃不消。
      方楠盟安慰她:“娘,山下有我呢。”
      塞图更不放心:“别逞能,外面的活儿样样刀头舔血,你救过二哥应该知道。”
      “那一回嘛,前一半算我救他,后一半是他救我。”
      塞图闻所未闻,很是诧异。方楠盟告诉她,淮南遇险自己赶去营救,虽说摸上了官船,也查到了羁人的暗舱,但进去后船很快被人从外面点燃,要不是方昭指点他击破一处舱板,两人势必葬身火海。
      “小四不贪功,是个好孩子。”塞图满意地一笑。
      方楠盟说:“我想立功,用贪吗?”
      做母亲的依旧担心:“江湖险恶,要处处提防,牛鬼蛇神都得应付,你行吗?”
      “行不行,娘看着好了。”
      不久,潜山四郎奉命下山,孤身北上。
      一月后山下联络站传回消息,四少主已查实鲁豫两省朝廷卫所驻兵情况,正向山西直隶潜入。两月后,从青阳大狱脱身,送回潜山调养了近一年的林大鸿被秘密送往凤阳,辗转进了中督府下设的一处仓库,充任库丁。与此同时,中原五省官场开始出现一连串惊人诡异的血案。先是山东、河南下设州府衙门,有七名六品以上官员暴毙任上。跟着山西、河北七个现任官老爷相继遇刺。到七月下旬,中都兵马司又有七名将官连遭暗杀。
      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五省均有朝廷命官死于非命,每一处都是七人,共计二十一名,更令人惊悚的是,所有遇刺官员皆颈下中招,一招毙命,毫无争搏迹象。
      一时江北官场戒备森严,人人自危,胆小的几乎不敢出门。传的最离奇的是晋省省司一位正四品佥督御史,某日在自家庭院小酌,离席小解一去不返,等仆人去催请,发现人已倒在幔帐深处,脖子正中豁开一道口子,血喷了三尺远。
      中原五省几十位大员联名上了一道折子,陈罪自请处分外,奏请朝廷简拔能员干吏疾速出京,访查干预江北政务。
      这一年,方楠盟十六岁,距九华山归来仅一年。

      方昭遣人到总关寨,请主帅至东线视察防务。
      “不就是看看挖的沟吗?还‘视察防务’,数你花样多!”方结绿一见面就打趣。
      方昭笑笑,领他从上到下走了一遍,但见密道机关陷阱暗哨,层层铺设,灵活而有序。
      方结绿大为满意:“什么叫凭险固守,这就是!有了这些,官军再来咱们就能以一当十杀得他找不着北。”
      “东关险要,修这些不过依山傍势,费不了太大力气。西边平缓开阔,想以守代攻几乎没有可能。”
      “那你接着修啊,这边有什么那边有什么,要人要银子都好说!”
      “我要时间。”方昭立马一道缓坡,屏退左右,道,“东线修了一年,西关无险可守,至少要两年工夫才能出模样。这需要时间,更得全面筹划。”
      方结绿看着他:“说说你的打算。”
      “第一,把参加挖沟修造的弟兄,包括后山做各种杂活的都集中起来专编一营,平时修建工事,担任防务警戒,打起仗来专管接应供给,外围打援。”
      “接着说。”方结绿眨巴着眼睛,心里在飞速盘算。
      “第二,外面的人马组建一营,负责打探情报联络各方,除少数人外永远不得上山。”
      “那么说,山上这一营也不许下去?”
      “对,这样既可网罗各路奇才,又不用担心上下串通,泄露消息。”
      结绿明白了他的意思:“组营没问题,加上老三手里现有的共是三个,他领一个,你领一个,等等,山下的盘子你不是想全交给小四吧?”
      “你觉得他不行?”
      “他太行了。”
      方楠盟自下山,从一开始协助方昭恢复联络站点,后跟武东华熟悉四方关系,到上手打探传递消息,非但没出过差池,反而如鱼得水游走自如,尤其是后半年,方昭着力于山上防御工事的修建,已把山下任务多半放手给他,无论探查、劫获、刺杀,他都做得相当出色,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而这,恰恰是方结绿忧心之处:“这小子做活儿不知隐蔽,闹得太乍眼。”
      方昭非常意外:“这话听着像萍哥说的。”
      结绿摇头,心有余悸:“淮南那一劫我够了,决不能来二回。”
      方昭眼里闪出愧意,半天才问,他说的太乍眼是不是指一连串的暗杀行动。
      “可不是?你想想,几个月工夫连宰二十一个狗官,朝廷能放过他?他就是想立万儿也不是这么个立法。”
      “我也猜不透,照说跟他师祖三年,他不该是这么个性子。”
      三日后,潜山四郎押运一批银粮回山,方结绿在天柱阁当着另外两个兄弟,要他解释这几个月捅破天折腾的理由。
      “理由在这儿!”一卷册子飞掷过来。
      结绿接住,打开看是一份人名册,已被涂画了多处。
      方楠盟神色阴戾,语气冰冷:“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十,内阁会同兵部下发这份兵员配置名册,四十九天后,这群文武官员领兵杀到咱家门口。”
      方昭和方葳凑过去细看那份册子,只见其中一部分人名被划了杠子,数来数去,刚好二十一个,另外还有一些被打了圈儿。
      方葳看懂了:“乖乖,你都干掉这么多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七个?”方昭别有疑惑。
      方楠盟笑言:“父帅兄弟七人,一战死散,我要那天晚上来过的,一个一个给他们抵命。”
      结绿眉心的红疤猛地一跳。
      方昭略作沉吟,再看纸上,注意到那些被圈住的,问:“这些是你接下来的目标?”
      “是。”
      方昭依次看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一个粗粗的圆圈上,圈里赫然三个字——荣信衡。

      “小四要杀荣信衡?”塞图瞪大眼睛,“不行,把他叫来。”
      听完义母一番陈述,方楠盟愣住,半天一笑:“娘在说故事吗?”
      “我也希望是!”
      “他是苏姐姐的哥哥?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
      “苏姐姐知道吗?”
      “一直没敢告诉她。”
      “很好,那就不要告诉了。”
      “你什么意思?”
      “她就没这么个哥,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小四!”
      “娘忘了,是谁带人围攻天蛙峰逼得二叔和于世杰把自己炸得粉碎?是谁把三哥装在木笼里押到凤阳去领赏?又是谁差点儿把大哥一枪戳死在千丈崖?此人不除,潜山永无宁日。”
      塞图一把抓住义子:“小四,荣信衡并不清楚自己家世,不知道厂卫杀他一家灭口,他被荣季鹏收养这么多年,和咱们为敌不奇怪。可他毕竟姓苏,他是绢绢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亲——人?哼!”方楠盟冷笑,俊秀的眼睛微微眯起,“苏姐姐要是知道,用满山的叔叔婶娘,兄弟姊妹,换她这么一个姓苏的亲人,不知道她肯不肯?”
      “小四,你不能告诉她!”
      “就算我放过荣信衡,三哥也不会,他早晚会带兵打到咱家门口。”
      “那不一样,我宁可看他死在战场上,也不要你杀他。”
      方楠盟看着义母,半晌打个躬:“是,儿子不和老三抢功。”
      一出门撞上个人,对他一笑:“刚缝了套衣服,回去试试,哪儿不合适好改。”
      一个包袱杵过来,方楠盟抱个满怀,尴尬地道:“多谢三嫂。”
      “干吗?”苏纹绢觉得好笑,兼带三分不满,“当上一营之主不会说话了?”
      “谢谢苏……姐姐!”
      “这还差不多。”对方笑着进屋。
      自小看惯的甜美笑容,看得潜山四郎心里猛然一抽。

      明崇祯七年年末,潜山整编人马正式立营,方结绿自将一千铁甲亲军,余下将士编为三营,方昭领筑防警戒修造供给两千人,以巴颜阿为副手,扎营九井河、鹦哥石和北关铜锣岗;方葳统作战主力四千步骑,带靳氏三兄弟、伍宝兴诸将驻天蛙峰、飞来峰和双狮峰;方楠盟由武东华佐助,掌控山下十七处联络站点,合计五百余人,分控江淮各州府县镇。
      方昭依各营司职分别给起了名儿,自己领的叫伏虎营,方葳的是豹突营,送方楠盟的最有意思——燕子营。
      “花里胡哨,唧唧歪歪,像他!”方结绿如是评价。
      他嫌费事拗口,直接按兄弟排行,以二营、三营、四营呼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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