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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

  •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天刚进二月,阳光变得格外和暖,山风一天柔似一天,一夜之间,白如玉香似兰的望春花开满潜山的大小山坡,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皑皑胜雪。
      和早春同时来临的,还有天柱峰脚下的一桩喜事。
      方葳和苏纹绢由塞图做主,巴颜阿主婚,选定在四月初拜堂成亲。
      新房坐落在双狮峰以西青龙脊脚下,是一所两进院落,题匾“青龙轩”出自陈江亲笔,原为谢宁夫妇生前所居,崇祯二年毁于战火,直到这次备办喜事,塞图下令照原样重建。
      这是大劫后的第一场婚礼,全山上下格外兴奋,后营从年前就开始准备,造屋、粉刷、布置,忙个不亦乐乎;前营本没差事,只因新郎官是自家主将,特意拨了两百人来帮忙。当然,里外最忙的数两个人,一是替婆婆操持全局的云娘,再一个是担任下山采买任务的方昭。
      对于先给老三娶亲,塞图心有不甘,不止一次试探二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可心的跟娘说说,赶着哥儿俩一起把事办了,多好。”
      方昭每次都是一句话,先忙小葳吧。问得多了,干脆笑而不答,弄得塞图每每怏然。
      终于到了成亲的日子,是个极蓝极蓝的天,一丝风没有。全营除当值守卫和巡哨的都涌到后山观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新衣服的换上新衣服,没新衣服的换上新鞋,一件新的没有,也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人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阿芙天没亮就醒了,穿上一身簇簇新的红袄裤,蹬上出自苏纹绢巧手的一双缎面绣鞋,撒腿就往外跑。
      伍家媳妇一把扯住,一边按住梳头,点眉心红痣,一边叮嘱:“这鞋娇贵,禁不得草根树枝划拉,看着点儿路,别上脚头一天就糟蹋了,那可是你新嫂子两个晚上熬出来的。”
      阿芙哪儿耐烦她罗嗦?一甩胳膊鸟似地飞出门去。到前院发现已热闹得不行,人人忙进忙出像是一夜没睡,却各个精神抖擞。娘和大嫂身边围满了,根本挤不进去。她乐了,知道今天大概可以可劲折腾了。要折腾先得填饱肚子,她抬腿溜进灶间——原是这里的“常客”,地势方位熟得不能再熟,没费什么劲就摸到个印着红花的白馒头,咬一口,又香又甜,小姑娘眉开眼笑,揣了一个在怀里,想想不甘心又拿了一个,再也揣不下,勉强塞到裤腰里,满意地离开。
      一路闲逛吞掉手里的馒头,东摸摸西看看,遇到好些人,包括娘和大嫂没一个顾得上理她,阿芙心想,真应该天天有人娶媳妇儿。正乐着一双手从后面上来,卡住她的腰。
      “小毛贼,又偷拿什么了?”
      阿芙吓一跳,回头看了大叫:“三哥!”再看一眼,纳闷,“咦,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方葳松开手。
      “红袍子啊,今天娶苏姐姐,你是新郎官,她是新媳妇,都要穿红袍子!”
      方葳挑眉打量,反问:“那你这一身红,算怎么说?”
      “我和青豆是喜童,回头要撒花,当然也要穿新的。”
      “穿新衣服,就去当小贼?”方葳一伸手,从她鼓囊囊的前襟里掏出个馒头。
      “这贼手面还不小呢。”有人又从她后腰摸出一个。
      阿芙瞪眼要叫,看清楚人,笑了:“四哥,嘻嘻,我今天好看吗?”
      方楠盟看一眼挤得没模样的馒头,再看看人,点头:“还行,比馒头俊多了。”
      “你讨厌!臭四哥,坏四哥,你才是馒头呢!”
      “我是,我是——有我这么漂亮的馒头吗?”一边哄着,方楠盟蹲下身,耐心开导,“我说,咱好不好以后别干这个,偷什么不好?偷口吃的,传出去多丢人。”
      “怎么是偷?是我拿的早饭!”
      方葳一吐舌头:“姑奶奶,你一顿早饭俩馒头?我幸好没娶你,哪儿养得起啊!”
      “俩?”方楠盟哼了声,“肚子里还一个呢。”
      “和青豆一对小吃货!”方葳摇头。
      一嗓门炸过来:“谁呀,谁说我妹子是吃货?”
      几个人转头,看见一身新装的主帅笑吟吟走过来。
      “大哥!”阿芙蹦过去,抱住长兄,“今天你不练兵啦?”
      “练什么兵?今天咱们专练你三哥一人!”方结绿说完,抬头找新郎官。
      这一看,皱了眉。眼前站的兄弟俩,方葳一身家常袄裤,乍了毛的旧短靴;方楠盟倒穿了件崭新的雪青袍子,领子雪白,头发也扎上几绺,飞着两根飘带。
      方结绿就方葳手里掰了块馒头,乜斜着眼:“今天是谁娶媳妇儿?小四,没轮到你呢。”
      方楠盟弹了一下本没有灰尘的袍袖,淡然道:“三完了不就是四?这活儿很难吗?”
      “就你?”方结绿把馒头扔进嘴里嚼着,又掰了一块,“快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你不如直接说‘糟蹋’。”
      “我……”方结绿噎了一下。
      方楠盟端详着手里的馒头,找下嘴的地方,叹道:“你都糟蹋了,我凭什么不能?”
      “我糟蹋谁了?小兔崽子!”潜山主帅手里的馒头块飞了出来。
      方葳眼疾手快,半路截住,一掰两半,分左右堵上两张嘴:“吃,吃,这锅面发得不错。”
      “洗手了吗,就往人嘴里乱杵?”方楠盟吐出来,抗议。
      方结绿几口嚼了,很香地咽下去。
      阿芙不干了,直蹦高:“那是我给青豆的,谁让你们吃的?”
      一个身影跳过来,一拍方葳:“老三!你真行,什么时辰了,你在这儿抢馒头。”
      几兄弟定睛一看,是满头大汗的方昭。
      “二哥,”方葳老大不过意,陪笑,“啥事找我?”
      “那边头都梳完了,你怎么连衣服还没换?”
      “就去,就去,别急,二哥!”
      “我急什么?又不是我娶媳妇儿,绢儿正跟娘哭呢,你今儿可别惹她。”
      方葳一愣:“哭?她哭什么?”忙着跑了,手里还捏着没分完的半个馒头。
      方昭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喘口气刚要走,被方楠盟拽住。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一说,方结绿打量几眼,也觉得不对:“老二,累够呛吧?几晚上没合眼了?”
      “还好,”方昭抹了一把脸。
      方结绿打趣:“你也是,老三娶媳妇,睡不着觉的该是他,你跟着瞎激动个啥?”
      方昭一笑,不胜疲倦。
      “我知道!”没人理的阿芙大喊一声,“三哥娶媳妇儿,二哥没娶上,愁得睡不着觉。”
      “是吗?”方结绿看看方昭,故作吃惊状,“咱有这么没出息,老二?”
      方昭一苦脸:“大哥,这真有。”
      “那赶紧划拉一个!”
      方楠盟接一句:“划拉了,没人跟他。”
      阿芙忽然觉得方昭甚是可怜,说:“二哥,娶我吧,我跟你!”
      “你?”方昭上下打量,“嗯,模样还凑合。”
      “二贤兄慎思,”方楠盟郑重抱拳,“万不可为美色所惑,这头猪你供不起啊。”
      阿芙气坏了,上脚就踹:“臭四哥!你骂谁是猪?谁是猪?”
      方楠盟笑起来,任凭踢打并不躲闪。
      方结绿忽问:“真的,老二,娘念叨好几次了,你想娶个啥样儿的?”
      方昭眼底黯然,笑容一僵。
      “啥样的?说嘛!”一只小手拍他的腿。
      他回过神,低头看着幼妹,半天说:“算了,就娶豌豆吧,不就是能吃吗。”
      话落地,背后一声怒吼:“豌豆是我的!”
      几人吓一跳,齐回头,见青豆黑着脸站在三尺外,两腿叉开双拳紧握。
      兄弟三个“哗”地笑倒。
      方楠盟一挑大指:“自古色郎出少年。”
      方结绿踹去一脚:“屁大点儿崽子,敢和当哥的抢媳妇儿了!”
      当日,喜宴从青龙轩院里直排到院外。
      方昭第一个醉了,抱着方楠盟叫“老三”:“绢儿……绢儿可是你从小喜欢的!”
      方楠盟点头:“是。”
      “现,现在呢?”
      “现在不敢喜欢了。”声音甚是凄楚。
      “喜欢就是喜……欢,什么他妈敢……不敢的!”
      “老三抢去了。”
      方昭一摔酒杯:“抢,抢去了,再抢回来!”他一把揽过人,对着脸开始念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哈哈哈——”
      一个磕巴没打,念完大笑,引得方楠盟直看他,不知真醉假醉。
      方昭已摇摇晃晃又去倒酒,终于把自己晃了个跟头,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喃喃呓语:“蓬山……此去……无……多路,探路的……青鸟,在……在哪儿呢?”
      方结绿也有些喝多了,头发沉,离了席。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方葳和苏纹绢的这头姻缘,很为他们高兴。走几步发现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是二楞,他一下子想起远在淮安的丹珠。
      “二楞,我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小伙子憋了半天说:“少帅,怨我自己没本事。”
      方结绿讪讪的,不再说话,继续向前走。转过一道门,他站在了当地。前方廊下,一张条凳上,云娘独自坐着,正在吃馒头。那馒头和早上兄弟几个抢食的没啥两样。她咬几口馒头喝一口水,吃得十分专注,显见是饿坏了。方结绿看着,不知该进该退。
      为了丹珠,夫妻一直在冷战,从去年秋末救方昭回来到现在。
      起先是争吵,继而互不理睬,避着不见面,最后各忙各的见了面也没话说。方结绿曾试图缓和,无奈云娘一丝热气没有,他只得跺脚走开,懒得回北关过夜。新年本是个机会,但因大劫发生在崇祯二年腊月二十九,每到这一天潜山都要举行全营祭礼,所有人到百花崖磕头烧纸,行礼到第二天都行不完,悲伤的气氛让大家心情灰暗,久而久之潜山不再过年,兄弟几个只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给塞图磕几个头,磕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私下做主把丹珠送人,方结绿料定妻子不会高兴,但反应那么激烈,出乎他的意外。
      当时云娘愤愤地道:“我们从小在一起,阿玛、额娘过世,叔叔婶子都没丢了她,汗王指婚也没让我们分开,凭什么你说送人就送人?”
      结绿自知理亏,耐着性子解释,说方昭落到官府手里,情况万分危急,如果不求盐帮,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得两说。
      “几说也不能不跟我商量,丹珠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你也太霸道了。”
      结绿有些恼火:“她怎么想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老二不能出事,一定得救回来。”
      “你救兄弟就不管别人死活?她也算跟你一场,你这么做多伤她的心!”
      “既是跟了我,给她找个人有什么不对?程老大哪一点委屈了她?”
      云娘失望而难过:“官人,你也和那些旗主、额真一样,你们爷儿们在战场上拼来拼去,是死是活自己顶着,干吗总把我们女人拖进来,还要硬充什么英雄好汉,充什么巴图鲁!”
      结绿被骂得脸上黑红不定,忽然冷笑:“没错,是把你们拖进来了。这一手我本来不会,是你那个英明伟大的天聪汗教我的,他能把你送给我,我为什么不能把丹珠送给程家?”
      云娘气结,白了脸转身就走。等结绿反应过来,妻子已从平时走惯的山道上滚了下去。当夜早产,生下一个女孩儿,孩子落地三天惊风夭折。自此,云娘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馒头吃完了,条凳上的人站起来。结绿发现妻子的腰身比孕前还细,整个人像片树叶,轻飘飘的。终于,云娘抬头看见了他,夫妻二人一个廊前,一个门下,默默地对视着。方结绿想说点什么,又怕再像前两次那样,被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撅回来。正犹豫偏门里过来几名女眷,拥向云娘,嘁嘁喳喳说着什么,结绿转身走了。
      婚礼后三日,照习俗新妇回门。
      苏纹绢自小收养在塞图膝下,情同母女,但方葳改随了义父的姓,她便是方氏子媳,塞图成了婆婆。为此新娘在上轿前大哭一场,抱住养母不肯撒手。塞图被哭得酸心,流着泪说,无论她是留是嫁,总归当她亲生的女儿看待,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那我还叫您‘娘’,永远这么叫。”苏纹绢破涕为笑,磕头离去。
      到回门这日,塞图早早放了话,方葳有事自管去忙,送新媳妇一个人回北关寨就行。苏纹绢黎明即起,梳洗完毕,陪丈夫吃完最后一口早饭,催着出门。她今日绾了个百合髻,斜插一管玉簪;蛾眉淡扫,唇点丹朱,脸上薄薄施了一层水粉胭脂,愈显春风桃面;上身着桃红绣银撒花短袄,下系碎锦拼织,五彩妍丽的水田衣——正是时下大江南北年轻女子最为流行的长裙;脚下一双凤头绣鞋,粉红穗子闪闪夺目。
      “走吧!”新娘最后拿起铜镜,照了照,矜持一笑。
      方葳站在门口,看着盛装的新婚妻子,眼睛舍不得离开。尤其那乌黑高耸的发髻,令他想起夜半时分,拖在枕畔的一把散发着馨香的青丝,立时心旌摇荡。
      “绢儿,你的头发真好!又多,又密,又亮,又……”新郎词穷。
      苏纹绢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声说:“别这样,叫人看见多难为情。”
      夫妇二人来到院子里,一个上马一个上轿。
      方葳见妻子把一个大包袱塞进轿子,忍不住道:“你搬家啊。”听说她要在北关住上两天,有些发急,“你住那儿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天天来回跑。”
      轿里答:“谁要你跑?你歇营里好了,我要跟娘多呆几天。”
      轿子走远了,撇下新郎官独自叹气:“这什么规矩,新媳妇儿跟婆婆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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