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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8) ...

  •   “少帅,二少回来了!领回一个小子,一个小子!”二楞蹿进总关寨,仰头大叫。
      方结绿站在最高一层城楼上,有点逆风,问身边:“那傻小子嚷什么呢?”
      下风处的大楞听清一句,高兴地说:“好像是二少家来了!”
      这工夫人冲上城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爷!妈,妈呀,好消息,好消息啊!”
      结绿乐了:“你倒是喊爷,还是喊妈?先倒倒气儿,这儿可没妈。”
      二楞不等气平,牛喘着又说一遍,结绿登时两眼放光,呆了一呆,撒腿就往下跑。
      “哎,爷,慢点儿!等等,等等我。”二楞后边紧追。
      “咕咚”,潜山主帅一脚踩空,大屁股墩坐在石头台阶上,把三尺外的哨卫吓了一跳。
      他感觉一阵晕眩,心几乎蹦出腔子,闭目向天念了声:“这一回该是了吧?”
      上马疾行,马头马尾飞成一道直线,沿途将士见了纷纷打听:出什么事了?进北关寨一头冲进院子,门槛外就见屋里背身站了个男孩儿,他两步跳入,一把抱住就地一拧,一大一小两张脸几乎鼻子撞上鼻子。
      额头、眼眉、鼻梁、嘴巴;脸蛋儿,耳朵,头发,连后脖颈子一一看毕,结绿猛地向后一搡,骂出一句日后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觉得特娘儿们的话:
      “你他妈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两颗晶晶闪亮,硕大无比的泪珠子滚出他的眼眶,方葳、苏文绢、云娘、丹珠等人立马没了声,大家直眉瞪眼,跟看稀有动物似的。
      孩子倒仰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懵了,努力一咧嘴:“大叔,我,我没犯错。”
      结绿把眼一瞪:“什么?你叫我啥?”
      孩子立即改口:“大爷,爷爷!你是最最好心的大爷爷!让我跟你吧,我会打洗脸水,会帮你烫脚,会拎包袱,我会干好多好多活,一顿饭给一个馒头就行。”
      一大串切口不歇气儿说完,屋里人全傻了。
      方结绿揪过孩子,拧眉打量,抬头找到方昭,问:“这是你领回来的?这,这是七叔的儿子?我操,一小丐帮头儿嘛!”
      方昭上来,拿掉他的手,声音略有些哑:“你吼什么吼?看吓着他。”
      这时,塞图带着阿芙来到门外。
      刚往屋里看了一眼,塞图站住,蹲下身仔细辨认,轻轻叫了声:“青……豆!”
      孩子不动,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审视着院子里的人。
      塞图眼圈儿慢慢变红,张开两臂,声音颤抖:“青豆,我的孩子!”
      方昭捅一捅身边,示意搭腔。
      孩子颠颠跑到门槛处,“噗通”跪倒,朝外连磕三个响头,扯开嗓门:“太太,好心的太太!让我跟你吧,我会打洗脸水,会帮你烫脚,会拎……”
      “得得得,打住!”方结绿一探身,薅住那个刚到自己大腿根的小身板,点着对方鼻子质问,“怎么见谁都是这一套?打哪儿学来的?”
      “是,大叔,不,大爷!是,是从前一个大叔教的,他说……”
      方昭来到义母身边,扶她起来,低声问:“娘,您看——?”
      “像,脸盘,眼睛,说话的声音,都像。”
      “小葳也这么说,可他不记得自己叫青豆,也不记得家是哪里的。”
      “他掉下马的时候才多大?怎会记得?”
      “可是,他总该认得咱们,我,小葳,绢绢,您和大哥,他一个都不认识。”
      塞图蹙眉想了想,弯腰对小女儿嘀咕几句。阿芙点点头,呱嗒呱嗒跑了,不一会儿捧着个兰花汤碗回来,塞图冲她一努嘴,小姑娘直奔屋里。
      “喏,”她把碗往男孩儿怀里一杵,命令,“拿着,开饭啦!”
      孩子双手接住,看一看,抬头再看阿芙,再低头看碗,几次之后,一撇嘴,哭了:“豌豆,我,我的饭碗摔破了!”
      一声“豌豆”,仿佛平地惊雷,好几个人同时被震住。
      方昭猛地扯过孩子,指着阿芙嚷:“你,管她叫什么?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孩子先是被他的高声吓一跳,跟着把碗朝阿芙一举,鼻头抽搐几下,清清楚楚地哭诉:“碗破了,豌豆,一个老大,老大的口子……”
      塞图推开方昭,一把把孩子搂过来,放声大哭!
      一屋子的人,纷纷落泪;阿芙多半吓得,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哇哇嚎啕。
      哭声里,方结绿拽过方昭,一拳擂上去:“你他妈真行,得给你记一大功!”拳头刚碰上他肩头,脸一变,大叫,“哎,你怎么,你怎么了,老二?!”
      众人听声音不对,一齐抬头,满屋子一片惊叫声。
      方昭,两眼紧闭,脸色青白,直挺挺躺在了地上。
      再睁眼已是掌灯时分,他发现自己睡在母亲的床帐里。
      “醒了?”塞图撩开帐子,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来摸额头,“觉得怎么样?儿子,你吓死我了。”
      方昭半坐起来,略感头晕,笑道:“娘,我没事,壮着呢。”
      “别逞能,看这脸上,蜡黄蜡黄的,腮都没了。”塞图欠身端过一碗热粥,轻轻搅几下递过来,“你一向身子结实,这一回准是累坏了,山下担子吃力,难为我们昭儿了。”
      “娘说什么?大哥和老三在山上不一样忙?就是您和嫂子,绢妹妹,哪天闲着了?”
      “可我们到底在家,不比你,一个人飘在外头。还得叫小仙儿过来,仔细给你看看,好端端个人,怎么就能昏过去?”
      方昭望着义母,心里的话顶到舌尖上:我哪里还是好端端的?哪里还是?
      带着从人贩子手里抢得的青豆,返回途中遇到武东华,乍一见面他就愣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撞上心头。果然,东叔开口就说:人没了,十七姑娘和留下的一名弟兄全不见了。他当时就急出一身汗,武东华大为不忍,安慰说已经撒下人在附近搜寻,希望可以找得到。出透了汗的他反倒冷静些,想想不可能丢下眼前的一切,只能也必须照原议,武东华继续留守坐镇,监察包括青阳在内的各路情况,自己立即送孩子回家。
      东叔显然没想到他这样干脆,分手时特意宽慰:“十七姑娘一定不会有事。”
      方昭苦笑,无法吐露内心的不安,打马离去。
      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抵达潜山。自小看大如履平地的山岭,忽然间变得那么不可逾越,等提着最后一口气迈入北关,当孩子得到证实,被义母抱进怀里痛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下子散了,结绿的一记兄弟式直拳,轻轻松松放倒了他。
      一份心底之痛,岂是郎中可医?
      他仰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怎么啦?又哪里不舒服?”母亲焦虑的询问立刻响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气无力地回道:“没事。”
      “看看,累成这样,怎么好……”母亲开始自顾自嘀咕起来。
      他已全然不闻,只觉得娘和从前大不一样,变得如此絮叨琐碎。但是,这柔声细语令人心里暖呼呼的,有一种受了宠爱的感觉。
      他忽然睁开眼,喊了声:“娘!”
      “要什么,儿子?”
      “娘,您还记得那一年吗?”他鼓足勇气,一口气说,“那年六叔、四叔带我们几个下山,到淮安,钰哥扮成个秀才,我和萍哥当书童,还有梅姐姐,阿莲姐姐,她们,她们……”
      塞图抿嘴一笑:“你是说抢火器那年?记得,怎么不记得?没叫结绿跟去,气得他不行,最后还是领着一帮小的偷跑去了,急得我和你娘、四婶、六婶山上山下这通找!”
      “那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淮安找了一家人家打掩护,那家姓——慕容?”
      “好像是姓这个吧,”塞图试一试粥碗的温度,催促,“快喝,都不热了。”
      方昭哪儿顾得上喝粥?抓住母亲,兴奋地说:“他家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病死了,女儿才十四岁。”
      “对啊,就是因为儿子死了,那个什么都督家的老太太不知道,还要相亲,这才让咱们钰官去冒充;那个女孩子,当时好像没啥大用。”
      “可是,娘,您知道吗,那女孩儿后来……”
      门外传来禀报声,塞图起身出去,没一会儿回来,高兴地说:“昭儿,我和你大哥商量了,叫人过江接楠盟回来,才刚来信儿,说明天一早就到。这可太好了,楠盟是小四,青豆最小,不就是小五吗?你们兄弟五个,明天可全见着了!”
      “但是娘,我,我必须马上回去,那边还等着呢。”
      “不就是青阳扣了几船布吗?大不了送给他们,高兴了咱再去讨。你可不能走,咱家明天要团圆了,多不容易呢!”
      方昭没话了,怔怔看着义母,知道此刻除了一家聚首,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第二天,方楠盟从九华山赶回,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小弟青豆。但是,塞图期盼已久的五兄弟首次团聚的热望落空了,方昭未等天明,单人独骑下山北上。
      “这孩子,什么事急成这样?连兄弟都不顾了。”母亲第一次对最可心的儿子发出埋怨。
      方结绿说了句:“娘,青阳吃紧,老二走是对的。”

      门一开,走进披了斗篷的十七娘。小蝉的眼睛,瞬时比碗里的汤圆还圆。
      观音娘子门外吩咐:“姑娘累了,好生伺候。”
      声音和往常没太大不同,却听得小蝉心里一哆嗦,颤声答是。
      等当家娘子走远,她关上门,抓住十七娘低呼:“天啊,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十七娘倒进椅子里,轻哼一声:“不回来,能去哪儿?”想想不对,疑惑地盯住对方,“你,知道我走?”
      “那天夜里姑娘哭成那样,我又不聋,当时真怕给外面听了去,韩官人带姑娘走了好久,我的心还砰砰跳呢。”
      十七娘大出意外,没想到她竟全知道,不由愣住。
      小蝉却误会了,举手发誓:“我可是对谁都没说,真的!后来娘发现了,往死里打我,我都没告诉她。姑娘不信,看!”撸起袖子露出满布伤痕的小臂,证明自己的话。
      十七娘看着那条胳膊,又感动又难过:“小蝉,傻妹妹,你干吗不说呢?”
      “姑娘,我不是想让你和那小韩官人到一起吗?姑娘一向待我好,我知道。我更知道,小韩官人相貌好,性情好,家世也好,最难得的是对姑娘实心实意。像咱们这样的,上辈子作孽,吃了碗断命饭,苦巴巴熬着等着,就为哪天等着个知情合意的,带咱离了这里。如今姑娘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只要你俩能在一起,我挨顿打算什么?值了。”
      “在一起?”十七娘喃喃自语,目光轻闪,摇一摇头,“不,还是你说得对,我拗不过娘,更拗不过……”她别过脸,抽泣起来。
      “姑娘先别哭,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你们被娘找着了?”
      “不,是……是季老爷,把我送回来的。”
      “他?!”小蝉嘴张大了,回过神来吓一跳,“你们撞见了季老爷?”
      十七娘简单说了经过,但没提韩昭有可能是朝廷反逆的身份,只说自己在一家客栈歇脚,被季宁无意撞见,当时韩昭恰巧不在身旁。
      小蝉顿足叹气:“怎么这么倒霉?那小韩官人现在不得急死?一准满处找你呢。”眨一眨眼,她转忧为喜,“姑娘,他要是到处找不见人,是不是得回这里来?”
      十七娘原本怀疑季宁送自己回来别有用心,现在听小蝉这么一说,不由得急火攻心,脱口道:“不,他不能回来!”
      当日傍晚,季宁登门,一进来就说,已经和院里说定,十七娘从此不再接柬应局,自在房中安心静养,等他的轿子来迎。
      “大人的意思,打今天起给十七摘牌子了?”十七娘冷冷一笑,“多谢老爷,十七总算熬出头了,既如此,我不要再住这里。”
      见她语气大变,神情冷峻,季宁暗自吃惊,凑近前陪着小心道:“宝贝儿,再耐耐性子,不过几日的事。”
      “大人不必哄我,自己安的什么心自己知道!”
      “我的心就是,哄我的瑾儿开心,高兴。”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会上你的当?”
      “我没拿你当傻子,但有人肯定会上当。”
      “你——”十七娘气结,拔脚欲走。
      季宁抢上一步,拦腰抱住,埋头到颈子里闻着体香,极尽温存:“何必呢?何必这么别扭?我喜欢看你耍小性儿,可你也该学乖一点,乖一点的女人惹人疼,懂吗?”
      怀里的身躯使劲挣扎:“放开,放开我。”
      季宁忽然松手,把人轻轻向外一推:“去吧,去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十七娘稍一犹豫,举步出门,刚跨出门槛,两条暗影倏然落下,分左右封住去路。
      十七娘无奈,退回屋里,气得脸发白,等季宁再伸手来抱,勃然爆发:“你到底要怎样?十七已经相从,你还要怎样?”
      季宁看着她,笑道:“不怎样,做我该做的。”
      “你……”
      “听我一句,好好呆在这儿,别乱动,别乱想,没用的。”季宁拍拍她的脸。
      “大人!”十七娘眼里忽然涌出泪花,“大人也能听十七一句吗?”
      季宁微笑。
      “十七卑贱,蒙大人怜惜,既相从,永不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只求大人,求大人不要抓他,好不好?”
      季宁眼里一冷,沉默良久,低声道:“十七,别罚咒,罚咒必应咒。”
      “大人!十七现在一身一体全是你的,你要十七怎样都可以,求求你,放过他,放过他吧,大人!十七给大人磕头!”十七娘攥着他的袍襟跪下,伏地叩头,泪如雨下。
      季宁脸色发青,眼里冒着寒气,伸手拽出自己的长袍下摆,一言不发,绕过脚下痛哭的人大步走了出去。
      醉芳庭当家娘子听说了,在中门截住四品同知,把人拉回自己屋子。
      “我很有兴趣知道,让同知老爷费这么大劲,不惜拿自己心爱的女人出来做钓饵,那小官究竟是何方神圣?”
      季宁道:“姐姐既这么说,何必再多问?”
      “好,不问他,问你,季老爷如此费心,莫非缉盗拿贼也成了凤阳兵马司的差事?”
      “姐姐,你何苦逼我?”
      连得两句遁词,观音娘子点点头,自觉所获已多,不再追索,但有一句话不能不说:“大人聪明绝顶,想必应该知道,怎样才能驾驭得住自己喜欢的姑娘。”
      季宁一愣:“什么意思?”
      “我得提醒大人,小猫漂亮乖巧,温顺喜人,可要是惹急了,也会抓人的。”
      季宁明白了,笑起来:“姐姐放心,季某已经把她的爪子磨平了。”
      “就这么有把握?”
      想想十七娘伏地痛哭的样子,季宁既心疼又有几分得意,轻道:“对,十拿九稳。”
      观音娘子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唉,你哪知院里的情形,俗话说‘不怕哭闹和上吊,只怕挖坑往里跳’,这女孩子要是死心眼儿,一点没救。”
      十七娘被锁在了楼上,最开始还有几个相熟的姊妹过来串门,很快不来了,只剩下小蝉日夜相伴。季宁隔日登门,但每见不欢,而无论十七娘是哭是闹,他都不发脾气,也不放她出去。就这样,在极度的忧心煎熬中,十七娘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从梦中惊醒,听到帐外一声令她害怕听到,又万分渴望听到的呼唤。
      她一掀被子下了卧榻,马上被一双手臂抱住了。
      “昭郎!”她扑进那个怀里,几欲放声。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仿佛一撒手人就会消失一样。他们抚摸着彼此,亲吻着彼此,同时感受着彼此的憔悴和消瘦。
      “昭郎,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真地快撑不下去了。”
      方昭说:“知道,知道,慕容,都怪我,我不该把你丢在那个破店里,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咱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一提走字,十七娘猛地醒悟,一把推开,惊道:“快,你快走!你不能呆在这儿!”
      她拖起他迅速下了卧榻,过去撤掉门闩拉开门扇,把人用力向外一推。方昭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一个踉跄跌出门槛。
      未等站稳,背后响起一声:“怎么,这就要走?”
      两人大惊,睁大眼睛看去,暗夜里,廊道上,赫然站着几个短衣着靴的人,一个个手持刀剑身形矫健。只为首的一袭长袍,头戴浅色公子巾。
      那人上前一步,温和有礼地问了声:“你们——亲热完了?”
      十七娘浑身热血涌到头顶,急得大喊:“昭郎,快走!”
      如发号令,追着她的话音十几条绳索骤然天降,蛇舞一般拧出一朵旋花,忽地罩住方昭,自肩膀过腰间到双腿,瞬间就给捆个结结实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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