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17) ...

  •   牙婆还欲聒噪,被那名弟兄推开。就在这时,一只乌黑的小手伸上桌,飞快地抓走碟子里的馒头。等方昭反应过来,看到一个比女孩儿身量还小的背影,衣衫破烂,披散着稀疏的头发仓皇逃窜。
      “哎,小崽子干吗?”那名弟兄拔脚要追。
      方昭薅住他:“算了,一个讨饭的。”
      “讨饭吗?这是抢饭!”
      抢了馒头的孩子并没逃远,跑出十几步见无人追来,停住脚抱着馒头往嘴里塞。刚塞几口上来一中年汉子,狠狠一脚揣上去。
      “吃,吃,就知道吃!连个馆子都进不去,老子踢死你个娼妇养的吃货!”
      孩子猝然倒地,嗓子眼噎满馒头,大张着嘴出不来气,憋得双眼圆睁,面色紫涨。
      方昭飞步跃起,扑上去伸指到那嘴里,抠出几块来不及嚼烂的馒头,扶起孩子猛拍后背,抬眼再看那中年汉子:“你干吗?要他命啊?”
      “怎么啦?老子花钱买下的,愿踢愿打要你管?就他妈这么个吃货,砸老子手里仨月了,只要二两银子,人立马归你,看不吃死你全家!”
      “二少!”凑上来的那名弟兄忽然大叫,哆哆嗦嗦指着孩子,“你看,他,他,快看!”
      方昭吓一跳,赶紧低头,正撞上一张扬起来的脏乎乎的小脸,两只黝黑的瞳仁死死瞪着,瞪得他的脑子一下就不过血了。
      天!这也——太像了!
      定定神,把住孩子的头,他轻轻叫了声:“青……豆?”一对黑亮的眼珠依旧一眨不眨,看得他心头发酸,压低声再问,“青豆,还记得昭哥吗?”
      孩子忽然调开目光,搜寻一圈儿,捡起地上的馒头一口咬去大半,飞快嚼着。
      “你妈的饿死鬼投胎,光吃不拉啥都不会,操蛋小娼妇养的吃货!”中年汉子骂着,抬腿又踢。
      馒头再次滚落,孩子脸上挨了一脚,破口袋似的翻倒在地。
      方昭一股火顶出脑门,起身大骂:“我操你妈!你才是娼妇养的!”飞起一脚狠踹出去。
      中年汉子毫无防备,忽然中招,平转着飞出一丈开外,“嘭”地砸在地上,口鼻喷血当场气绝。
      集市登时乱了,尖叫四起,人走影窜,呼啦啦围过来无数看热闹的。方昭和那名弟兄见势不妙,扯了孩子腾身跃起,疾速离去。跳过一个杂货摊子时他回了下头,一眼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埋在两臂间的脸吓得没了颜色,眼里露出无限惊恐。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叫他不忍丢开,正巧段九儿从旁冲过来,领路欲往西逃。
      “九叔,你看,看那边蹲着的女孩儿,穿红衣服的那个!”方昭劈手指去。
      段九儿顺势看,只一眼,人就不动了,再几眼,大叫:“老天爷!绿豆,是五爷的绿豆吗?”
      一股人流涌过来,冲散了他们。临水的衙役捕快闻声赶到,挥舞着皮鞭驱散人群,鸣锣喝令缉拿凶手。方昭死命拽着手里的孩子,遁入密密麻麻的人丛,一路奔向镇外。月上中天,才在临时约定的河边等到那名弟兄,段九儿却一直没有出现。两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临水不易久留,必须马上撤离。
      “你带他走,我去找九叔。”
      “二少,人是你杀的,你不能再露面,还是我去吧。”
      想想有道理,方昭不再坚持。那名弟兄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问他身上还有多少干粮。
      “别丢下我!”孩子开口恳求,“两位大叔,我吃的不多,一次一个馒头就行。”
      方昭摸摸他的头:“没关系,吃十个我也供得起。”又问,“你家是哪儿的?没名字吗?你不是叫青豆吗?”
      孩子摇摇头,讨好地一笑:“大叔,你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那个大叔爱叫我吃货。”
      方昭听得不好受,拉他靠近:“来,好好看看我,想想,想想我是谁。”
      “你是最最好心的大叔,让我跟你吧,我会打洗脸水,会帮你烫脚,会拎包袱,我会干好多好多活,一顿饭给一个馒头就行。”
      方昭听不下去了,推开孩子扭过脸。
      做过何成亲兵的弟兄倒乐了:“嗯,就凭这么爱吃,也像七爷的种。”
      到底是不是何家的小弟弟,一时还不能断定,方昭真希望他是。看来,只有尽快送孩子回山,见到大哥和义母,他们或许识别得出来。

      程天放一进淮南,照例先到自家园子——绣园,屁股没坐稳一迭连声喊人上荣宝行。
      “去,看看他们小东家在不在?有些日子没见,怪想的。”
      不一会儿家人来报,铺子里没人。
      “屁话!没他也没别人吗?他家由大掌柜呢?”
      家人禀报:“都不在柜上,伙计说出去好些日子了。”
      嗯?程天放纳闷,东家、掌柜全不在家?这是唱哪一出?别不是——又弄什么大买卖去了?他往榻上一靠,心想,如此这般自己就别掺和了,荣宝行出手向与别家不同,等闲沾不得。
      打消了会方昭的念头,他的脑子开始转其他消遣,还没琢磨出一二,小丫头灵儿进来,站在下首福一福,说姨太太有请。
      “今天有事,一会儿还要出去。”吩咐完这一句,盐帮老大放平自己,闭上眼睛。
      “是。”灵儿退下,屋里没了动静。
      程天放的心,反而暗起了纷乱。
      老头子死于非命,去得仓促,临终只留下一句话,要他好好照顾天涯。对这个比自己年小十几岁的异母幼弟,程天放一向疼爱有加,失去父荫的二人自然更为兄弟情深,手足意重。事实上,从父亲一过世,他坐上帮中老大的位子,天涯的一切便被照管得妥妥帖帖,作为长兄,他可谓尽责尽善。唯有一件事,令他自觉有亏于幼弟,也有些对不起死去的父亲。
      那是他继位帮主的第二年夏天,在这座园子后院的水阁里,他豪饮了一壶莲花白,一时把持不住,抱住了天涯的母亲。
      酒醒后他有些懊悔,但那位仅比他大一岁,出身芜湖画舫的小娘,并没有哭闹纠缠,反而明明白白地表示,希望他可以代替老头子继续照顾他们母子。程天放始而惊讶,再一想,自觉看透了对方心思,一笑受之。
      这一受,就是两年。两年里,他坐镇淮安,隔月来趟淮南,每次来都歇在以这个女人的名字命名的园子里。帮里十二码头渐有耳闻,可谁敢乱嚼老大的舌头?他也就乐得安然置之。但是,从今年春上开始,他渐生厌倦,特别看着弟弟天涯一年大似一年,使他不得不认真盘算了一番,盘算的结果是,这个腥不能再偷了。
      拿定主意,他开始减少来淮南的次数,即使非来不可也尽量避免宿在绣园。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这个打算,未免一厢情愿。
      想想灵儿刚才说话的神情,他忽地从榻上跃起来,决定立刻离开。
      一帮老大想找乐子不是难事,半个时辰之后,本地盐帮舵主郑十二,为他在八公街最大一家菜馆摆下酒席,招来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集聚一堂把酒言欢。当然,酒色不分家,又抬来醉芳庭几位美人陪侍。
      程天放一看,独缺正当红的一位,顺口问了句:“怎么不见老十七?”
      快言快语的九娘一抖帕子,掩面而笑:“想见她,以后怕不那么容易了。”
      此饵一出,满桌大小鱼儿纷纷上钩,争相问故。九娘盘弓卧马拿了半天势,才道出其中奥秘,引来众人嗟叹,都道一朵鲜花,从此无福消受了。
      独盐帮老大心里翻了个过:姓季的下手了?那潜山二郎呢?带着这个疑问喝完一顿酒,留下九娘细问,几句话套出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待嫁的十七娘忽然一夜无踪,不知去向。
      “是不是那位季大老爷等不及,先给接出去了?”程天放试探。
      九娘摇摇头:“不会的,哪儿有这样的事?娘也不能许啊。”
      “那么人去了哪里?”
      “谁知道?问娘,娘只说,不干你们的事,少罗嗦。”
      程天放觉得不对了,回绣园找来亲随,密嘱立刻撒人下去,寻找荣宝行东家和掌柜。掌灯时分,伍宝荣被带到他面前。
      “由头,家里忙什么呢?一个人影不见。”
      伍宝荣——由安,犯了踌躇,半天不还一语。
      程天放一笑:“不方便说?那算了。”
      由安施礼致歉,道出青阳事变,但准备发兵的打算只字未提。
      盐帮老大微微一惊:“怎么,货给扣了?”
      “是,还拿走了大鸿。”
      “还拿了人?哪天的事?”
      “五六天了。”
      “五六天?”程天放眼睛瞪大,问清经过一拍桌子,“你们当家的真成,出了这样的事居然闷得住!”
      “不是有意要瞒程爷,实在是二当家不愿总给您添麻烦。”
      “嗯,他倒仗义,想自己扛着?行,扛着吧!”端茶喝了一口,盐帮老大一转话题,“醉芳楼上的小娘儿们没影了,不会也是你们当家的干的吧?”
      由安稍一迟疑,回说不知道。
      程天放看在眼里,心说,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了。于是点点头,嘱咐有事打招呼,自己会在淮南多呆几日。
      送走由安,他独坐沉思,越想越不对劲。青阳不是什么大码头,翻船也轮不到翻在那里,而居然把人扣了,一扣就是好几天,使银子都弄不出来,这明显是犯了忌,有人暗中捣鬼。再从青阳想到醉芳庭,更令人诧异。照说这位潜山二郎行事稳重,机谋多变,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莫非这一回吃错了药,鬼迷心窍,油脂蒙心?
      对啊!程天放一下转过弯,可不就是吃了迷魂药,叫狐媚迷了心?
      早知他对十七娘沉迷至此,还不如自己伸手成全一把,总好过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若像醉芳庭九娘说的,凤阳府的季大老爷也对美人垂顾有加,这动静可就玩大了。
      “事到如今,只好静观其变。”想到最后,盐帮老大给自己转了句文。

      仆人:“启禀老爷,她醒过来了。”
      季宁负手站住窗下,盯着院中一株桂树,默不作声。
      仆人又报了一声,请示是否把人带过来。
      “不用。”简短吩咐了,季宁转过身,问,“那一个怎么样了?”
      “良二哥陪着推官大人一直在审,好像没问出什么来。”
      窗下道:“去,叫季良过来。”
      很快,一名青衣箭袖的年青随从匆匆赶来,进门一礼:“老爷!”
      季宁看着他,道:“嘴很硬,是吗?”
      “是,挺棍、夹棍都用了,就是不开口。”
      “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给他‘弹琵琶’?”
      季良一愣:“老爷有话,叫留活口,我们没敢动真格的。他的身子骨看着可不大硬实,‘弹琵琶’还不给弹过去?”
      “既然不硬,怎么白忙活一夜?告诉你,午时前撬不开他的嘴,我弹你小子的琵琶!”
      季良自小相随,熟知主人性情,躬身道:“是,一定在午前给大人回话。只是——”他瞟一眼窗外,笑了笑。
      “只是什么?”
      “大人别总盯着这边,也问问西屋里的,女人胆小,随便吓唬吓唬,还不有什么说什么?只怕老爷舍不得。”
      “混小子,你给我派差?”季宁抄起桌上茶碗砸过来。
      季良一偏头,伸手接住,大半碗水一滴未洒,被轻轻搁回原处。
      季宁不再玩笑,下令继续拷问,务必在午饭前问出结果。
      他说:“既然你在那家店里看见他们有七八个人,分三股上的路,都干什么去了?姓韩的很忙啊,连续几夜不歇,把人偷出来却又丢在一边不管,看来不止是忙青阳一档子麻烦。我想知道,一个经营南北杂货的人家,手里捏着漕运总督开出的路条,他究竟在忙什么?”
      “老爷,”季良问,“他们,真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
      “这不正要你去问吗?这种事问女人没用,姓韩的一准瞒得死死的。可他身边的伙计,不会毫不知情。”
      季良点头:“明白了,哪怕他是铜牙铁嘴,小人也一定给撬开!”
      他行礼退出,到门外被喊住,里面吩咐,叫把受刑之人的衣裤剥下来,送到西厢房。
      “现在身上穿的那套?”
      “对。”
      “都打烂了,全是血。”
      “看得出是衣服就行。”
      季良有点明白了,瞄一眼西边的窗户,心里一颤。他不知道,那个被自己一掌拍晕,连夜挟持到此的娇弱女子,醒来后看到同伴破烂成缕满是血污的一身衣裤,会吓成什么样子。
      季宁慢慢喝尽碗里的茶水,起身来到西厢房。
      如他所料,坐在榻上的人听到动静站起来,看清进来的是他,脸色煞白,浑身猛地一抖。
      “坐,歇得还好吗?”让了一下,季宁先坐在榻前的凳子上。
      十七娘木头一样戳在那儿,大瞪双眼,失血的嘴唇微微发颤。
      季宁淡淡一笑,语气格外温和,“今日难得空闲,咱们好好说说话。”稍顿,他压低声音,“你,跟定了那个小掌家吗?”
      十七娘依旧不答,但看得出,身体抖得更厉害。
      “好吧,这也不能勉强。来,给你看样东西。”
      话刚落,门外一声禀告,一名男仆端了个硕大的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乌黑凌乱的一团。季宁一手接过来,一手挥退来人,捧着东西走到榻前。
      “不干净,你别沾手。”他伸出两指,拈起软软的一条向上挑起。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十七娘不禁捂住嘴,满脸惊疑。
      “昨夜,你那小掌家把你带到一个院子里,他有事去忙,留了个人照看你。这就是那人身上穿的。他什么样子你一定还记得,现在可是不能再看了,有些吓人。至于这身衣服怎么一夜工夫就成了这样,你想知道吗?”
      话没说完,十七娘已经看明白眼前为何物,惊恐万状,连牙齿都打战了。
      季宁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又有几分不忍,看定她说:“告诉你,这不是因为有人偷偷带走了你,而是因为,偷你的人——大、逆、不、道!”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他猛地一掀胳膊,“咣啷”一声托盘翻到地上,摔裂成块,血衣飞散。
      十七娘瘫倒在身后的榻上,张大了嘴,竟是没能喊出声。
      季宁看着她,眼光来回变换几次,最终凝结成冰:“潜山逆匪七人,有草寇,有乞丐,有读书人,有买卖世家,匪首方氏更是祖上几代为官,一门荣耀,可是他们反了朝廷,沦为大逆,终被发兵剿灭,老婆孩子都不得保全。既是你铁了心非要和姓韩的一起被砍头,没人拦你,但你必须知道,通匪谋逆,罪在不赦,株连九族。”
      轻轻说完这番话,他扯起幔帐一角,蹭蹭沾了血衣的手指,掉头离去。
      快走到门口,背后叫:“季大人!”
      季宁驻足,微笑转身:“你终于开口了。”
      榻上的人站起来,举步来到面前,迎着他的目光:“大人到底要十七怎样?”
      季宁呆了呆,反问:“姑娘本姓慕容,是吗?”
      “是。”
      “小名儿呢?”
      “……以前,家里叫我瑾儿。”
      “下官也想这样叫,行吗?”
      一个咬住下唇,不再作声,另一个也不作声,只含笑盯牢对方的眼睛。
      终于,十七娘垂下眼帘,哽咽道:“妾……不敢。”
      季宁神采飞扬,放声一笑:“既这样,来,咱们先把旧账了了。”见对方一脸茫然,他提示道,“姑娘还欠我一口茶呢。”
      十七娘万般不肯,禁不住催促,自条案上斟了一碗茶。
      “大人,”她忽然抬头说,“十七可以从你,但是——”
      季宁摆手阻止:“等会儿再说,先敬茶。”
      十七娘无奈,饮了一口,闭上双眼,缓缓扬起面颊。季宁的眼神变了,上前一步,展臂把她搂到怀里,低头压住那张湿润而有些发白的嘴唇。
      “瑾儿,我的瑾儿,”反复吻着那片柔嫩冰凉的肌肤,他低声道,“我是真心的,这么多日子,你看不出来吗?”
      十七娘一动不动,任由他搂抱,抚摸,亲吻。凭感觉,她知道这个男人没有骗自己,他的话,他的吻,发于真情,出自肺腑。但是,正是这种感觉,一点点撕扯吞噬着她的心,痛得她从头到脚打着冷战,眼泪疯狂奔涌出来。
      当身子被放倒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心里一遍遍喊:昭郎,我们真地完了吗?!
      ……
      雨散云收,季宁拉过被角,盖住那一段□□,说:“过两天,你还是先回院里去。”
      怀里的人一愣。
      “没什么,总不能让你这么糊里糊涂跟了我,该摆的场面要摆,再说,” 他俯下身,嗅着枕边黑发,低语,“我这么疼你,怎么舍得不给我的十七做足面子呢?”
      十七娘细细品味这番话,转脸注视抱着自己的男人,那双眼中浮动的笑意,充满宠爱,怜惜,还藏着一丝得意和狡黠。
      她心里猛地一凉,忽然发觉,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1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