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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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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郎!”十七惊叫着扑上去。
一只手擒住她的肩头,稍一用力带着后退,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你还想美人救英雄?他又算得什么英雄?”
这边话刚落,那边受缚之人原地拔起,带着满身绳索跃至半空,飞速旋转中不知使了什么脱身之法,十几条绑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崩断,犹如死蛇纷纷坠落。挣出罗网的人一蹬栏杆跃上屋脊,立刻有十几条影子呼啸追杀过去。
十七娘听到头顶上方喘息纷杂步声凌乱,间或有刀剑相击之音,正慌得抖作一团,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眼前直落,“噗通”、“噗通”砸在她脚前,低头一看,竟是两具躯体,泛着热腾腾的血气。她尖叫着瘫倒下去,被两只胳膊从背后托起。
楼顶翻下个身影,落到栏上朝她这边喊:“慕容,等我!”跟着腾空疾转,驱散追杀上来的刀剑,飞跃而去。
进了屋,季宁吩咐点灯。
季良架着十七娘进来,扔在主人脚下。间壁微响,他奔过去,拖出缩成一团的小蝉,请示如何处置。
“做了。”简短冰冷。
十七娘惊跳起来,扑到季宁身前,抱住他的腿苦苦哀告。
季宁面无表情,并不看她,半天才说:“好吧,等下再看。”
小蝉被拉出去,门从外面带紧,屋里只剩下一站一跪两人。
烛火跳动着微光,扯得两个影子忽长忽短,格外诡异。季宁缓缓蹲下身,像以前玩赏一样,勾起那个柔嫩的下巴,让一张姣好的面容正对着自己。他发现,经历了刚才那幕凶险,尽管饱受惊吓,这张脸褪色不少,却依旧有几分动人。
“你,不怕应咒吗?”他问,手指轻轻抚过那失血的面颊。
下巴在他手里哆嗦了一下,眼底积聚的恐惧急剧加重,身体开始发抖。
“你别怕,上次那一巴掌,叫我后悔到现在,我不会再打你。只是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和官家做对的人,走来走去只有一条路?他,非死不可,你,一定要跟着吗?”
眼里的恐惧在消退,代之而起的是绝望的伤痛。
“你求我放了他,我不肯,那是因为,我放过他,谁放过我呢?你跟不跟我,他都一样得死,明白吗?”
防线开始松动,不能抑制的眼泪决堤般冲出来。
季宁似乎在决断着什么,终于叹一口气,把哭得一塌糊涂的一张脸揽进怀里,摩挲着满头散乱的青丝,说:“人人夸你聪明,想不到竟是这样糊涂。也罢,教你个法子,或许,能救他一救。”
怀里的脸猛地抬起来,放出光彩:“真的?”
季宁轻抖了一下,眼中跳出两朵火苗,随即熄灭,不动声色地道:“像他那样的人,活路只有一条,招安。当然,要看朝廷肯不肯招,他肯不肯安。”
对面眼睛一眨,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都肯呢?”
“那就走出活路了。这样,你跟他才稳妥,对不对?”
十七娘静静想着,最后毅然说:“好,如果你能让他走出这条路,我还是那句话,既相从,永不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季宁注视着她,忽然一笑:“十七也会哄人啊。”
粉面羞愤,起身冲至榻前,枕下摸出发簪恨恨地道:“十七给你真心看。”握紧簪子,反手戳进另一只手腕。
季宁抢步上来夺过簪子,见那只腕子涌出一股鲜血,横漫过整个手臂。纤纤素手,柔若无骨,竟有此等狠力!
“你干什么?谁要你这样?”他气急败坏,连擦带抹,竟不能止住血涌,情急之下俯身下去,以口吸吮。
当温热的血吸进嘴里,季宁百感交集,待血稍止,把人拥进怀里紧紧抱着,连连说:“瑾儿,你真傻,你真是太傻了!”
深夜一场血斗,到天明已被掩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人几乎不知,只一人除外。不过令观音娘子惊讶的还不是自家门里沾了血光,而是十七娘在亲睹了心上人险被劫杀后的平和与淡定。
“你到底施了什么法术,能让她这样?”
“没什么,陈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又不是木头人。”
观音娘子听得将信将疑,忍不住道:“十七当然不是木头,可也不是路柳墙花,任你折,任你采,你可别——”
季宁把话打断:“怎么会?她的个性,我自然有数。”
虽然还是一句硬气话,听在观音娘子耳中,总感觉没以前那么信心十足。
转到季良面前,季宁的口吻变了。
季良说:“老爷,想不到那小子身手这等好,那一招空中拆花久绝江湖,他居然会。”
季宁道:“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沉住气。”
“可是,”季良很是困惑,“我们原想一招收功,现在让他逃了,打草惊蛇,他就是再傻,会第二次投网吗?”
季宁笑道:“飞蛾扑火,其实是很快活的。你信吗?世上就有这种傻子。”
“有吗?”
“有!”很肯定地说完,季宁忽觉心上有一点点痛,压住这种感觉,他吩咐了一句,“这里可以撤了。”
“那——?”季良还想问什么。
“火起处,飞蛾至,先待命吧。”
两人料得不错,接下来一连数日,醉芳庭风平浪静,此前他们张网等待的猎物,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天中饭时辰,小蝉从楼下伙计手里接过食盒,发现有一道出自八公街竟春茶楼的特色点心——荷叶米糕。时值秋末,天已转凉,竟春竟还能做出这道夏月茶点来。
小蝉乐了:“姑娘就喜欢这个,总算给叫来了,今天只怕能开些胃口,谢谢小哥。”
提上楼去,开出饭来,十七娘并没大快朵颐,依旧是懒懒的,动动筷子就放下了。小蝉劝了半天,她才勉强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也许味道确实诱人,也许久绝美味,十七娘又吃了两口。忽然,她一顿,举着没了看相的糕愣住,那上面露出一段——纸条!
细细地剔出来,展开在桌上,只见上面密书一行比蝇头小楷还小的字:明日申时,东码头戴春林分号等。如不至,日落必现。
十七娘和小蝉呆了,愣了半天一齐看向窗外。
“姑娘!韩——”
“嘘!”十七娘竖起一指,以目警示。
两人转到床榻后身——房中最隐秘之处,打开纸条并头细看,看罢汗透发际,手足打颤。
“姑娘,小,小韩官人要你明天到戴春林找他,可是,你怎么出得去啊?”
“他必是知道我轻易出不来门,所以才有后面这句。天啊,他怎么还敢来?”
“那,那,姑娘倒是去,还是不去?”
“去!一定要去!他决不能再来。”
“可是,楼上楼下全是季老爷的人,我们,我们……”
“别慌,小蝉,容我想想,我要好好想想。”
想了一个下午,最后的决定让小蝉大吃一惊。
“你去。”
“我?!”
“对,你到戴春林,替我捎封信给他。”
“姑娘!你,你改主意了?”
“不要多问,你只管去,我自有道理。”
听她语气异常坚决,小蝉不敢再说什么,只提出自己也在监视之内,恐怕同样不能脱身。
“这会儿好像盯得没那么紧了,你假作到大门口找绒线挑子,咱们先试试。”
试的结果是——连中门都没出去,小蝉怕坏事,赶紧退回楼上。
“怎么办呢,姑娘!”
十七娘咬住下唇,心里想: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绝境吗?
武东华试了试袖剑的松紧,扣上护腕,又插了一柄叶子刀在靴筒里,加上后腰的短剑,已是带了四件家伙在身上。
由安一旁看得心里发毛。下山这么久,无论活计是否棘手,东叔大多坐镇指挥,即使亲自出马,也是轻装上阵。用他的话说,闯码头不比两军对垒,别说明刀明枪,刀枪都不该用,拼得是心智和胆气。可现在,陪二当家走一趟熟得不能再熟的东码头,竟摆出这么一副拼命的架势来。
“东叔,要我做点什么?”由大柜不安地问。
武东华没理他,紧了紧腰带,叫来门外候命的一名心腹属下,要他传令所有跟去码头的弟兄,收拾整齐,即刻出发。
“记着,带足家伙!”叮嘱完,他转头看住由安,“我们走了,你也赶紧预备预备。”
“明白,照老规矩接应,您放心。”
“只怕这一回,你接不住了。”
由安一愣。
武东华脸色异常凝重,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这趟活儿不好干,万一不顺,可能要出大乱子。”
“出……乱子?”
“等会儿码头上见不到人,二少铁了心非要再上门去抢,你也看见了,我怎么都拦不住,只好由他。你记着,今晚上我们那边要是炸了,你这边立刻走人,不要耽搁。”
“走人?”由安吃了一惊,“你要我丢下你们跑路?”
武东华说,自己奉命下山,第一要任是确保方昭的安全,其次是力保荣宝行不出闪失,作为山下唯一的联络站点,这个铺子至关重要,尤其撑盘子的一票人马,那是费了多少心血才换得的班底,铺子可以换地方重开,没了这些人,山下一切奔走联络全是空谈。
“可,可二当家最要紧,他有事我们丢下不管,回去怎么交待?”由安不干。
“你也得管得了。我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咱们叫人盯上了。照二少说,那天夜里遇到的,个顶个好功夫,别说一家卖唱的,漕运总督府也养不起。他不是靠了九华山学来的看家本事,当场就得撂在那儿。幸好还没糊涂到家,跑得快,不然现在咱俩就没法交待了。”
“那干吗还去?就为的一个粉头?”
武东华摇头:“这不是咱俩能管的,他就是再昏头,该打该杀,也得回了山由阎王去发落。眼下咱俩该做的,就是我保住他,你保住铺子里的人。”
“小程爷来了,要不给他打声招呼?”
“不行!”武东华断然否决,“你以为这是开间铺子,水上走几船货?盐帮和咱们不一样,从来不和官府明打明动刀子。”
“不要他们明着做,要命的时候帮一把就成。”
“你拿什么换人家这条命?”
由安的脸,和武东华一个颜色了。
太阳才落山,醉芳庭灯火初明,观音娘子找到十七娘。进门站定,盯着屋内一对主仆,神情峻厉而困惑。
“怎么了,娘?”十七娘心头一跳,挤出个笑容。
对面开口一句:“你叫你十姐去了戴春林?”
十七娘愕然变色,呆一呆,转头看身后的小蝉。
“不用看她,你的信,没出大门就到季老爷手里了。”观音娘子声音不高,却如当头棒喝,“我来是告诉你,人已经在戴春林门口被拿住。丫头,你真是昏了头!”
十七娘双眼瞪破,大叫一声:“不!你骗人!”
“当场死了十几个,满地都是血,现在码头乱得不成样子,你自己去看!”
“不,不是的!昭郎身上有功夫,他有功夫!那天夜里,那么多人,那么多条绳子,他一样脱了身!我不信,我不信!”
“知道你的昭郎是什么人吗?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可是,可是季大人答应过我,帮我救他,季大人亲口答应我的!”
“原来你知道!那季大人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吗?”观音娘子厉声质问,摇摇头,目光里充满怜悯,“醒醒吧,十七,别再做梦了!”
“我,我去找他,”十七娘忽然冲向门口,“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他,为什么?他为什么骗我?”
“你去找谁?姓韩的,季大人?你真是疯了!”
“姑娘!不能去!”小蝉在后面死死抱住她,“姑娘难道看不出?季老爷不会放过小韩官人,你现在去找他,只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观音娘子走上来,声色俱厉:“小蝉比你明白一百倍!你以为季大人还会见你?你以为他这样死追不放姓韩的,只是因为要争你?糊涂东西!我就不明白,一个和朝廷作对的贼小子,怎么就迷了你的心,偷了你的魂!”
十七娘怔怔地看着她,终于落泪:“娘,你也清清白白过,你也做过好人家的女孩儿,你也有过真心喜欢的人,你心里也巴望有一天,他能带你回家,清清白白地过日子,不是吗?”
一时间,化宁寺,运河水,一把大火,一场祸乱,一幕一幕回到眼前,十七娘心如刀割,泪下如雨。
哭了一阵,她擦掉眼泪,看定鸨母:“麻烦娘,替我转告季大人,如果昭郎非死不可,我一定跟着。”
屋里静下来。
许久,观音娘子叹出一口气:“傻丫头,跟着死算什么?有能耐,一起活。”
小蝉惊异地发现,女当家的眼角,沁出两颗泪花。
晚饭桌上惊闻东码头发生血拼,方昭身陷围杀,随行护卫死伤殆尽,盐帮老大一口酒呛出来,腾地蹦起两尺:“给做了?!什么人干的?”
郑十二回禀,详细情形尚不确知,不过据在场人说,一伙精壮汉子忽然杀出,人人带刀,出手极狠且使了暗器,荣宝行掌家奋力相拼,终于不敌。
“人给拿去了,杀没杀不清楚,跟着的差不多死光了。”
程天放倒吸口凉气。方昭的功夫他见识过,身边武东华等人各个忠心,武艺高强,什么人能把他们全数拿下,事先还不透一点风?想了想,他几乎可以断定,出手的是官家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官家人。他命令郑十二,火速去打探人被押往何处。
“老大,打听到地方,捞吗?”
程天放嘬了牙花子,犹豫到最后道:“先探着,看情形再说。”又问荣宝行怎么样,听说已是人去屋空,他感觉坏了大事,吩咐,“立刻派人去他们家,救不下人,信儿总得报。”
郑十二走了,盐帮老大“哐啷”掀了两个盘子,骂一声:“他妈的,活见鬼!”
正满心烦躁,窗外来报有客请见。
“滚!”他大喝。
帘子一动,一个披了暗红斗篷的人进门,柔声道:“程爷这是和谁?好大的脾气。”伸手去了风帽。
盐帮老大一愣,看清对方的脸,哎呦一声:“娘子大驾?稀客,真是稀客!”
观音娘子躬身一福,微笑:“冒昧登门,程爷不要见怪。”
“哪里?请都请不来,娘子坐,看茶。”
“谢程爷,喝茶不忙,今日来为的有一事相求,还望程爷不要推辞。”
“娘子有事求我?呵呵,风流帐程某可管不了。”
“一般的风流帐岂敢麻烦您?但这笔帐,程爷一定要帮忙。”观音娘子望向门外,招呼,“进来吧,十七。”
帘子又起,十七娘稳步而入,素颜清面,神情忧戚,站定下首深深一福:“给程爷请安。”
“十七?怎么回事?”程天放甚是纳闷。
十七娘看了一眼鸨母,低下头。观音娘子略一沉吟,替她开口,声称荣宝行东家爱慕十七娘,欲讨回家去,不想得罪了凤阳府的季大人,竟遭囚系。十七不忍倾心之人受牢狱之灾,恳请盐帮舵主出面相救。
一席话说完,程天放颇感意外,打量二人,忽然大笑:“原来下午码头那场乱子,为的是十七。”眨一眨眼,他很认真地道,“只是我怎么听着,这不像一笔风流帐呢?”
“程爷!”十七娘叫了一声,神色凄楚,“我知道,凭身份十七不够资格来求您,可是昭郎现在生死不明,命悬一线,就算朋友一场,程爷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十七虽下贱,也知道情义二字,重比千金。程爷自掌帮以来,慷慨侠义,名在江湖,所以十七才敢斗胆登门,若得成全,永不忘程爷的大恩大德。”
盐帮老大听得一愣。
以前在酒桌上,他只知这位十七娘貌美聪慧,出口成诗,竟不料还有这等词锋与胆量。但他心里明白,拿方昭的绝非等闲之人,血拼的起因也不可能是什么风流恩客同槽反目。潜山是朝廷的死对头,自己为一帮利益,暗地里怎么和方家来往都没关系,一旦露出痕迹,便是天大的把柄,谁捏到手里都能置盐帮于死地,他不能不慎而又慎。再者,他也不信青楼里能出什么真正重情重义之人,十七此来,无非难舍一段鸳帐迷情,若知晓其中利害,躲之不及,岂肯相救?
他轻轻一笑,看着对面容颜消减的美人,半真半假地道:“十七,你把我说得太好了,从衙门里要人,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凭什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
十七娘迎着他的目光,显见是在给自己鼓劲,憋到最后说:“十七当然没有这个面子,不过赌一把对程爷的敬仰之心。如果您说不,今日今地,十七再无可求。”
程天放眼里一亮,继续试探:“你这么急着去救人,万一救出以后他变了心,你又得罪了季老爷,岂不是两头不上算?”
“十七——哪儿还有什么以后?”微微冷笑,伤心欲绝,双眸隐泪,一字一字道,“只求程爷大仁大义,伸一回手。十七今生已穷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粉身碎骨,报答程爷!”
对着盐帮老大,她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