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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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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没停,脚下如风,仗着道熟马快一天的路程不到三个时辰就赶到了。天刚进九月,早晚已变得格外凉爽,可武东华在荣宝行后门下马的时候,头上脸上全是汗,浑身透湿,顺裤腿往下滴水,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那匹马也是热气腾腾大汗淋漓。伙计把人接进去,打水沏茶找干净衣服,一通忙乱;由安已练得颇稳,心里急表面不动声色,直等全收拾停当,屏退众人,才问了句:情况怎么样。
“货还扣着,大鸿给拿去了。”从要紧处始,武东华略述青阳之变,最后传方昭口令,“二当家有话,叫这里做好准备随时接应,那笔银子,尽快找人送回家去。”
他没有提凤阳卧底的事,因为那是仅限于他和方昭两人间的秘议,林大鸿和另一名备选弟兄也只知将有重要任务,去哪里干什么并不特别清楚,其他人就更不知情了。
由安担心地问:“二少自己留在那儿没事吧?青阳县衙想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事透着邪性。我总觉得,像是有人在摸咱们的底。”
由安一惊:“为什么?我们哪儿不小心露了?”
“还不清楚,你这里当心点儿。”
“明白。银子马上运走,您什么时候回去?”
“这得问你,弄条船,挑四个弟兄,两个压船,两个跟我走,得多少时候?”
“船好弄,人凑齐得明天下午。”
“不行,最迟明儿一早动身。”
“好,我去安排。”由安匆匆走了。
武东华一个人在屋子里,忽然觉得困乏,吃了几口东西蒙头大睡。一觉醒来阳光刺眼,看日头已过正午。隔窗见几个伙计围坐在穿堂里吃饭,里面没有由安。刚要过去,一个叫三喜的颠颠跑进来。
“东叔,醒了?要茶吗?”
“你们大柜呢?”
“带福全哥上码头去了。您饿了吧?饭早好了,我给您端去。”
“不用,咱们一道吃。”
“那太好了!”
武东华久历江湖,攒了一肚子掌故趣闻,同桌吃饭总会讲上一两个,已成了例,三喜尤其喜欢听这些故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穿堂,屁股还没坐稳,前面有人喊:出来一个,有客!
正是三喜当值,立刻撅嘴:“谁啊,挑这时候跑来?”
“生意上门还分时候?快去!”武东华一拍他,“我等着你,先不讲。”
“哎!”三喜答应一声,飞也似地跑了。
没一会儿从前面柜上回来,表情神秘,笑意难掩:“今儿有趣,我先给你们说一个。”
大家不明何意,争相问怎么回事。
武东华一眼瞥见他背后的花样,喝一声:“那是什么?”
“您老眼睛真贼。”三喜笑着回手,手里捏着个信封。
武东华拿过来,发现不是寻常市卖货,尺寸小巧,水纹素淡,上下并无一字,隐隐散发着幽香,凑到鼻下细辨,竟是上等脂粉的气味。
他脸色一变:“谁送来的?”
“一个小后生,不认识。”
“给谁的?”
“嘻嘻,不是您老,也不是由头,更不是我。”
“小崽子,少跟老子油腔滑调!”武东华抬手扇了一巴掌,厉喝,“送信的到底怎么说?”
三喜不料他忽然发火,捂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地道:“那小后生只说了一句,把这个给你们东家。”
“姓什么叫什么都不问,你怎么当的差?”
“小的问了,人家不理,放下信扭头就走,喊都喊不住。”
武东华想了想,道:“你刚才进来时说‘今儿有趣’,怎么个有趣法,讲给我听听。”
三喜岁数不大,相当机灵,早明白自己干了傻事,陪着笑脸讨饶:“东叔,小的哪儿知道?随口瞎说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武东华转看其他人:“你们谁知道,说来大家乐乐。说对了,有赏。”
这个赏不贪也罢,几个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不知道就老老实实闭嘴!谁敢胡说八道,我把他舌头拧出来!”
连三喜在内,所有伙计脸都吓白了。
武东华的脸色,却在独自进屋后,不留痕迹地拆开那封无题香笺,面对一纸简短的内容,由盛怒转而平静。
信里只录了四句话,字体娟秀:
扇风淅沥簟流离,万里南风滞所思。守到清秋还寂寞,叶丹苔碧闭门时。
虽然看不出是哪一位文人的哪一首大作,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字,但武东华明明白白读懂了诗的意思,也证实了自己拆信前的判断。他平心静气地想,有了上次船上那一回,若说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那才叫不正常。看起来这醉芳庭的小娘儿们确不一般,弹琴唱曲儿罢了,提笔还能刷出首诗来,也难怪把二少迷得有些忘性。忽然,他想起离开青阳前的那半句话,一下明白了方昭的意图,本来还犹豫如何处理这封私情密笺,这下拿定了主意。
“你们俩,到此为止吧。”他哼了一声,抽屉里翻出火石。
引燃一根火捻儿,凑近那封信,一个念头猛地跳进脑海,武东华愣住,抓住这个念头细细想下去,直至火苗舔到手指,这才抖落纸捻,脚踏上去踩灭火星。
“对啊,会不会是这里出了毛病?”
他感到混沌的思路劈开了一条线,把信往怀里一揣,起身出门。
城北码头找到由安,寻个僻静处说出自己的猜测。
由安大吃一惊:“什么?二当家打翻了人家的醋坛子?”继而失笑,“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一点不可笑,要是他打翻的是哪位衙门老爷的醋坛子,你倒想想会怎样。”
“……”由安不笑了,半天一拍脑门,“这不麻烦了?这要闯祸的!会是谁?”
“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得赶快想法子打听,最好能在我走之前弄出眉目来。”
“东叔,这不是上市场询价,也不是托人牵线拉生意,能明打明地来吗?”
“当然不能明着来,可一样能当生意做。”
由安琢磨了一下后半句话,点点头:“太阳下山给您回话。”
“我现在也去转转,晚上铺子里见。”
二人分手,各奔东西。
“小蝉,你到底把信交给谁了?”
一个下午,十七娘颠来倒去问了好几遍。
小蝉终于烦了,嘟着嘴道:“就该姑娘自己去,也省得害我穿着那身衣服别扭了一路。”
“不穿那身衣服怎么上门?你看谁家女孩儿随便往铺子里跑?”
“姑娘也知道啊,那还逼我?”
“死丫头,存心气我,不知道这儿烦着呢。”
“知道,知道,放心吧,那信我亲自交给他家伙计的,一准转得到韩官人手中,没准今晚人就来了。”
“谁知道呢?”十七娘叹口气,身子一歪靠在榻上。
一眼瞄到枕边倒扣的诗本子,拿起来信手乱翻,眼前浮现一幕前尘往事。
那一年,黄老太太到家里相看哥哥,却不知出堂相见的是个冒牌货。母亲和自己被挟制,合伙唱戏给黄老太太看。那老太太烦人得很,一定要当场验看书法,害得自己也陪着写了几个字。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伺候研磨的正是扮作书童的韩昭。也是鬼使神差,自己想都没想提笔写下李义山的两句诗,“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黄老太太看了大不以为然,直言女孩子不该近这些诗句,使得母亲借着换衣服对她好一顿责备。
但是,有一个人的反应很不一样,先是发愣,继而惊喜,最后竟趁着字被拿去点评的机会,悄悄对她说,想不到小姐也喜欢读义山先生的诗。
慕容瑾——当时的自己,听到这话大为惊讶,立时就想回一句:你也知道义山先生,就凭你?
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了,自从脱掉了慕容小姐的行头,离开了家,她就把过去的一切斩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今天难耐相思,迫小蝉改装传笺,她也许再也不会去碰这些陈年旧账。当铺开信纸管毫在握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了李义山和他的诗,于是运笔如流,写下一首《到秋》。她以为如果今日所爱依旧是当年那个韩昭,一定可以看得懂这些诗句。
“昭郎,你在哪里?你不会让我输给娘的,对不对?”默念于心,十七娘下意识地抓紧了枕边的册子。
当晚月上中天,醉芳庭灯明火亮,歌舞不息,楼上楼下一片笑语喧声。
小蝉盯着中门,直到眼睛望酸也没望到想见的人,懊恼地一跺脚:“怎么回事?要来一起来,要不来一个都不来!”
十七娘正对镜点胭脂,手一抖滑出唇角,气得抓过帕子狠狠抹几抹,弄破了精心修饰的晚妆。小蝉知是自己一句话惹了她,飞奔过来一边劝慰一边打水调粉,好说歹说才算帮着重新妆扮好。刚收拾利落,门外送进一叠花柬,张张写着十七娘的名字。
“哟,可真不少,”小蝉笑道,“这又得忙到后半夜了,老规矩,请隔壁十姑娘一起吧?”
“都给她,一张不要!”十七娘扭过头,看也不看。
“这可使不得。虽说有季老爷撑腰,咱们也不能这么得罪客人,娘知道要骂的。再说,小韩相公不是还没到吗?姑娘先下去对付着,等人到了耍个花样出来,还不容易?”
连哄带劝半天,十七娘板着脸起身,下楼应局。
自此一连数日,夜夜笙歌,夜夜苦等,夜夜失望。到得第五个晚上,心绪烦躁的十七娘席前对诗频频出差,招得满桌客人齐喊罚酒。主客是个常到淮南跑生意的木器商,捧她也捧了半年,一直难近香泽,这一晚多喝了两杯,又有众人起哄,便不管不顾抱过佳人嘴对嘴灌酒。十七娘猛然被呛,哇地全吐出来,喷了对方一脸,跟着一把将刚端上桌的满满一盆豆腐羹掀到对方身上,厌恶地道:“哪里来的老举逞脸搁厌人?”(土语:哪儿来的不要脸的,不知好歹恶心人)
席上大笑,抚掌顿足尖叫连环而起。
木器商挨泼不要紧,当众挨骂有些受不住,立眉瞪眼一巴掌打过去:“你个小娼妇,敢骂老子?老子一耳把子恣烂你这贱货的脸!”
十七娘红了以后何曾受过这等恶气?一头撞上连哭带骂,与他当席撕扯。众人起先还看热闹,看看真打急了,拥上来拉劝。正乱着,观音娘子一步进来,身后跟着个戴赭色儒巾,穿水纹长袍的年轻男子。
木器商甩开十七娘,扯起衣襟告状:“看看,看看你家调理的好货色!”
“王大掌柜……”观音娘子才出一声,被身后打断。
“这是哪一位?好大的脾气。”声调不高,略显不耐,登时止住噪声。
木器商还想回嘴,被人拽了一把。
席间已有两个本地商户堆出笑脸,上前行礼:“季老爷!”
季宁面无表情,淡淡一句:“找乐的地方就该找乐,何必如此?”说完转身离去。
观音娘子命人扶走十七娘,收拾宴席,又调过几个女孩子吹拉弹唱,重把场面挑热起来。
楼上香闺,季宁勾起十七娘的下巴,皱眉道:“你怎么他了,惹他下这么重的手?”
十七娘两眼哭得红红的,抽咽不语。小蝉气不过,一五一十说了刚发生的事。
季宁笑道:“喂酒嘛,你不愿意,泼他个一身一脸也就够了,何苦骂人家?”
十七娘道:“活该,他自找!再那样我还骂他!”
“不得了,我们十七一向出口成章,想不到也这么辣。来,来,给我看看,还疼吗?”把人拖到怀里,低头轻吻那一侧微微红肿的面颊,季宁耳语,“别气了,是让那家伙立刻走人,永远离了这里,还是关了他的铺子叫他滚蛋,都凭你一句话。”
“真的?”
“当然真的。”吻至情热,一只手摩挲到曼妙的腰间,扯落裙带。
怀里的身子忽然坐起,冷冷放出一句:“那好,你走。”
手停住,人一愣:“什么?”
“请大人离开这里,立刻。”
“为什么?”
“十七跟娘有约定,现在还不能伺候大人,大人先去找别的姐姐吧。”
“什么约定?”
“恕难奉告。”
季宁眼里渐寒,忽然一笑:“怪神秘的,我猜,——这约定和姓韩的有关吧?”
“不关大人的事,十七心里烦,已经得罪了一位,万不敢再得罪大人,您是贵客,让九姐姐来陪您好不好?”
十七娘只顾低头说话,没发现对面脸色已变。
小蝉在旁看得清清楚楚,急出一身汗:“姑娘,你……”
季宁推开怀里的人,朝她摆手:“拿点好酒来。”
“干什么?”十七娘这才抬头。
“姑娘下了逐客令,季某不敢不听。请姑娘陪我喝一口,也算补偿吧。”
又是喝酒,十七娘叹口气,坐直身子,等小蝉用托盘托来两杯酒,示意对方先请。季宁没动,十七娘又让了一回。
一只手抚到她的脸上,伴着一声低语:“你不愿意喂那个混账掌柜的,那我呢?”
“大人别闹,十七真的,真的不舒服。”她偏头,让开那只手。
“好吧,我敬姑娘一口。”季宁伸手端杯,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微笑相视。
十七娘却不过,硬着头皮凑上前。到得两相对面鼻尖相碰时,她张开两唇,闭上眼睛。忽然,一股酒液喷过来,撞上她的鼻子满脸开花。
耳边低喝:“那姓王的一点没说错,你就是个贱货!”
“啪”地一声,脸上挨了狠狠一掌,力道要比堂前那一下大得多,她从榻上摔了出去。
睁开眼时季宁已经走到门口,回身看着她,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不知好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