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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 ...

  •   青楼相遇,方昭有备而来不觉得什么,程天放就很意外了。好在他的心思极快,两句过门话后已想明白,潜山儿郎“闯”上这种地方,多半不为寻欢。
      “有些日子没见,老弟气色不错!”手搭在对方肩上一按,他掉头吩咐,“去,里边招呼一声,今日乏了,我要先走一步。”
      方昭巴不得离开这里,听了这话松口气。
      观音娘子闻知盐帮老大“逃席”,下楼再三挽留,最后扯住方昭,说他初次登门就勾跑了贵客,是不是嫌怠慢了,于是一边替自家姑娘赔罪,一边招呼伙计唤十七娘来留客。如此热情似火,方昭根本不会应付,一条膀子被拽得死死的,脸都憋红了。
      程天放帮忙解围:“我这兄弟生得腼腆,别吓着他。妈妈这会儿说得热闹,早干嘛来着?下回吧,下回别只顾耍嘴。”
      “一定!一定!”观音娘子满口承诺,万般不舍地撒了手。
      出醉芳庭大门,程天放邀方昭同乘一车,等车内坐稳,挡帘一撂,他问:“天还早,换个地方坐坐?”
      “去哪里?”方昭眼里透出明显的“怯意”。
      程天放一笑,不再逗他,朝车外吩咐:“回绣园。”
      驱车离了八公街,三绕两绕来到一处僻静之所。下车进门,跨过两进院子,方昭猜断,这大概是程家在淮南的一所宅子。果然,进厅堂程天放发话,拘了一晚上,要和客人 “松泛松泛”。
      “兄弟,”他说,“到这儿就算到家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男女仆婢上来,引方昭至厢房热水净面,服侍他脱卸长袍矮靴,换上一身绸面棉里夹裤褂,脚踩一双青缎敞口布底鞋。穿戴停当没送他回正堂,而是去了一间小巧精致的偏厅。里面四角悬灯,光晕足以照亮整间屋子,却又不觉刺目晃眼。地中间摆了两把竹藤躺椅,前置脚凳,躺椅和凳子都铺了墨绫团花褥子;两椅并头,中间横一张长方矮几,几碟酒菜围着一只硕大的一品锅,两副杯筷分置矮几两侧。
      一见这副密友相聚,彻夜长谈的架势,方昭心里一喜,知道今晚差不多可以谈得拢了。
      程天放很快进门,衣服也换过了,上来就拱手:“老二,深更半夜的咱哥儿俩不闹虚文,清清静静喝一口,说说话,你可别嫌简慢。”
      “哪儿的话?”方昭还礼,“从淮安追到这里,就为的见程哥,要是拿程哥当外人,我还不来呢。”
      “这就对了。”主人伸手,示意落座。
      盐帮老大的一声“老二”,是私底下对方昭的称呼。只因年前程家办喜事,程天放娶了漕帮老大沈铭的妹妹,江湖各帮按规矩上门道贺,潜山也来了人。但让程天放没想到的是,除了方昭,方结绿本人竟也亲自来贺。虽只在淮安停留了个把时辰,却是远涉千里不避风险,盐帮老大颇为感动,当即和潜山主帅换贴拜了把子。故此,他和方昭也算名正言顺的兄弟。
      二人脱略拘束,半靠半坐进躺椅,边吃边聊。几杯酒下肚,方昭开始不断打量身前身后伺候的两名妙龄婢女。程天放觉察了,知道客人绝非灯下望美,而是有话要说心存顾忌。想起刚刚醉芳庭里的一幕,盐帮老大暗自好笑,觉得该开导他几句。
      “老二,放一条身子来江湖上混,得学会逢场作戏,总这么脸嫩可不行。”
      方昭回目,听懂了话里意思,脸一红:“这个,我怕是学不来。”
      “一回生,二回熟,不急。”
      “一定要学吗?”
      “当然,天天在外面跑,什么人碰不上?吃喝嫖赌也算看家本领,多少得能来来。”
      “是,有劳程哥指点。”方昭一举酒杯。
      程天放不料他顺竿儿爬得这么快,笑道:“老二,你骂我呢!教你吃喝嫖赌?小阎王知道了还能饶我?”
      “不开玩笑,这次到淮南,原是有事跟程哥请教。”
      “我就知道,大老远跑了来,总不是为看我一眼。”盐帮老大挥退两名婢女,身子向后一靠,“说吧。”
      方昭刚要开口,才退下的一个俏丽丫头走回来,婉语禀告,说姨太太有话,看还需添什么酒菜,请大官人吩咐,好叫厨下预备。
      程天放说:“够了,不必再添。今天我陪客人,不进去看天涯了,你们都歇了吧。”
      婢女躬身退出。
      方昭一旁听着,暗想:年前才娶的正房娘子,这刚几个月,竟已有了姨娘?盐帮老大够花心的,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程天放回过头,一看他脸上的表情,道:“兄弟,想哪儿去了?里面是我们老头子生前留下的人,不是我的。没听那丫头叫姨太太吗?要是我身边的人,得叫姨奶奶。”
      原来误会了。方昭哪儿分得清什么太太、奶奶的?不过有个名字提醒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想起来了,是天涯弟弟的娘吧?”
      “可不就是我那位小娘。”
      程金山五十岁上收过一名芜湖船妓,因为这名船妓为程家添了个男丁。程金山膝下不旺,当时只有程天放一个儿子,能老来得子自然乐不可支。已落地的孩子随母亲进了程家大门,取名程天涯,是程天放唯一的亲弟弟。
      这段往事正发生在潜山设计抢夺黄毅龙枪械那年,方昭——那时候叫韩昭,与方青萍等一同潜入淮安参加了那次行动,和程家扯上瓜葛恰恰因为这个孩子,印象颇深。
      “天涯,该有五岁了吧?”
      “六岁生日都过了。”
      “是吗?”
      嘴里提到程天涯的名字,眼前浮现的却是方青萍、陈钰、阿梅、阿莲、谢宁、武定华等人的面孔,方昭始而惊觉,淮安夺械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程天放似乎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静静地看过来。
      方昭打个顿,回到眼前:“他——怎么在这儿?不和你住淮安吗?”
      “老头子走了以后,我那位小娘非要搬到这里来,只好依她。她过来,天涯自然跟着。喝酒!”程天放为客人添杯,待彼此满饮下去,又道,“说正题,找我什么要紧事?”
      方昭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说:“我现在的确天天在外面跑,可许多地方根本应付不来,还得程哥多照应。这不是客套,是心里话。这次来找程哥,是想跟你学样本事。”
      “什么本事?”
      “开铺子。”
      “开铺子?”
      “对。”
      “开哪一行?”
      “哪行赚钱开哪行,听程哥的。”
      程天放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一笑:“做买卖怎么跟我学?你们山上可有这行的祖宗。”
      “现在没了!”方昭直言不讳,不容他躲闪,“我五叔不用说,确是买卖行里数一数二的,可惜他的本事我没学到。现在只好来求程哥,想来程哥不会不理我。”
      程天放对潜山新格局大体了解,知道方氏兄弟目下各有专攻,像眼前这位菩萨二爷,走的是当年七雄里老六和老四的路数,谢宁、武定华的能耐,江湖上人尽皆知。方昭以一兼二,论资质不算太高,但别有一股韧劲儿,从当年淮安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此人面相斯文,心地忠厚而实有心机,如今听这几句话,连夸带捧,又不输以诚,足证自己当初断得不差。
      “老二,小阎王把你推出山,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狠棋。”
      “狠?”
      “你家六爷、四爷当年干的活,现在全撂你一人肩上,他还不够狠吗?”夹一片肴肉进嘴,嚼完了,盐帮老大又说:“当然,他自己挑了方帅爷的千斤重担,没有股狠劲儿,也万难挑得动。”
      方昭轻轻摇头:“那不是他狠,满山兄弟只剩下我们三个,是天狠。”放下筷子,他沉静地望着对面,“程哥挑了老帮主的担子,也一样发过这种狠吧?”
      柔和的光晕映在程天放眼中,忽地一跳。
      沉吟良久,他哼了一声:“对,不是我们狠,是天狠。”
      一顿夜酒对饮通宵,远处梆击五下,主客双双醉倒,沉入酣梦。值夜的仆人进来收拾残席,不小心弄掉一把汤匙,都没能惊醒他们。
      也就是天光欲晓时分,方昭睁开了眼。睁是睁开了,眼皮却浑然似铁,头发沉,四肢发紧。昏暗中听到侧旁鼾声阵阵,顺声寻去,三尺外另一张躺椅上卧着个人,这才辩清身处何地,同时想起一夜畅谈大事已定,不由困顿消散,浑身上下猛一轻快,掀开薄被下了地,紧衣带开门走出去。
      廊上过来个小厮,垂手请安:“方爷早!”
      方昭示意噤声,朝阶下一指,笑着走了。
      一条小径通向院西侧的角门,门外连着个花园,隐隐曙色里树影模糊池水幽寂,一切都还沉浸在梦中。方昭环视四周,有一种意外而来无法言说的适意。
      这趟下山离家,星夜兼程赶赴淮安,找盐帮老大商量开铺子的事,到地方却扑了空。查得人在淮南,他和武东华当即放船西行,马不停蹄追过来,到昨晚见面已是连续奔波了二十余日。自家这次开买卖,赚钱尤在其次,营建两淮地界的落脚点,籍以疏通八方联络是为首因。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方昭不敢掉以轻心,更怕程天放有所顾忌拒绝援手,一路上吃饭、睡觉、赶路,无一刻不在心头盘算,唯恐疏漏点滴致所愿不遂。现在好了,总算谈得主人吐口,答应帮潜山的忙。程天放已允诺,梳理各方关系由盐帮出面,头寸上也可借一臂之力,其余的,归方昭自己去料理。
      这就是说,他伸手帮着搭一个架子,搭好之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怎么见,怎么说,怎么办,通通靠潜山一力承当,盐帮不再过问。对这样的承诺,方昭感激不尽,因为太清楚自家做的哪路买卖,只此担当,已非人人能有。
      “程哥恩义,小弟代家兄叩谢!”他从躺椅里起身,拜了下去。
      程天放跳起,伸手来扶,笑言果真要谢,也用不着磕头,自潜山和朝廷正牌军干了两仗,新主帅早已名扬天下,若肯拿随身一物相赠,便是他莫大的荣幸。
      “除了那把剑,凭程哥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方昭大方回应。
      “我怎么敢要阎王的剑?说笑,说笑,来,喝酒!”
      酒桌前的玩笑,向来随起随止,而现在想来,程天放似非无意起题,难道还当真有什么需索?可是,结绿身边又有哪样东西是他盐帮老大求而不得的?难不成还真看上了结绿剑?这怎么可能?当然这回一旦事成,潜山就算欠了盐帮一份大人情,以剑相酬虽是玩话,可只要自家重振雄风,总不愁没有报答还情的机会。
      一念至此,潜山儿郎对未来充满信心,暗暗给自己打气:“你搭台子我唱戏,正所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一句自勉的话刚念完,前方倏然一动,方昭眼尖,发现竟是个人影从园子北边的月门里闪出来。他本能地贴近身边假石,隔孔张望,只见那人脚步轻捷,三跳两跳,遁入池边一片树丛。天色微明,光线还不算太足,两厢又隔着一段距离,方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身形动作有几分熟悉。他好生纳闷,这么一大清早,什么人这样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堂堂盐帮老大的家,莫非还出了毛贼不成?又等一刻,树丛内外不见任何动静,方昭决定过去看看。刚走出两步,斜刺里冒出个人,吓了他一跳。
      “东叔!刚才那边……”
      武东华挡住去路,不容他说完扬声禀报:“二少,程爷那边有请。”他嗓门很高,一边说还一边眨了下眼。
      这个暗示动作非常明显,方昭不会看不见,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小径上出现了盐帮淮南分舵主,程金山的关山门徒弟郑十二的身影。到近前郑十二躬身一礼,说了和武东华相同的话。方昭顾不得再想人影的事,顺原路匆匆返回。
      吃过早饭,他见到了程家的小儿子。程天涯身量长了许多,除一双眼睛秉承了母亲的灵秀,鼻子,嘴巴,下颌和整个脸盘儿全是程金山的翻版,活脱脱一个小程天放。看得出,小家伙和同父异母的兄长很亲,一进门向客人行过礼,便粘住程天放不撒手。看着主家哥儿俩亲亲热热的样子,方昭想起战乱中死散的众兄弟,尤其自己的亲弟弟韩晓,还有七叔的独子何天英,算起来都是相差不多的年纪,至今一个跌落深谷,命丧黄泉多年,一个生死未知下落不明,不由得心里好一阵发酸。
      盐帮老大发现冷落了客人,掰开弟弟的手,命人带下去。程天涯分明没呆够,闹着要留下来,被哥哥一声呵斥镇住,最后撅着嘴怏怏不快地跟丫头去了。
      “带他上园子里溜溜再回去。”程天放吩咐。
      丫头说:“才来的时候玩过一阵,姨太太不叫在园子里呆久了,怕日头毒……”
      “男孩子怕什么日头?整天圈屋子里养还养得出来?就说我说的,今天大太阳,多玩会儿,完了直接走北月门,两步就回去了,还能晒坏了?”
      “北月门锁着,没钥匙。”
      “没有找去,这也要人教吗?”程天放皱眉。
      丫头见他脸色不对,赶忙屈膝遵命,领着孩子走了。
      方昭上来,犹豫片刻,问出句稍嫌越礼的话:“花园的月门,一向都上锁吗?”
      “对,从天涯他们搬进去就锁上了。”随口答完,程天放一愣,“怎么?”
      “没什么,早上过去转了转。”方昭笑着,掩饰了内心的惊讶。

      三日后,盐帮淮南分舵主,程家广源客栈淮南分号大掌柜郑十二,下帖宴请八公街几户有头脸的大铺面。
      四五位掌家如约而至,见主人身边站了位相貌清秀的青年,模样虽陌生,看打扮便知是同道中人。既然出自郑十二引见,大家都明白是谁的面子,少不得刻意殷勤招呼。
      寒暄中有人上来,对着主宾兜头一揖:“韩兄,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佩服!”
      “花兄!”方昭惊喜地认出面前一张笑容可掬的圆脸。
      郑十二见此情景道:“怎么?二位认识?”
      依旧一身布袍裹身的花富贵,笑眯眯转向主人:“不才,几天前刚与贵上宾交过一面。”
      “这可太好了,”郑十二一把拉住,拱手相托,“人交给你了,老兄,先帮我照看着点儿。”说完转身去忙。
      方昭好不容易撞上个脸熟的,拉花富贵一边坐下,热切攀谈。
      “花兄,原来贵店就是鼎鼎大名的富昌绸布行?老兄也太沉得住气了!”
      “岂敢,比不得韩兄家大业大,意气风发,看这样子是要恭贺开张大喜了?”
      “哪里,初来乍到,还有赖花兄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
      这边客套话没说完,那边已经开始掂笔弄墨,欲飞柬传花,执笔的大声问过来,两人可有固定相好。花富贵向来不肯花这种冤枉银子,虽是郑十二请客,一样随口报了个名应局,转头再看主宾,忽然一拍前额,奔过去扯出梅红柬,亲笔写了个花名。等方昭弄明白是在挑选陪酒的姑娘,再推拒已经晚了。想想程天放劝自己的话,他知道这种场合需要“入乡随俗”,否则交道肯定打不下去,而这顿酒喝得如何,直接关系到自己在淮南能否踢开第一脚,他没有选择,必须全力以赴。
      “不就是陪酒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定定心神,安稳落座,方昭准备打一场硬仗。
      不多时,淮南城里各楼各院的姑娘相继赶到,一时莺莺燕燕,环佩叮咚;脂香粉艳,罗裙翩然。
      花富贵一见自己点的人,劈头就问:“你家老十七呢?”
      醉芳庭九娘大发娇嗔:“什么意思,花老板?你倒是招我,还是招十七?”
      “都招,都招。”顾不得多解释,花富贵伸头向后张望,终于发现自己要找的人,过去一把拉住,趁乱低声叮咛,“这回我可帮你把住了竿,别再让他跑了。”
      十七娘莞尔:“有数,花老板,你真是个善心菩萨。人在哪儿呢?”向前婷婷移步,顺着花富贵的手势,她看到主宾位上的贵客,当即娇容绽放,甜甜地问了声,“奴家可是伺候这位官人?”
      方昭站了起来,鼓足勇气迎向扑面而来的香风,随即看到一张突然间变色的桃花面孔,那张脸双眸大张,有如黑洞,妩媚的笑容僵在鲜艳欲滴的唇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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