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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 ...

  •   “韩兄,来看看给你挑的这朵……”花富贵一语未毕,猛地被撞个趔趄。
      一团艳光倏然掠过,闪向门口,到跟前打个绊跌了出去。笑语喧哗的厅堂一瞬间凝住,满堂男女傻了眼。
      应局侍宴的姑娘临阵逃席!
      消息传回醉芳庭,观音娘子二话不说,冲上楼赶到西廊第二间破门而入,一巴掌狠狠煽过去:“贱人!敢坏我醉芳庭的名声!”
      十七娘栽向一旁。跟进门的护院老何薅住头发,把人拖起来。
      观音娘子一屁股坐下,怒目而视,半晌点点头:“好,好,这才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
      女当家气得脸青眉竖,老何抬手欲再打,被一把拦住。
      观音娘子喘息稍定,掏出帕子,拭去对面脸上嘴边的血丝,拉长了声调:“说说吧,可是碰到了昔日情郎?”
      跪在地上的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你跑什么?你怕什么?”
      “十七今日下贱,可从前是好人家出身,哪里来的情郎?”
      “下贱?冲这两个字就该再赏你一顿鞭子!还念着做千金小姐的日子哪,还是忘了在护军营里,给那帮兵老爷们出火的滋味?不是老娘五十两银子领你进了这个院子,一把贱骨头早给人打了鼓!”
      “娘的大恩大德,十七全记在心里。”
      “哼,甜言蜜语哄枕头上的客人去,老娘现在只想知道,那个叫你一打照面扭头就跑的白脸小官人,到底是哪一个?”
      “他,他……”
      “别告诉我,你们从不认识。”
      十七娘狠咬下唇,忽然一扬脸:“他是自小家里给定下的。”
      话出口,观音娘子毫不惊讶,死盯着对面的脸,仿佛在求证所言虚实,看了一会儿,说:“好,信你一回。”转身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她问十七娘打算怎么办。
      “不怎办,没什么可打算的。”
      “是吗?真要这么想,那是你天大的造化!”观音娘子脸色回暖,拉对方起身,携手同坐到妆台旁,“娘知道,眼前的日子难为你。要说比起那些大宅门里的太太小姐,咱娘们儿不缺胳膊不缺腿,就差一份运道,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是前世注定。好在你年轻,花朵一般,人又灵巧,只要不和自己过不去,早晚碰上个知心合意的,像你五姐,娘还不是照样痛痛快快放你出门,去过几年舒心日子?今儿这事,不合规矩,但娘体谅,不再怪你。可你自己心里要放明白,进了这道门槛,再休提从前,碰到从前的人,也别再起什么糊涂念头!”
      “我……知道。”十七娘潸然落泪。
      “你不知道!”观音娘子拔高了声,“就这位揣了大把银子从池州过来的小官,从前什么样我没见过,现在可是地地道道一副少爷相,家里不用说,丫头老妈子围着,出了门,鞍前马后护着,别说你们早退了亲,就是没退,人家现在哪只眼睛还夹得你,怕得两说着。丫头,听娘一句话,人别和命争,从慕容家遭事那天起,你们俩就没以后了,醒醒吧。”
      长篇大论训完,女当家要过茶连喝几口,起身离去。
      临出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回头说:“那边的烂摊子,娘来收拾,你抓空儿歇会儿,晚上凤阳府季老爷来,打起精神好好应付。”
      十七娘屈膝,送走当家娘子,呆站了会儿,双腿一软,瘫倒在妆台前。她觉得脑子里一直像走马灯,疯狂地旋转,这会儿又忽然被抽空,连带抽走了浑身的热血。
      没错,那个从盛宴旁站起来,一身白袍目光清朗的,正是被自己抛在脑后埋于心底,几乎已经忘掉的人。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颊瘦了,面皮粗了,只有眼睛,只有那对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如黑夜星光,冥台神烛,一下子把她的心点着了。
      化宁寺里的一场大火,黄家船上的一场惊梦,都不抵这双眼睛令人铭心刻骨。六年前获罪破家,她以泪洗面,伤心地想起过这双眼睛;被官媒发卖沦为营妓,她生不如死,疯狂地渴望过这双眼睛。一次次午夜梦回,伴着身旁粗重的鼾声,忍着体内淤积的剧痛,她一遍遍无声地祷告,希望上苍悲悯神灵护佑,让那双眼睛看到她,找到她,让那个在化宁寺墙下告诉她名字的人,再救她一次!但是,天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神没有眷顾她的企盼,所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梦魇,直到慕容瑾彻底死掉,淮南城里冒出一朵艳丽新葩——醉芳庭十七娘。
      那一夜院里大宴宾客,竟忽然得闻“韩昭”二字,险些惊掉她的三魂六魄。醉芳楼上奉命送行,暗夜里彼此看不清面目,她亦没有上前辨认的勇气,一边惊惶作别,一边暗暗自解:天下之大,重名重姓终归难免。又怎会知道,仅隔三日,人竟活生生站在面前!她逃了,没半点迟疑,生怕逃慢一步,躲慢一分。然而想到被自己扔在背后的一切,尤其那双瞬间瞪圆的眼睛,十七娘忽感胸中狂跳,冷汗涔涔。
      妆台的铜镜里,映出一张黯淡的脸,嘴角隐然一抹暗红,脸腮微胀。当家娘子这一掌,竟是毫不留情,毫不惜力。不过十七娘一点也不怨恨,不是这一巴掌,她还在梦里。为不惹麻烦,她隐瞒了实情,但必得承认,当家娘子有一句话说得极对:自己和韩昭,没有以后,从前没有,今后更不可能有。想通这一点,十七娘抹了眼泪,起身招呼门外,打热水,取冰块;沏好茶,上点心——她要净面敷脸,填饱肚子。
      是夜,凤阳府四品同知驾临,醉芳庭悬灯张宴迎接贵客。浓妆艳抹的十七娘席间使出浑身解数,歌舞弹唱,对诗豪饮,百媚横生,风情万种,奉承得季宁及一众陪客心旌摇荡,神魂颠倒。一场欢宴通宵达旦,至次日正午,四品同知也没走出醉芳楼西侧的香巢。

      八公街西岔口里新添了一家经营南北杂货的铺子——荣宝行。
      铺面开脸不大,但很深,是个狭长的三进院。以前是家客栈,生意做了几年始终不温不火,东主一咬牙脱手典卖,揣了银子离开淮南。
      也许是位置稍偏,也许是房子格局不够敞亮,新开的荣宝行自打春末挂出牌匾,到六月里依旧淡淡的,丝毫不显开市大吉,从早到晚不说门可罗雀,也从未见红红火火的场面。唯一可慰的是,行里上自看家掌柜下到跑腿伙计,很快去掉来自外埠的生疏味儿,与左右邻居相混厮熟,渐渐融进了这条街。
      这日一早,太阳刚上屋脊,富昌绸布行的东家花富贵照例踱来。
      “你家由大柜呢?可已起身?”一进门,他问掸尘泼水的伙计。
      “花老板,早!”伙计请安,让座,说自家掌柜天一亮就出去了。
      “出去了?”花富贵笑道,“那好,我还在老地方等他。”
      “老地方”指街上的竟春茶楼,从花富贵结识了荣宝大掌柜,两人一见如故,在竟春设了常座,早起相聚用茶点,闲聊谈生意,慢慢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
      伙计满口应承,送客出门。
      也就是跑堂刚泡好茶,花富贵一眼看到所约之人陪着个蓝袍青年,稳步迈入茶楼。
      “哎哟!”他一笑起身,快步迎上去,“韩老弟,可是有日子没露面了!”
      “花兄,别来无恙?” 荣宝行年轻的东家作揖问候。
      以本名独闯市面的方昭,三月前在程天放的明协暗助下,选中八公街附近一所闹中取静的院子,顺利挑出招牌,并从潜山领来一班人马,充作铺子伙计。本来他看中的掌柜首推五叔段运昌生前心腹段九儿,方结绿也觉甚妥。但受命辅助的武东华提出异议,认为段九儿于买卖行里虽通,在两淮也人情熟透,却遗迹过多,如今尽管人近而立形貌大异,总难免他乡撞遇故知,一旦身份泄露,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塞图赞同这个看法,劝兄弟俩换将。思来想去,方结绿推荐了一人,同样出自安庆段府,是伍长庆夫妇的长子,他和青萍的少小玩伴伍宝荣。
      塞图点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虽识字不多是个缺点,人还机灵,跟着他爹妈也算历练过,再有人从旁帮着,应该挑得起这副担子。”
      方昭一向信奉义母,兼以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将伍宝荣带下了山,同时以他的名字颠倒过来,作了货行字号。
      “老弟,什么要紧行情,要你非得赶夜船过来?”礼毕坐定,热茶落肚,花富贵问。
      方昭以手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得不胜疲倦:“别提了,昨晚在宿州,和那班做药材的喝到半夜,想着后天家里有个应酬,必须赶回去,又不能不来这里,只好连夜下水,连睡觉带赶路,谁知偏雇的那条船换了摇夫,晃得特厉害,一路根本没法合眼。”
      听他说一夜未睡,花富贵连声催促回去歇息。
      方昭摇手,转脸吩咐:“由头,你先过去,东叔有东西给你,我和花老板谈点事。”
      伍宝荣下山后化名由安,扮了货行掌柜,加上铺子名号从他身上来,被武东华戏称为“由头”,就此叫开,方昭亦不例外。
      “是。”由大掌柜朝自己东家一拱手,给旁坐递个笑容,躬身而退。
      方昭替花富贵的茶碗添了水,寒暄几句,慢慢道出此行缘由。
      “小弟这趟去宿州,碰上个老兄的同行,说是从汝宁过来的,手上囤了不少毛蓝布,一时急等银子用,要转出去,我看了东西,还不错,想做这一票。”
      花富贵一愣:“脱手棉布?现在?”
      买卖行情一般各有成例。像棉布,不比绸缎四季常用,一年里只有秋风渐起,家家赶做冬衣时价钱最好,为此布商多在夏天囤货,以备暑热一收赚足旺市。而这样六月天出货的,若非真遇上银子咬手的难关,是断无可能发生的事。花富贵多年经营,熟知门道,旋即明白荣宝行撞上了可遇不可求的发财良机。不过,以自己的身份对方居然毫无顾忌,毫不隐瞒,想必有更深一层的打算。他拈起块荷叶米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静等下文。
      方昭早和武东华商量好的,没想兜圈子,见他不说话干脆直截了当地道:“我们是朋友,布匹又是贵行的当家货,说什么也不能迈过老兄去。这块肥肉,咱两家一起吃吧?”
      花富贵暗喜,表面还要作一番姿态:“不,不,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我就算调羹绑筷子——也不能舀汤舀到你家碗里去。”
      “什么话?荣宝开市得足下鼎力相助,在淮南这个码头更要靠老兄多扶持。谁家的碗不是碗?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了。”
      “老弟,不是我硬要当面奉承,别看你少更几岁,买卖行里的诀窍,悟得极透,极透!”
      “独家财难发嘛!我再年轻不懂事,这条还明白。”
      “说得不错,敢问贵府上,从前与两淮首富可有渊源?”问到最后一句,声音压低。
      方昭心里猛地一跳,定睛看对面,团团脸笑吟吟,并无异常,这才镇静下来,说自家十几年前确曾和安庆恒茂交过几手生意。
      “怪道,我说老弟怎么能把段记的手段使得这么通。”
      “段家的手段,行里公认,人人敬服,我辈但望学得一二。如果不是段誉兴当年错走一步,试看今日两淮,只怕依旧是恒茂天下。”凭着对段运昌的了解,方昭替他吹了句牛。
      不料花富贵想都没想,点头附和:“不是只怕,是一定。”
      口气这么肯定,令方昭心里感叹,如果五叔还活着,纵使不能亲历亲为,只背后帮着谋划谋划,又何至于要自己陪尽笑脸围着这些富贾打转,闻他们身上的铜臭味儿?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天哈哈,直至确认对方不疑有它诚心合作,才开始探讨细节。
      花富贵不再沉默,问:“那个从汝宁来的,可是姓章?立早张而非弓长张?”
      “老兄怎么知道?”
      “江北做布匹的不少,光汝宁就不下十来户,不过能囤得下这么大批货的,非姓章的莫属,圈子里提起来,也是有名有号的一位。只不知,这一回他是哪里摆不平了?”
      他从对方出货的原因开始打听,直问到要脱手的那批毛蓝布的详细数量,囤放地点乃至绒毛手感,染色牢度等等。这一下轮到方昭窃喜,他知道,富昌老板是真动心了。二人谈到近午,大致有了眉目。出了茶楼,花富贵尤嫌不足,提出做东去吃本地有名的豆腐宴,被方昭婉拒。
      “对了,忘了你一夜没睡呢,”圆脸上浮起歉疚的笑意,“快回去补觉吧,晚上再一起喝酒,这顿酒啊,你还非得补足了精神才享用得来。”
      见他笑容诡秘,方昭心知不好,率直问道:“老兄啥主意?不是又吃花酒吧?”
      “也对,也不对。吃花酒不假,可不是我的主意。醉芳庭当家娘子为上回那件事不安得很,一直说要给你当面赔个不是。”
      “干吗?就为那次她家姑娘跑了?”方昭不以为意,“这多久的事了?玩乐子嘛,谁还当真不成?”
      “问题是你没乐成啊。再说你可以不当真,她们不能不当真。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就算你不在乎,也不值得巴结,她观音娘子可不敢公然坏了规矩。找上门的乐子,老弟,只管得乐且乐!现在回去睡觉,等晚上乐够了,再细说咱们的事。”说罢当街拱手,掉头离去。
      方昭苦笑,转道回荣宝货行。一进门武东华和伍宝荣迎上来,到里院武东华问事情谈得怎么样。
      “还真叫你说着了,”方昭道,“他一听货色和数量,两眼直放光,我就知道有戏了。”
      伍宝荣已从武东华嘴里听说了这件事,但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拉着富昌做,趁机问出来。
      方昭轻叹:“没办法,肉很香,可惜我们一口吞不下,不找人帮着吃,自己也吃不着。姓章的说了,要整批出,零沽免谈。”
      “我说呢,哪儿有这么低的价。”当了几个月大掌柜,伍宝荣摸出点生意门道,想一想又说,“就算我们一口吞得下,也不能吃。”
      “为什么?”武东华深知内里要害,为他如此“明白”而惊讶。
      伍宝荣一笑:“荣宝才挂牌子几天,哪儿来这么大的手笔?”
      方昭眉毛一挑,心里佩服义母看人的眼力,嘴里直赞出来:“行,不愧是‘由头’!”
      在宿州碰到这笔生意纯属意外,当时他一下子想到山上人马不断扩充,号衣需量大增,眼下是盛夏,尚可对付,天一凉立刻就是问题,真要是入了冬将士们没有棉衣,方结绿非跳脚不可,他必须早作筹划。可自家实力自家知,手头可以调动的尺寸根本不可能拿得下这批货,而且即使有那么一大笔银子,正如伍宝荣说的,他也不敢有那么大的动作,赖为门面的荣宝规模太小,生意能做到哪一等,不能做到哪一等,行里人都明白。况从开业起一直市面清淡的铺子,猛不丁吃了那么大一块肉,别说行内热议,只怕还会招官家上门。故此,他和武东华一商量,同时想到了圆圆胖胖的富昌老板。
      听他说完花富贵的反应,武东华放心了:“有花老板出马,方方面面就全了。他的用处多得很,比如讨价,叫他去,保管姓章的讨不到便宜。”
      “对,干脆把他推上去,咱们打下手,多省事。”伍宝荣建议。
      话是不错,但一想要如此依仗花富贵,那么晚上的应酬似乎不便推托,方昭犯了难。等知道他难在何处,伍宝荣没词了。
      武东华说:“这是没法子的事,做此官行此礼,逃不掉的。”
      方昭有些反感,心想横竖不是你去,便宜话谁不会说?再说怎么就逃不掉?富家子弟就一定要声色犬马,花天酒地吗?正想着,武东华那边又开口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总想不明白,那个姑娘,她为什么一见你掉头就跑。”
      伍宝荣也知道这桩“风流趣闻”,随口道:“就是啊,照说又不是撞到了凶神恶煞,哪儿至于吓成那样?”
      方昭不由自主摸了摸脸,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怕。
      武东华轻轻补了一句:“除非,你们从前认识。”
      “那怎么可能?”方昭嚷道。
      对方不吭声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怎么就不可能?
      一张突然失色的脸闪电般回到眼前,虽只是瞬间便消失了,以至于当时根本来不及看清,但此刻细想,竟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见鬼!难道以前真在哪里见过?”
      心里一经冒出这个好奇的念头,潜山儿郎对晚上的应酬不那么抗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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