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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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我还说你娘打发哪一个来陪新客人，原来是你！”花富贵明白过来，伸头四下张望，“刚才还在这儿呢，跑哪里去了？”
他一开口，十七娘心神归位，当即绽开任人不能抵挡的笑靥，躬身一福：“花老板，好久不见！怎么委屈在这儿啊？”又向两边致意，“二位掌家，初来乍到照顾不周，多多包涵。”说着上来斟酒。
和三个客人对饮一杯，周旋几句，她将花富贵扯到角落里，在一张边几旁落座。
“花姐姐一向可好？院里生意也好吧？”坐定后，十七娘热情地问。
花富贵随口应和：“过得去，都还过得去。”
十七娘口中的“花姐姐”，并非指花家大妇，亦非受宠的小星，而是花富贵常年供养在定远的一头外室。女子而有“生意”，自然不会闭户安居，所行营生恰与醉芳庭一样，是定远镇上一家数得着的勾栏。花富贵所眷，正是其当家娘子，名唤“富贵花儿”，执掌的院子叫“十里香圃”，虽规模声望比不得醉芳庭，却别具一格，小巧安逸。花富贵安家淮南，门面铺子也在淮南，却把经营之地选在定远，除了要避开同业济济明争暗斗的格局，眷恋富贵花儿是另一要因。也正因为他心有所属，在别处花楼不过寻常应酬，打过场摆台子偶一为之，大把大把扔银子捧相好却从来不做。如此一来，醉芳庭除了顶尖花魁，余者倒都与他交情不错，尤其像十七娘这样年纪尚小，才冒出尖尖角的姑娘。
扯过闲篇，二人话归正题。
十七娘悄声抱怨：“花老板您看，娘总派生客人给我，照这样下去，我几时才能出头啊？”
“没有的事，你们妈妈对你也算够偏疼了。这半年多，她从没胡乱给你塞过没根底的人，就是刚才那小官，虽是买卖人家出来的，生意可做得相当不坏，人也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念过书的，模样更生得清俊，这样的客人再不好，什么样的算好呢？”
“当然是像您这样又知情又识趣，又慈悲心肠又慷慨大度的，才算顶顶尖的好客人！”
米汤灌得不可谓不舒服，乐得花富贵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心里透透亮，姑娘的话，再动听也只好听个三四分，傻子才全当真。十七娘这么盘来绕去，无非想打听新客人的底细，以便见了面好周旋，而不直截了当问不过为端端架子，另外也有顾忌他面子的意思，你总不能脸对脸向一个客人表示对另一个客人的热切关心，这在平康门里视为头等大忌。
花富贵决定领她的情，极认真地说：“不骗你，这小官人当真不错，说不定就要在咱们这里弄间门脸，你好好费点心思，没准钓上条大鱼。”
“你怎么知道他要开铺子？”
“话赶话听出来的，钓鱼我不如你，这些地方，呵呵，我应该强些。”
“看您说的。娘说人是从淮安来的，淮安那么大的码头，什么生意做不得？偏跑到咱们这个小地方来？”
“从淮安来的不见得就是淮安人，只知道他家姓韩，哪儿的人还真没问呢。”
“姓韩？”
“对，姓韩名昭，尚未取字，看模样应该不到二十，所以没字吧。”
十七娘斜搭在腰下的一只手暗暗握紧，搓起一段裙幅。没错，娘记得不差，是这个名字，年岁也很像，天啊！难道真的是他？
见她低头沉默，花富贵献了句殷勤：“大概上那边屋里了，要不，我过去看看？”
十七娘抬起脸，望向火热喧闹的酒席宴上，忽然心生恐惧——果真是心心念念之人来到眼前，如此放浪之地，自己如此一副容颜，怎生相见？！
风清云淡，皓月当空，难得的一个晴朗之夜，醉芳楼里的客人得享佳丽把盏，醇酿浇怀，伴着幽雅的乐曲和曼妙的舞姿，一个个醉眼迷离，渐入佳境了。
慢慢地，三张大圆桌旁只剩下几个海量的还在猜拳竟酒，大半位子都已空空如也。廊底棋桌，屋角琴架；树后池边，花前月下，到处出现成双成对的身影，一时切切私语，低吟浅笑，整个院落充溢着恬适迷人的温情。
二楼东南侧拐角的栏杆前，挂灯幽暗，特显僻静，一对男女隐在夜色里。与别处不同的是，他们既未相拥依偎，也不执手并头，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站着，默然无语。
许久，穿长袍的男子叹了一口气，打破岑寂：“这么多年过去了，观音姐姐，你还不能原谅家兄吗？”等等无话，又道，“我们季家和段家，说起来也是三代交情，如果不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家兄断不会屈从旁人。到今天他四十不到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一身是病，总是每每想起当年的事，怎么样都不能……”
“别说了，季大人。”女子终于开口，语声不带一丝热气。
“别这么叫我，就算家兄对不起你，我还是当年的季宁。”
女子低着头，好一刻才说：“好吧，季二少，过去的事，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你既这么说，为什么不肯随我回安庆？家兄真是特别地想念你。”
“不必了，见了面说什么呢？与其面对面没话讲，倒不如彼此忘个干净。”
“怎么没话讲？家兄能忘了你吗？”
女子倏然抬头，目光灼灼：“他也忘不了段大官人吧？他也该记得自己亲手做的孽吧？”
“那不是他情愿的，我说过多少遍了，他是被逼无奈！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心里就好过？”
“好不好过他总在过，可是有人，早没的过了。二少今天站在这里，还能对我说令兄如何如何，可是，段大官人什么样了，你能告诉我吗？回去问问你哥，他能告诉我吗？”
“你，你总不能把一笔账都算在季家头上！不错，家兄是听了小顾公公的话，他想不听也不行，恒茂毁家败业，他的确有不该的地方，可段誉兴跟了姓方的造反，和朝廷作对，总不是我季家逼的。”
“毁家败业？这还不够吗？段家不毁，恒茂不败，段大官人会反？别忘了，从前的两淮首富，姓段不姓季！”声音略高，惊动了楼底，黑暗中似有人朝上张望，观音娘子强按住胸中涌动的热流，理一理鬓发，恢复常态，“算了，人都没了，还说这些干吗？二少现在官运正旺，还能想着我，帮衬我，也算是我命中的贵人，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真的？”
“当然！堂堂凤阳府的季大人，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没那么费事，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说吧，你就是明天一早把六丫头，九丫头全带走，我也绝无二话。”
“你的头牌我没兴趣，谁喜欢你送谁好了。”
“看不中？好办，才又给你挑了一个，这就过来。”
“不，我谁也不要，只要你！”
欢场中滚了二十年的人，被一句直通通的表白弄得双颊微晕，打个愣，自嘲地一笑：“早几年在安庆，这话够我美上几天的。如今不行了，姐姐我再不是当年懒春阁的醉观音，人老珠黄，不值钱了。”
季宁很镇静，也很坚决：“我不为自己，是为家兄要你，跟我回安庆吧！”
观音娘子笑容依旧：“季大人，承蒙恩顾，我一定拿你当佛供着，只别和我提安庆。”
“啪嗒”一声，一个东西从半空滚落，弹在栏杆上飞了出去。两人一惊，举头向天。墨蓝色的夜幕下，楼角勾起一弯明月，清风习习花香暗输，一切显得那么宁谧安详，却从醉芳楼楼顶隐隐传来异响，声音不大，二人支起耳朵细听，响动又没了。
“怎么回事？上面……”季宁觉得不对，探出大半个身子，竭力把头伸出去。
观音娘子一把扯他回来，哼道：“什么大不了的？八成是猫又跑上去了。”
“是猫吗？我怎么听着……”
“是人也不怕！”观音娘子香肩一耸，满脸不屑，“有你和程爷两座神镇在这里，看哪个吞了豹子胆的飞盗毛贼敢来？”说完朝楼下招呼。
很快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提灯上来。
“老何，带人去看看，是不是伙房里的猫又出来了，今晚客人这么多，别让那东西黑地里东窜西窜的，再吓着谁。”
“是。”看院子的老何领命而去。
观音娘子转脸笑道：“刚出来不觉得，这会儿还真有点儿凉了，走，进去再喝一杯。”
季宁没动地方，脸上显出倦怠：“没意思，还是这里清静。”
“图清静你可来错了地方，该到庙里参禅才是。”
“我是来参禅的，可惜，观音大士嫌我心意不诚。”
“行了，知道你不喜欢那几个丫头，不是说了吗？给你换一个，这个管保对胃口。”
“姐姐，我现在什么胃口也没有。”季宁不肯挪步。
观音娘子挽住他一条胳膊：“见了面就有了，走吧！升了官，架子也大了不成？”
季宁被拖起来，边走边道：“你那几个姑娘没什么，我是懒得应付姓程的，小小年纪，脾气蛮大。”
“哟，”观音娘子站住，笑出声，“你的脾气小吗，我的同知大老爷？”开罢玩笑，又正色道，“实话说吧，要不是你新调到凤阳来，我才不那么起劲帮着高家唱边角戏。你应该知道，这淮安城里连漕运总督衙门在内，大小门槛尽可不理，独程家这道门，你不理试试看？至于这位盐帮小爷，是有点子脾气，可人也极通，今天只怪高大东家过门没打好，不然他决不会是这副声气。说到底你是官，他是民，搭好了手大家方便，搭不好两相别扭。你呢，不妨调门低着些，他也不是给梯子不下的人。一个四品老爷想看笑脸还不容易？只是这等有脾气轻易不肯笑的，收伏了才顶用。你要是能和盐帮老大称兄道弟，看着吧，别说左右下属，就是你们凤阳知府老爷，也得对你另眼相看！”
一番话如水就下，毫无滞碍，说得季宁眉头拢起，沉吟不语。
观音娘子伸手一拍他：“放心，高家没给你打好的过门，姐姐会帮你补上，这会儿咱们先寻乐子去！”
两人离得很近，季宁注视着那张脸，颜色上固然春华已逝，眼角眉梢却依旧散发着说不出的撩拨韵味，更难得的是没有风尘中人的矫情做作，一嗔一笑收放自如，要娇媚有娇媚，要冷静有冷静，让你除了乖乖依顺她，再无别想。季宁恍悟，何以十多年前安庆豪门巨贾争相卖艳，一提起懒春画阁的醉观音无不心驰神往，又何以自家兄长这么多年过去，放着满眼闲花野草不顾，只心心念念不忘这朵昔日沉香。
“好吧，一切听凭娘子裁断。”季宁柔荑在握，欣然俯首。
武东华轻轻提起那个身躯，蹬住楹柱顶端纵身一跃，飞离雕栏画栋的小楼，借着夜色掩护闪出树丛边的月门，沿石板小路行步如风，一转转到整个院落的最深处，一间小小的柴房背后。
方昭紧随其后，微喘着压低声音说：“东叔，多亏你，你怎么来了？”
武东华眼睛四下探着，耳朵竖起，嘴里答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是夫人的命令。”
“夫人？她什么时候……”
查明周遭暂无情况，武东华收回目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二少，以后上屋顶先看准后路，不然上去容易下来难。”
话太直，方昭听得脸上发热，但想想刚才情景，心悦诚服点头受教：“知道了！”
武东华问：“怎么样，差不多了？咱撤吧？”
“这就走？”方昭意犹未餍。
“不走干吗？”
“才认识了几个做买卖的，不是卖布的就是贩油的，听说大财主全在前面坐着呢，咱要是真跟这儿开铺子，我总得去认认脸。”
“急什么？明天见了小程爷，你要认识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我想自己先趟趟路子。”
自己打通的关系，当然比引见的来得硬，和盐帮说起来也算有筹码可倚，只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一切谈何容易？武东华觉得他脑子好使，胆量也够，只涉世尚浅经验不足，需要多加开导鼓励。
“二少，我们能不能把铺子开在这里，不看这里如何，全看盐帮肯不肯帮忙，帮忙到什么地步。功夫要下在最要紧的人身上。”
方昭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打算为时尚早：“行，咱先回去，明天会盐帮老大。”
“这一趟没白跑，淮南城里的买卖格局，也算摸到些情形。”武东华实心实意地安慰他。
方昭眼前浮现花富贵那张胖脸，暗自一笑。
两人悄悄向外张望，琢磨从那条路离开。武东华以为进来走的是明路，出去自然也要打招呼，尤其以后还要在淮南城里混市面。方昭面露难色，他顾虑的是鸨儿娘对自己颇为“热情”，一旦明路走人，她能痛快放行？回头再弄个脂香粉艳的姑娘缠上来，岂不大糟特糟？
“哼，这种人家，见了爷儿们都热情，不过今晚大爷小爷也太多了些，她们忙大人物还忙不过来，你一刚出道的小相公，放也就放了。”
武东华的话提醒了方昭，想到伏在醉芳楼楼顶无意看到的一幕，实在不吐不快：“东叔，我刚才在上边看到那俩人，起初还以为是凑一处腻味的，听了两句，居然听他们说到我五叔！闹半天，那女当家竟是五叔当年的，当年的……”
武东华知他不好意思出口，替他说出来：“你五叔的相好，是吗？”
“你也听见了？”方昭大感意外。
“是。”
对段运昌早年的一段烟花情缘，武东华在其生前即有耳闻，无可惊讶，但时隔多年段五爷的“红粉知己”忽然在淮南有名的青楼出现，多少令人意外，不过他不想谈这件事，只老实承认自己也是偷听来的，随即闭口。
方昭却没他那么平静，不是因为观音娘子，而是因为季宁：“那个什么季大人，原来是安庆季家的，听我爹说，当年就是他家帮着姓顾的太监，硬逼得我五叔最后家破人亡。”
“这个我也没想到。”
“哼，害了人，自己倒活得滋润，还升了官！”
武东华听着味道不对，赶紧提醒：“现在我们可不能动他。”
“我知道，”方昭狠狠咽下一口气，“早晚有一天，我要给五叔报这个仇。”
两人回到摆席的院子，转一圈儿也没找到当家娘子，连那个圆圆的花老板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方昭如释重负，在武东华的指点下来到前院西厢账房，付了所谓“盘子钱”，轻轻松松准备走人。刚到院子里听得背后有人叫，回头一看，观音娘子立身楼上，正朝下面招手，身后隐约还有个影子。
“小韩相公？真是你！怎么走啊？”
方昭只得原地站住，回道：“天晚了，不打扰了。”
“晚什么？三更还没到呢，正是找乐子的时候，再玩儿一会儿。”楼上殷殷相劝。
因为无意发现眼前这个女人和自己五叔的关系，方昭再也大方不起来，胡乱推辞几句，转身出门。
“小韩相公，”见拦不住，观音娘子提高声音，“你等等，怎么说官人也是头一次登门，就是走，也得容我们尽尽礼数。”回头召唤，“十七，送送韩相公，快去！”
直到催第三遍，才有个身影靠近二楼栏杆，一袭长裙束着个纤巧腰身，柔软的裙幅随风摆动，夜色中分外动人，一张脸始终隐在挂灯的光晕外，使得楼下的人辨不清眉目，只能看到一个足以逗引遐思的轮廓。
“十七，怎么回事？人家要走了，你就是不肯下楼送一送，也该有句话啊！”观音娘子语声含怨。
纤巧的影子缓缓举臂，扬起手中帕子，带出一声清脆而怯怯的道别：“奴家，送韩公子，慢走！”
方昭本无心理会，又不便掉头走开，听到这声送行立刻摆摆手，转身迈步，上了大门石阶。不想恰有人迎面进来，两相走得急，几乎撞上。来的人身侧一盏提灯高悬，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彼此面孔，双方同时愣住，呆立在门槛内外。
对视片刻，门外的先出了声：“这，这不是，不是……”一边说一边半闭了一下右眼。
方昭看懂了这个暗示，双拳一抱，朗声道：“池州韩昭，拜见程爷！”
“韩老弟，不客气！几时到的？”程天放抢步上来，伸手一托，扶住给自己行礼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