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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

  •   醉芳庭,红灯高悬,筵席大张。
      两进院子连厅堂带厢房共开了十桌最富淮南特色的豆腐宴,到席的除本城数得着的十几家大户,还有途径此地的各路行商。醉芳楼楼底三间精舍撤除隔扇,一气连通,摆着三桌上等席面,观音娘子亲率本院十二娇娘云髻高绾,盛妆侍宴。出于公请,众商户推出三位代表权作主人,本城世代经营南北货运生意的隆盛高记东家高伯怀踞正堂主桌,另外一家绸缎行和一家茶庄的老板领左右两席,其余大贾分桌坐陪。
      奉请的贵客只两位,一东一西,都在主席面上。东首客人是高伯怀特意从凤阳官场请来的,现任知府衙门正四品同知季宁,表字禹文。季宁三十出头,便服赴宴,穿一袭石青底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头戴同色帛巾,面容清秀,风神俊逸,俨然一位翩翩世家公子;坐西边的客人要年轻些,身着黑绒滚边青缎长袍,浅褐丝麻束髻,脸膛红润,目光清朗,正是两淮地界大名鼎鼎的盐帮舵主程天放。两人头回见面便同桌为客,彼此身份有异,礼数讲完找不到相通的话题,都觉得有些别扭。做主人的自然热情有加,一个个排着上来敬酒。
      头轮酒毕,程天放起身:“程某坐在这里,实在不安得很,借花献佛,敬季大人一杯!”
      季宁跟着离位:“仰慕程爷日久,今晚幸会,只望脱略形迹,纵怀畅饮。这一声‘大人’,可以免了吧。”
      “礼不可废,在下出身粗鄙,能和同知大人并坐一席已是越礼,再若随便,传出去江湖上不说大人不拿架子,会说程某狂妄,不懂规矩。”
      “程爷这么说,这杯酒我更不敢喝了。”季宁一笑,推开眼前的杯子。
      程天放双手捧杯至额前,神态极恭:“大人果真不肯赏脸,程某又岂敢忝居客位?”
      “老弟,打住!”高伯怀站了起来,“季大人——我们禹文兄,是今晚的贵宾不假,你呢,也是我们下帖子请来的。照理说这儿有程家的铺子,本不该拿程爷当客,可谁让你一撇撇了我们大半年,连个面也不露?如今好不容易请佛出世,自然也得让我们敬敬你。大家既是聚在一处,都不是外人,今晚只喝酒不论官,谁也不许再说客套话,再说,罚酒!”
      程天放双手落下,眨眨眼:“主人发话了,看这意思全是我的不是,得,程某自罚一杯!”
      席上商户多与盐帮老大交道尚浅,虽听出是半开玩笑的话却没人敢挑明,更不敢当真,齐齐看向主位。
      高伯怀和两位客人确实都有交情,请季宁原是常规应酬,不意程天放忽临,于是起了拉拢之心。哪知算盘打得太如意,盐帮老大并不买账,也不知是看季宁不顺眼,还是对这种不提前打招呼的做法不满意,总之程天放颇有些不爽。高伯怀领教过他的脾气,知道这次是自己鲁莽了。这一杯酒罚下去,掉头走人都有可能,那真成了捉鸡不成蚀把米,这等赔本买卖哪儿能做?高伯怀眼光旁移,乞援救兵。
      旁席一直关注着主桌,尤其程家在淮南档口的掌家郑十二——盐帮旧主程金山的关山门徒弟,一开宴眼睛就没离开过中间那张桌子,此刻见自家老大有要甩场子的意思,赶忙凑了过来。凑是凑上来了,开口却不敢,程天放的脸色使他明白,局面至此,凭自己一言半语多半没用。
      正尴尬难解,一声媚笑轻扬:“哟,是哪位官人要罚酒啊?”观音娘子满面春风,袅娜而至,“程爷要罚吗?一杯哪儿够?罚就罚个痛快,来,三杯!”
      语出惊人,出手更快,转眼倒了两杯酒,排在台面上。
      程天放故作惊讶:“怎么,娘子要罚我的酒?”
      “我哪儿敢?不是程爷才来了酒兴?你们谁罚谁我管不着,但既是到了这个院子里,谁没喝好都是我的罪过。”
      “哎哟,赏花酒!这可得喝,不喝是要坏规矩的。”高伯怀赶紧凑趣。
      程天放望望左右,哈哈大笑。
      观音娘子取过台上一杯,向上一举:“程爷赏脸,我先干为敬了!”仰头往嘴里一倒,翻杯照底,向后招手,“丫头们,上来一个。”
      “来了!”十二娘款步到了桌前,仿照鸨母的样子,纤纤素手划出宽大的罗袖,挑起酒杯一翻腕子喝干,扔下空杯娇喃低语,“谢程爷赏酒。”
      程天放二话不说,满饮自己手中一杯,笑着拉过十二娘。观音娘子满意地飞个媚眼,转身招呼六娘、九娘几个红姑娘,围住季宁敬酒,众人跟着连捧带劝,到底灌了四品同知三杯下去。高伯怀长舒一口气,拱手请大家落座。
      看看席上一时安抚住了,每位要紧客人身后都坐了一位笑意盈盈的美人儿,观音娘子向怀抱琵琶的十一娘使个眼色,示意开弦子,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到外边廊前廊后查检火烛,进里院敬了一圈儿酒,才说重回前堂,出门迎面撞上伙计提了盏灯,引着两个身影走上来。
      “这又是哪家官人啊?”黑影里看不清面目,观音娘子问了一声。
      伙计站住,给引见:“妈妈,这是新从淮安上来的韩相公。”
      入耳是个生姓氏,再一照面,见是个模样生得颇齐整的陌生公子,观音娘子笑意更胜,躬身一福:“小韩相公!头一次驾临,奴这厢有礼!”
      客人作揖,略显拘谨地自报出家门:“池州韩昭,初登宝地,看贵院热闹,特来搅扰。”
      “不扰,不扰!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观音娘子上去拢住客人肩头,亲热地像多年重逢的老相识,同时招呼小伙计,“快,进去给相公看座,先热热地烫一壶酒来。”一边搀着上台阶,一边又道,“喜欢什么样儿的?清秀些的好吧?这就挑一个送来,包官人满意。”
      自道叫韩昭的客人明显不习惯两人贴这么近,身子闪了闪。观音娘子察觉了,心里窃笑声:真是个雏儿。手上放松了些,脸上依旧笑着,嘱咐伙计带跟在客人身后的仆从到旁边屋子里招待,自己亲自把人送上席面。安排了坐位,敬了进门酒,又拜托同桌一位相熟的本地商户代为照看,这才转身出来。
      那个伙计刚好也出了屋子,观音娘子吩咐:“去,看哪屋有闲着的,叫一个过来进去陪着,新来的生主,可别冷落了人家。”
      伙计苦了脸:“我的亲娘,您也不看看今晚什么阵势,哪儿还有闲着的?连六娘屋里梳头的桂姐都上去了,再找只有后面烧火的胖丫儿,要是行的话我给您喊去。”
      “扯你娘的骚!”观音娘子放下脸呵斥,“那是念书人家出来的哥儿,脸虽嫩,心里可有道道儿,你弄个烧火的糊弄人家,成心搅老娘的买卖是不是?宁肯欺熟,不能欺生,老话都不记得了?”
      “可真是没人了,刚才吕相公嚷嚷半天,非要十七娘不可,才哄好的。您现在让我上哪儿再变一个出来?”
      “少扯没用的!对啊,十七丫头哪儿去了?正屋里没见她啊。”观音娘子嘀咕着拿脚往外走,又回头命道,“别管怎么着,赶紧弄一个先对付着。再找不来人,老娘就把你小王八羔子送进去,席上有的是等着出火的大爷!”
      伙计望着一阵香风飘远的背影,白了一眼:“哼,我倒是想去,那小相公也得吃得下。”
      方昭一屁股坐在热气腾腾的酒席上,还没看清周遭情形就被灌了酒,脑子嗡嗡直响。也不知那鸨儿娘身上抹了什么,刚才一股子香气迎面扑来,把他从头到脚兜个严实,这会儿竟似钻进衣角发际,一丝一缕隐隐散发,熏得他头晕脑胀。
      “这位仁兄,想来是头一次来淮南?”一个声音响起在耳边。
      方昭侧目定睛,看到一张圆而多肉的脸,配上圆眼、圆嘴、圆鼻头,嘴角一边一个圆酒窝,正朝自己笑。这就是鸨儿娘相托照看自己的人?方昭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忍了忍,装模作样回礼打招呼。
      “韩昭?好响亮的官讳!”那人听了他的名字信口夸赞,又问,“表字是——”
      “无字。”
      对方稍觉意外,上下打量他,一笑:“可巧了,我和官人一样,也没取字。”说着起身一揖,“在下不才,淮南——花富贵。”
      人家郑重报名,自己不能没反应,方昭赶忙站起来还礼,暗中却撇嘴:“还有叫这名的?”
      花富贵已笑嘻嘻拉他重新坐下,当真像个主人似的又是斟酒又是布菜,一个劲说小地方没啥好东西,待客简慢,特别请尝尝本地特色八公豆腐煲。
      方昭推却不过,浅尝一口,竟是出奇的美味,脱口而赞:“好鲜!”
      “嘿嘿,不吃豆腐怎么算来了淮南?”
      “如此说,花兄是老淮南了?”
      “不敢,原籍鲁省,从祖辈起才过来讨生活。”
      “哪路发财啊?”
      “发什么财,托赖祖上留下的小铺,进出些尺头而已。”
      方昭拿他的话想了想,懂了:“原来花兄是做布匹的?这可是万年流水的好买卖。”
      “哪里,买卖平常,混口饭吃罢了。”
      张口“而已”,闭口“罢了”,方昭觉得此人行事谦和忍让,尤其那张笑容可掬的胖脸,外加一身烟青色布袍和脚下的单面剪绒皂靴,衬在满堂绫罗绸缎之下,越发显得简朴平实,心里好感顿生,连刚才得知其姓名时萌发的几分鄙夷也淡去许多。
      “花兄既是老淮南,想必对城里大小铺面很相熟了?”
      “不敢说熟,略知道一二。”花富贵憨笑着,忽想起一事,“看,倒忘了请教,韩仁兄府上是发哪路财的?”
      方昭脑子里蹦出义母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和朝廷不是做生意,就算是,也是杀头买卖。自己要是把这句话撂出来,不知对面一张胖脸会变成啥样?想想真好玩儿。甩掉忽发的奇想,他一本正经告诉对方,自家并无经营专长,凡赚钱的营生都做。这本来是很不上路的答对,却以神态之端语调之稳,令听者大大惊叹了。
      “哦哟,贵府莫不是做南北杂货的?大买卖啊!那一定听说过我们这里的隆盛高记,就是做首席主人的那位高大东家,他家就是做杂货的!那可真是家大业大,府上一定也是,失敬,失敬!”
      “家大业大?说得好,潜山早晚会的。”心里嘀咕着,方昭拱手示谦。
      两人甚感投合,兼以各怀心思,刚想趁势畅谈,旁边一伙闹酒的拥上来,连喊带叫,纷沓错乱,一下子把他们冲开了。
      观音娘子遍寻楼上楼下,房前屋后,终于在里进院回廊一角,一盏幽暗的纱罩灯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十七,前面忙得盆朝天碗朝地,你可好,一个人跑这儿躲清静来了!”
      十七娘一袭浅碧软罗长裙曳地,半倚廊柱,回眸相望,手里闲闲摇着一柄团扇,五彩丝线绾的玉坠子随着扇柄上下晃动,看得观音娘子心烦不耐。
      “丫头,今晚可是大阵仗,娘也算养兵千日,你可不能拆我的台。”
      “娘说哪里话?就是为的不给娘拆台,女儿才避让到这里,一个人冰清鬼冷,没人管没人问的,倒被说成是‘躲清静’,真真冤死奴家了。”
      “少耍嘴,”观音娘子抓住她话里关键,直问,“你避让谁?谁又要你避让了?”
      十七娘冷笑:“这个院子里谁最抓尖要强,我就避谁,娘何必要女儿说出来?”
      “就知道又是和你六姐怄气,你们这群贱丫头,不明白今晚来了几路大神吗?咱娘儿们齐心协力应付还来不及,哪儿还有工夫自家被窝里掐?真不知好歹。”
      “几路大神?不就两路吗?一个什么季大人,再一个是那位程爷,娘不是早把伏兵埋下了?左右全是您老人家的强兵强将,有什么可急的?”
      观音娘子气乐了,点指戳上:“你个鬼灵精!偏这么明白娘的心思,偏又在这节骨眼儿上犯傻。”
      “不傻能让人家拿白眼翻我?都坐到主宾大老爷身边了,我呢,不过跟着十一姐拨拨弦子,还看我不顺眼,凭什么?”
      “就为的这,你就跑出来摸黑喝风?傻丫头,你还真傻!过来,”观音娘子拉十七娘坐在廊上,并头密谈,“娘实话告诉你,今天来的这位季大人,明公正道的四品同知,凤阳知府的第一红人,京里的根子粗得很,不说手眼通天也差不离。娘为了咱一院子上上下下几十口生计,非钓住这条大鱼不可。你们呢,谁有本事谁做饵,到头来鱼上钩,吃肉吃到最后的可不是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是这个院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丫头,这话明白不明白?”
      十七娘点头:“明白,不过,还差那么一点。”
      “差哪一点?”
      “娘不是已经打发六姐、九姐去做饵了吗?”
      “不错,头等客就得头等姑娘陪,这是规矩。”
      “那还和女儿说什么?”
      “百样米养百样人,一类鱼不见得只吃一类饵。”
      “闹半天,娘是怕她们中看不中吃?”十七娘掩口而笑。
      “丫头,说刻薄话是要遭报应的。如果娘没看走眼,或许你对他的胃口。”
      十七娘不笑了,轻声问:“娘怎么知道?”
      “这你不用管,你只告诉我,人人说你懂诗,不是打幌子吧?”
      “我怎么来的这里,娘全知道。十五岁前跟着哥哥进过书房,哥哥喜欢诗,如此而已。”
      “行了,你一定可以应付下来。”
      “怎么,六姐不行了?”
      “她亏就亏在不识字,十七,这回看你的了。娘虽吃了这碗断命饭,却不愿意看你把花朵一样的日子白白扔在这院子里,跟我来。”
      “娘!”十七娘抓住鸨母的手,眼圈儿微红。
      不知是隐在暗影下看不清,还是一心惦记着席上,观音娘子并没在意,起身往外走。下台阶时她犹豫片刻,临时改了主意。
      “这样,你先到里边打个转,回头我叫他们来请你。”
      不是要救场吗?怎么又不急了?十七娘不解。
      观音娘子莞尔:“好花迟开,贵人迟来。记住,想当红姑娘,先得学会端着。”训导一番,她独自奔外院,走出两步回过头,“想起来了,里面有个新到的哥儿,倒像个读书种子,正没人陪,你先拿他练练手,回头好钓鱼。”
      “新到的?哪儿来的?”十七娘追问。
      “淮安吧,好像叫什么,韩昭?你自己进去问,坐花老板旁边那个。”边说边走,后一句已淹没在夜色里。
      “又是淮安来的,”十七娘自语,转身提步进屋,猛地脚下一绊,“韩——昭?!”
      短短两个字,如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她心底深藏的一幕画面:
      化宁寺起火,十三岁的慕容小姐被弃火海,眼见浓烟滚滚无路可逃,忽然烟雾里奔来一人,拉起她逃到墙底,将她托上墙头。
      她爬上去,转头向下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下面的人不答,只催她快走。
      “你不说,我不走!”她耍赖要挟。
      对方无奈,张口道:“韩昭!”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紧跟着就看到,刚把自己托上来的人仰面躺倒,远处蹿上一条火舌,一眨眼吞没了地上的黑发。
      初识之下,竟成永诀!她痛苦得要疯了,却无人无处可以倾诉。事隔两天,逃生到黄府船上的她,竟然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少年。当时甲板上刀剑如丛,喊杀声起,又是一个人冒出来,带她迅速逃离。被摔进一间板房后,她跌坐在地上回头大叫:
      “韩昭!”
      她又喊出了这个名字!
      门外人转过脸,咧嘴一笑,璀璨如星,那笑容在夜色里是那样灿烂,和那颗剃得光光的头颅一起,永远印在了她的心底。
      十七娘手捂前胸,呼吸变得急促,当意识从漫漫追忆回到眼前,她不假思索拔腿冲进屋子。立刻有人迎上来,召唤声四面响起。
      她全然不顾,一眼找到花富贵,几步上前看看两边,开口就问:“人呢?”
      花老板起身,愣了;身旁两个中年行商跟着站起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十七娘盯着那二人看了看,眼里的光芒黯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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