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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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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淮南的雨渐渐多起来,这一日却碰上个太阳天。
未时正刻,八公街两侧大大小小的商铺多还沉浸在慵懒的午睡中,街东岔路里的醉芳庭已帘栊高卷,院门大敞。行人看了不免奇怪,一般平康人家多在申时开市,到傍晚进入一天里最热闹的“旺市”,直至通宵达旦灯火方熄。此刻离申时足足还有一个时辰,如何就开门迎客了?
裹纱缠罗手摇团扇的姑娘们正三三两两走出屋子,聚到正对街门的醉芳楼二楼廊上。她们或坐或立,品评衣饰,闲话打趣,娇吟浅语,笑声不断,间或穿插着懒懒的呵欠和抱怨。
“什么贵客啊,看把娘紧张的,连个囫囵觉都不叫睡。”
“昨夜属我们闹得晚,本想今天多睡会儿,梦做一半就给拎起来了。”
“有我们晚吗?问问老九,那几个短命贩药的,直喝到三更过了还不足兴,亏得十七妹耍个花样,不然大家都别睡了。”
“老十七就是心眼儿多,牌子挂半年就敢摆弄客人,也算她有本事。”
“什么本事,不就是会念两句诗吗?”
“两句诗?你念一个我听听?别说你,凭老六挂着头牌,上回摆台对对子,要不是十七妹救场就给干在台子上了。”
“坏就坏在救了这一场,你没看现在老六瞟老十七的眼神?钩子一样。”
“哼,那是她自己心思窄,想不明白。老十七再怎么能耐,不过才来半年,连个探花还没挣上呢,哪儿就灭了她状元的次序?”
“十二妹,话不是这么说,江山得来不易,自然要看紧些。”
“也是,好不容易把五姐熬嫁了,才熬上这第一把椅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哟,不得了,这儿又跑出来个会念诗的,老十七有对手了。”
“谁比得了她?人家可是好人家出来的,起小上过书房,听说差一点成了督抚老爷家的少奶奶。”
“真的?怪不得娘一直另眼相看。”
“谁又背后嚼我呢?”一声轻哼,醉芳庭当家观音娘子,着一袭烟笼沙洒金百褶裙,摇摇摆摆踏上楼来。
刚才还东拉西扯的几个姑娘呼啦围上去,争着问今日是何等尊贵的客人上门,非要这么早就把大家从舒服的被窝里折腾起来。
“这一位嘛,”观音娘子站定,不疾不徐地说,“来头可大得很,只怕你们有些人等一辈子也等不着。话讲前头,今天我可是把头等上宾给请来了,谁有什么看家本领通通使出来,错过了好机会,可别怨我做娘的不栽培你们。”
“看娘说的,我们有什么本领您还不清楚?等会儿全凭您一句话了。”
“少作春梦!既是头等的好客人,你我这样的末等料哪儿入得了眼?自然是归六姐、九姐照应,娘才放心。”
“哟,你还算末等?谁不知道淮南醉芳庭十二娘的鼎鼎大名?”
观音娘子笑道:“老十二,你用不着跟我咸一句淡一句的,今日人家拿我们整个院子包下来,摆全台,等会儿人人有份,满桌子贵人只看你钓得住钓不住了。”
十二娘肤色极白,此刻为鸨母言语相激,两颊泛出鲜艳的红晕,故作不屑扭过头去。
观音娘子嘴里说着,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儿,发现旗下姑娘已聚得不少,独缺两张重要招牌——六娘和九娘,而且新近很会讨客人欢喜的十七娘也不见人影,她嘱咐廊上众人打起精神,随时准备迎客,一提裙子奔了几个红姑娘的屋子。
“看看,还是惦记着老六她们吧?”
“当然了,人家是头牌,你干呷醋也没用。”
“娘说了,人人有份,我呷醋干什么?有那肚子还不如多喝几盅呢。”
“就知道喝,人家拿着白花花的银子来,为的看醉鬼?”
“醉了好,醉了有味道!谁不知道咱们当家娘子早年就是凭醉舞红遍两淮的?”
“你这张嘴啊,连娘也敢打趣。”
这里一片莺声燕语,下面街上行人渐密,很快引来众多目光。有那精于此道胆大妄为的,停下脚步仰头瞻视,看到欣喜处放出一两声唿哨;那些腼腆胆小未谙世事的,不敢动作太大,只借故盘桓频频向楼上偷窥。醉芳庭的姑娘哪怕这个?继续说笑毫不在意,甚而开始指着楼下大声评点起来。这时,从岔路以里走出二人,一个年轻的着白袍,头戴浅色公子巾,手握折扇;另一个三十多岁仆人打扮,青布衣裤,短靴,背着个小号行囊,跟在身后。醉芳楼上的一双双俏眼自然都盯在那个穿白袍的年轻人身上。
“嗯,看着怪面嫩的,袍子剪得还挺合身。”
“面嫩是嫩,可也生,不知是谁家官人。”
“郑家老三吧?看着有点儿像。”
“像什么像?郑三公子是圆脸盘,这个明明不是,眼睛也不一样。”
“噢哟,够细致的,怎么,看上了?”
“看上也白搭!”有人接话。
大家侧脸,发现身边多了个穿浅粉纱衣外罩桃红银绣云肩,眉心点颗胭脂记的姑娘。
“起来了,老十七?”
“十七妹,怎么‘白搭’了?”
十七娘的胭脂记微微一动,樱唇轻启:“一看就是个雏儿,理他干吗?”
“雏儿吗?你这么肯定?”
“十姐姐,不是我说,你也忙活三四年了,就这眼力?楼下这位要不是个两头不通的棒槌,小妹我白送你一盒胭脂膏,要不要试试?”
“你新调的,还是吕大官人刚给的那盒?”
“随你挑!”
“好,试就试,我输了给你这只镯子。”
众人一看有好戏,无不来了精神,纷纷拥过来。
艳丽的十七娘将身体软软贴上栏杆,朝下面娇滴滴唤了声:“那位小官,慢走!奴家的帕子掉了!”
一语毕,白袍公子收住双脚,停在醉芳庭墙外。
青衣仆人跟着停步,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接着走,她们耍你呢。”
做主人的如闻号令,拔腿前行,却又听身后道:“慢点儿,抬头,抬头看一眼才对。”
他迟疑了一下,扬起头,不想步子迈得过大,已经过了花楼,赶紧一转脖子,瞄了一眼楼上。十几双精心描画而充满好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正等着这一瞥,其中一个穿粉红衣服的,眼光尤其妍媚,含着轻视调笑的意味,看得他打个愣,又站住了。
“走,不要停!”
他猛地省悟,掉头向前,脚步有些乱,身子僵僵的。
“打开扇子,扇子!”背后警语再响。
白袍公子想起手里的东西,慌忙照办。纸扇挥了几挥,步伐终于稳下来,抛下身后一片娇笑哗然。
二人走出岔路,拐进一家杂货铺子高大的北墙后。
看看周围没人,年轻公子回身问了一句:“怎么样,东叔,我还行吧?”
武东华,上下打量他一番,勉强点了点头:“嗯,凑——合。”
方昭自觉应付得还不坏,不想评语如此,不明白毛病出在何处,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手里打开的折扇,居然拿倒了。
八公街以西寻了家舍馆,挑定里院一个明暗套间,武东华撂下行囊走了。方昭独自一人坐在窗下,喝着店家新沏的热茶,细细盘算开来。
自去年接连两次挫败围剿,趁关外与西北局势渐乱明廷首尾难顾,潜山终于站稳脚跟,招兵买马的同时想尽办法筹措给养,恢复外间联络。在武东华的帮助下,方昭踏遍两淮州府县镇及山东、河南境内几个大码头,广结人脉疏通关系,希望可以恢复到谢宁、武定华当年的局面。近一年跑下来,识人历事,长了不少本事,个中滋味也尝了很多,不过像刚才那种场面,还是头次历练。对付官府衙门有武东华指点,应付江湖各道可享四叔、六叔留下的余泽,他都不怕,唯独刚才那种地方,叫人打怵,若非东叔在背后及时点拨,他简直不知该怎么走过去。那一声飘然而至的召唤,娇柔宛转,直往人心里钻,现在想来虽有点发腻,当时听了可是很有几分受用。怪不得世人都说那种地方害人,尤其害少年人。
“总是经见得太少,定力不够。”方昭暗暗自责,尤其想到此行目的非比寻常,顿时肩上沉甸甸的,更容不得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分心懈怠。
他和武东华这一次出来,是精心谋划良久,特为和家里仔细商量过的,要在两淮之地选址立一家铺子,营利筹资外设作潜山与外间的联络总站。这样重大的一件事,仅凭目前一己之力尚无把握,于是决定找盐帮老大帮忙。星夜兼程赶到淮安,却扑了空,程天放并不在家。打听到盐帮掌门人去了淮南,方昭和武东华当即雇船沿淮河逆流而上,一路追行到此。现在到了地头,也落了脚,武东华出去打探消息,他要做的,就是细细斟酌见面后该如何措词,才能争取到盐帮老大的支持和帮助。
“既然找了程天放,这事儿就一定要成!”临行前,方结绿下了死命令。
命令好下,成事却难。程天放虽年轻,颇有算计,万一有所顾虑不肯出手,谁也奈何不得他,而潜山意图已泄,难保不留后患。一路上方昭和武东华反复琢磨,如何才能一拳收功不虚此行。两人都没有把握,也没有太过具体的办法,但思路是一致的,那就是必须一口咬死开间铺子,为潜山弄个营生的档口,别的概不能提。
“好吧,只要见了面,磨也要磨下来。”方昭暗暗给自己打气。
夜暮掌灯,武东华回来了,进门就说:“没错,人是在这儿呢。”
方昭大喜:“太好了!今晚能见吗?”
“恐怕不行。”
“怎么?”
“不是人家不行,是咱们不行。”
“……?”
“被请去吃花酒了,那种地方,你进得去吗?”
方昭一愣:“吃花酒?在哪儿?”
武东华看过来一眼,没说话。
方昭一下子想起下午那场“艳遇”,不由摆摆手:“算了,还是等明天吧。”
武东华点头,表示理解,但又道:“听说是城里几个大商户公请,要是能混进去,倒是一次好机会。”
“你的意思是……”
“淮南地方不错,可以摸摸行情。”
方昭懂了。此处不算大码头,但东抵淮安西达宿州,南至凤阳北下安庆,水陆交通十分便捷,既隐蔽又四通八达,如果把铺子开在此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而若想在此经商开店,本地大贾是一定要打交道的,那么今晚便是一次绝好的机会。道理想明白了,心里却打开了鼓,一想到要踏入那种脂香粉艳的地方,身边再坐上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袭人的“姑娘”,方昭拧起了眉头。
武东华本无意难为他,见这情形笑道:“算了,做不到的事,不过白说说,明天见也是一样的。”
“人家本来也没请咱们,怎好自己跑了去?”方昭又补充了一条,眉头打开了。
原以为就此定计,歇一晚再去拜会盐帮老大,哪知到了晚饭桌上,方昭忽然发问,说如果以前四叔、六叔碰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武东华正含了一口饭,咽下去才道:“你四叔一只脚进过佛门,有自己的规矩,世间至大,惟两处绝对不沾。”
“哪两处?”
“一赌场,二花楼。”
“非沾不可呢?”
“没有‘不可’,他和你其他叔伯不一样,事情做与不做全在自己,就是帅爷也从不勉强他。”
“那六叔呢?六叔做事什么规矩?”
“六爷嘛,”武东华放下碗,不紧不慢地掂弄着筷子,“我没跟过,不好说。不过江湖上人人知道他的厉害,是从劫诏狱救出帅爷那天开始的。”
方汉洲早年为奸宦所害,被押厂卫监管人称“人间活地狱”的诏狱,性命几于不保时忽然被救走,一时惊闻天下。不久江湖盛传,破天牢制造这段奇闻的人,正是谢宁。方昭当然早听过这个故事,也十分钦佩六叔的胆识,但其间细节从未了然,武东华一句话勾起了他心怀已久的好奇。
“都说诏狱森严壁垒,外人别说靠近,多看一眼都得掉脑袋,六叔可是怎么进去的?”
“他不但进去了,还走了正门,真正的大摇大摆。”
“那一定是乔装改扮,化作了官家模样。”
“不错,”武东华点头,随即语气一转,“不过即便是赏穿飞鱼服,挎了绣春刀,也不能随意进出那道门,要想直出直入,有一样东西断不能少。”
跟了武东华近一年,方昭了解了许多关于明廷厂卫的情形,知道飞鱼服和绣春刀都是皇帝钦赐,赏给有品级的锦衣卫服用的,如此受宠信的天子近侍尚不能自由出入,可见诏狱关防严密到何等程度。然则六叔靠什么进的正门?还“大摇大摆”?
这是不难猜断的,他略一想,道:“是不是‘腰牌’?”
“正是,这道牌子只攥在两个人手里,一是宫里的万岁爷,二是司礼监掌印。”
“皇上的腰牌不易得,六叔大概是从第二处下的手,那一年,司礼监掌印是老顾吧?”
“对,就是那只老狐狸。”
方昭一笑:“还狐狸呢?是狐狸能叫我六叔得手?还搭上了一条老命?”
“那是他死催的,自作孽,可也是六爷真豁得出去。”
“什么?”方昭没听清。
武东华迟疑了一下,道:“听说那一晚六爷去了他的小公馆,拿走了牌子,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老顾死在汤桶里了。”
“死在哪儿?”
“汤桶。”
“这是说,他洗澡的时候被我六叔弄死了?”
“对。”
答语十分肯定,方昭却越发糊涂了,把人弄死在汤桶里,如何就算“豁得出去”?老顾夜间在自己公馆里泡汤,如何就是“死催的”?怎么就称得上“自作孽”?
武东华却是只能点到此为止,不便再往下说一个字。正发愁怎么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真实意图,方昭那边已把谢宁的故事和眼下现实连在了一处,细细品咂一番,咂摸出点味道来。
“想吃就别怕烫着,不怕烫才吃得着。”推开眼前的碗筷,他站起身,“有白吃的花酒干吗不吃?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