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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0) ...

  •   未久,塞图从九华山归来,到家当晚突然躺倒,一连几天浑身烧得滚烫,水米不进,最后竟不大认人了。几个儿子求医找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云娘和绢绢衣不解带,昼夜看护。伍氏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报喜”一事早丢到脑后。
      熬到第五天头上,塞图终于退烧,所有人放下了悬着的心。
      这晚云娘硬把苏纹绢赶回去睡觉,自己独坐守夜,到得撑不住趴在床头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窗纸泛白,天快亮了。看帐里睡得很沉,她松下一口气,轻步来到外间,把一罐粥坐到炉子上,再直起身时忽然觉得头昏目眩,赶忙伸手撑住墙,闭了眼,想把这阵晕眩挺过去,谁知眼一合,竟自睡过去了。
      这会儿工夫,方结绿到了院子外。
      他一大早到天蛙峰校场督操,马道上跑了几圈儿,想起生病的母亲,匆匆赶来北关。一踏进门听到“啪哒、啪哒”乱响,顺声一找,看到墙角炉子上的瓦罐冒着热气,盖子被顶得一跳一跳的。刚要掉头奔里间,猛然发现炉子边竟还有个人!
      自己的老婆居然这么站着就睡着了,结绿很意外,更看得心里不对劲。他走上前,喊了两声,没反应,伸手一扯,想拽醒对方,不料那个靠在墙壁上的身子一晃,倒进他的怀里。云娘的头,软软地枕到他的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脸,散出一股幽香,弄得他鼻子痒痒的。

      自那个阳光明媚的午间,两人在千丈崖顶“做成”了夫妻,方结绿结束了独眠总关寨的日子。除当晚回家吃过一次闭门羹,以后每次回去,迎接他的总是恬静温柔的笑容。
      对女孩子的笑,结绿本不陌生。从小山上妹妹多,早看惯了,阿梅笑得风般爽朗,绢绢笑得云样安静,绿豆、阿芙、红豆笑起来像一朵朵花,惟有阿莲,笑得最美,美得无法言说,美得他不敢多看,一看心就狂跳。可那天,他忽然发了性子,一下把自己娶回日久,却几乎从未碰过的妻子扑倒在地,他才知道,女孩子除了笑竟还有那么多动人的地方。尤其在奋力挣扎不得不屈服之后,云娘那惊悸,羞怒,慌张和委屈的样子,使结绿瞬间明白,原来这个平日里端庄大方,沉默寡言,又很有些刚强的大金格格,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外表长大,内里依旧娇弱的女孩儿。这种娇弱,弄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当尝试了擦拭、亲吻、爱抚诸法,依旧弄不干对方泪湿的脸时,像以往多次捅了乱子一样,他扯下披风扔到那副衣衫凌乱,瘫软无力的身躯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感觉头发昏,脑发胀,胸口像塞了团棉花,憋得透不过气。到校场跑马,险些从马背上翻下来;跟靳家兄弟过招,差点儿被靳喜一刀拿下。
      “你怎么了?梦游似的,不舒服?”方葳感到奇怪。
      他推搪几句,哪儿敢实说。晚饭后,一个人在总关寨大帐里转磨,大楞进来了。
      他吩咐:“找个人去后面,看看你们格格在不在家。”
      大楞想了想,说:“不用看,一准在。”
      “你怎么知道?”
      “天黑了,不在家在哪儿?”
      结绿瞪着眼睛,挠了挠后脑勺。
      大楞偷看他的脸色,劝道:“爷,咱得回去,跟这儿耗着算怎么回事?”
      一语点醒结绿,对啊,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男人亲了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回家!
      马快如飞,卷回北关。跨过院子时他的心“怦怦”乱跳,恨不得马上见到云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一冲冲到门前,两扇紧闭,推,推不开;敲,没人理。他火了,抬腿狠狠踹上一脚,“咣当”一声,门板整个掉了下来,一个跨步蹿进去,堂屋里静无一人,左首垂着棉帘,透出一线微光。结绿过去伸手一扯,撕下帘子闯进里间。
      云娘背靠着炕沿,已经抖作一团,厉声喊道:“你,别过来!”
      结绿不理,向前欺进。云娘急了,不知打哪儿抄出把短刀,明晃晃指过来,喝命他站住。结绿脸上一寒,上前劈手夺下,一扬手腕,那刀“唰”地飞向他身后的窗台,削掉上面的烛火钉在了窗格上。
      屋里黑了。
      “听着,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动刀子,有第三次,你试试看。”声音恶狠狠的。
      “方结绿!你欺负人!”回语愤怒而伤心。
      结绿愣了一下。
      不等他再开口,对面爆发:“你太欺负人了!我本来好好待在叔叔家,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是你跑来了,大汗才赐的婚,不赐婚,谁会嫁给你?谁知道小阎王是谁?既不喜欢,干吗要答应?答应了就不该这么对我。我没阿玛,没额娘,没兄弟,没姐妹,婶子又不太好,可就算一个亲人没有,凭什么就该受你欺负?受你作践?不爱理的时候把人家扔到一边,爱理了就……就……”
      万般委屈的云娘,到底羞于出口白天的事,捂了脸痛哭起来。
      结绿被骂得有些晕,半天才转过来,伸手要去抱她。云娘不从,拼力挣扎,比在千丈崖更激烈,但到底力弱,再次被搂进怀里。她死命去扒交叉箍住自己的两只手,怎么也扒不开,最后一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结绿身子一震,任由她一口咬在手背上,只管紧紧抱着,站在黑暗里,不吭不动。
      云娘渐渐感觉嘴里泛腥,猛地清醒过来,猝然推开那只手,马上又抓回来看,尽管屋里很黑,但凑到眼前还是看清,上面起了一圈儿牙印,血渗出来,正顺着手背往腕上流。她慌了,惊叫着要去擦,那只手臂一动,甩脱了。
      “呵呵,牙口不错啊!”结绿平举着伤手,笑着打量,仿佛在炫耀一件战利品,忽然转头问,“咱俩算扯平了吗?”
      云娘呆呆靠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结绿一翻腕,将血迹蹭到妻子的衣襟上,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的汗王把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对不对?是我的人,又动刀又动口,骂我还咬我?你可真够野的。知道吗?好马都是从野马驯出来的,好女人,也一样的吧?”
      话未落,云娘看到他眼里着了火,吓得掉头就逃,步子还没迈出就被猛拖回来,跟着双脚离地,仰倒在炕上。
      “不,不,……”她惊悚万分,拼命挣扎。
      一个身子压紧了她,黑暗中耳边响起热切的低语:“没阿玛,没额娘,没兄弟,没姐妹,也不怕,你有我,云儿!”
      云娘一惊,侧过脸:“什么?你说什……?”
      最后一个字被堵住,吞在嘴里再没出来。
      第二天,晚上掌灯时分,方结绿摇着马鞭踏过重新装好门扇的门槛,里间屋帘一挑,云娘走出,粲然一笑。

      结绿低头注视妻子的脸,发现她睡得特别香。
      “好吧,就让你再舒服一会儿。”
      自语着,他岔开两腿站稳,托住怀里酣眠不醒的人,完全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中,丝毫也没注意到,背后有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溜了进来。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上塞图的额头,轻轻按了按。
      塞图醒了,看清眼前的小人儿,虚弱地一笑:“哟,是我们小豌豆啊。”
      “我来看看娘烧不烧。”大眼睛一闪,小手再次按住,煞有介事地说,“嗯,好多了。”
      塞图拉住女儿,往她身后看:“就你自己吗?姐姐们呢?”
      “娘烧糊涂了?这个时候,她们当然在睡觉。”
      “睡觉?”塞图瞥一眼发白的窗子,又看女儿,“那你呢?”
      阿芙跪在床头觉得很不舒服,一歪身子靠住母亲:“我们有分工,娘养病吧,别操心。”
      塞图失笑:“是吗?怎么分的?我不操心,问问总行吧?”
      小姑娘掰起手指,一一道来:“哥哥们太忙,又都笨手笨脚的,他们只管抓药;云姐姐和苏姐姐管喂药,夜里轮班守着;丹珠姐姐帮伍婶做饭,还有小青阿姨,帮伍叔做饭。对了,娘,咱们怎么有那么多人吃饭啊?”
      “咱家大啊,每个人都要吃,饿着谁都不行,”抚着小女儿的头,塞图发现孩子又瘦了,疼惜地说,“看,娘这一病,把你们累坏了,我们豌豆也没闲着,都管些什么呀?”
      “我可忙了,他们干不了的,全我来!”
      “哦,那真是够能干的。”塞图忍住笑。
      阿芙得意地一扬小脸:“可不?您看,苏姐姐睡到现在不醒,云姐姐熬不住,也在外面睡着了,娘跟前不能没人,我赶紧补空儿来了。”
      想想几个孩子为自己的病这样辛苦,塞图好是心疼:“外面连张椅子都没有,怎么睡?阿芙,去跟两个姐姐说,娘好了,要她们回自己屋子歇着去。”
      “苏姐姐是在她屋子里呢,云姐姐在外间睡‘躺椅’,挺舒服的。”小姑娘嘻嘻笑。
      外面只有方桌板凳,哪儿来的躺椅?塞图纳闷。
      这时有人走进来,床前站定,问:“娘,好些了吗?”
      “大哥!”阿芙嚷,“你不给云姐姐当躺椅了?”
      听清楚小女儿的话,塞图更糊涂了,疑惑地看着儿子。
      方结绿“腾”地红了脸,呵斥道:“胡说什么?”再转对母亲,“云儿看粥呢,这就好。”
      塞图眼睛瞪圆了,心里大大一动:云儿?自己儿子在叫谁?云娘吗?他怎么……
      还没回过味儿,云娘端了个托盘进来,到近前柔声说:“娘醒了?吃点儿粥吧。”
      她扶塞图半坐起来,热手巾擦脸,温水漱口,全弄停当端过木碗,坐下来服侍吃早饭。豌豆左摇右晃,唧唧呱呱话不断,又想抢过勺子喂母亲,终被方结绿拎出去了。
      塞图一边喝着热粥,一边打量儿媳的神色,几眼看下来,吃惊不小。那张脸虽颜色欠佳,眼里布满血丝,眉宇间却含了无尽柔情,隐隐透出几分甜蜜。自己也是打这个岁数过来的,太知道这样的神情从何而来,盘桓心头的疑惑一下子明朗了。她想问,又怕害云娘发窘,张了几次嘴都忍住了。云娘很快发现婆婆的注视,故作不知,脸慢慢红起来。
      等终于从伍氏嘴里得知一切,塞图大出意外,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道:“这浑小子,也不知随了谁!”
      “看看,”伍氏陪笑,“说是给您开开心,病就好了,这倒是我多嘴了不是?”
      塞图叹气:“唉,我自己养的两个儿子,一般模样,两样心性儿。青萍自来不叫人操心,读书习武,样样出色;这个倒好,从小生事,拿起书就头疼,练功也那么回事,没少挨他爹尅,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那样儿。孩子们都在的时候,我常想,就这个脾气把谁家姑娘给他?一个个数过来,数过去,没一个能受得了他的。这如今好歹也成家了,还娶了个格格,又领着全营,可,可怎么还这么浑?不是我不疼自家孩子,要我看云儿跟了这魔障,一辈子有的磨呢。”
      “看您说的,小官脾气是躁些,可心地厚道,待人实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正挑得起眼前这副担子,换个人,兴许还就不灵呢。”
      “我倒是想换,老天爷也得给咱留下啊。”
      “好端端的,夫人何必又说这伤心话?给几个孩子知道,心里得多不自在?”
      塞图明白她的好意,想一想,换了一副神情:“小夫妻和睦了,总归是件好事。别看我们结绿粗粗拉拉的,却娶了一房贤慧娘子,冲这也是个有福气的,反倒是我这个当娘的太不知足了。”
      言罢一笑,算是接受了伍氏的劝告。
      自此,塞图打起精神,带着云娘、苏纹绢等人悉心操持后营,扶助几个儿子重建潜山。
      明廷在数月后二次发兵,但一则西北匪患猖獗,关外烽火不断,集结的兵力远逊于前;二则方结绿改变战略,分散安置眷属,加强步骑游击作战能力,在几百里大山中兜开了圈子,致使第二次征剿很快落败。这之后,大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专心对付山海关外和陕西高原,再没力量向江淮地区组织成规模的武力行动,方氏第二代执掌的潜山,渡过了最艰难危险的襁褓时期。
      秋去冬来,北风渐起,转眼腊月过半,潜山上下开始筹措极隆重的年前大礼——大劫周年公祭。方汉洲等七百六十八位阵亡将领及家眷的灵柩,早已安放至天柱峰以东百花崖顶新开辟的墓园内。腊月二十九日这天,全军上下包括后营眷属,将服孝前往拜祭。
      腊月二十七下午,方昭奉塞图之命,赴九华山接回了养伤的武楠盟。
      方结绿乍一见这个分开整整一年的兄弟,吓了一跳,拉过方昭道:“你师父庙里,剃度前全这规矩?”
      “什么规矩?”
      “不梳头,不洗脸,披着头发趿拉着鞋?”
      “你才不洗脸呢!楠盟可是最爱干净的,比你干净多了。”
      “告诉你,他这模样可不能去百花崖,披头散发跟鬼似的,再把爹他们吓着。”
      “放心,到时候会让他扎上的。”
      “还有那鞋,也提好了,那衣服,该系扣子系扣子,该……”
      “你烦不烦?不就是穿的戴的有人管了吗?才利落了几天,学会挑别人了。”
      “他是‘别人’吗?他要不到坟前去磕头,我才懒得管呢。”
      “行,行,行,都听你的!楠盟这才到家,兄弟间不说先亲亲热热说会儿话,倒唧唧歪歪个没完,还嫌别人是娘们儿呢。”
      最后一句话把方结绿说乐了:“嗯,还别说,和他一比,你爷们儿多了。以前这小子就像个丫头,细皮嫩肉的,还老爱脸红。这在庙里养了一年,越养越秀气了。哎,不是把要命的玩意儿炸没了吧?”
      “你混蛋!”方昭破口大骂,随即闭嘴,使个眼色向身后示意。
      方结绿抬眼一看,武楠盟站在几尺外,安静地望过来,眼里空荡荡的,像泛着寒气的两口深井,看得他后背窜起冷气。
      行礼当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把每个人脸上的悲伤哀戚照得纤毫毕现。不过大多将士已能抑制哀痛,只后营女眷时时发出哭声。为亲人上祭后,开始烧纸,同时焚烧一年里自山上各处废墟刨出来的遗物。何成、杨七妹的坟前,摆了一个细瓷兰花汤碗,碗沿上崩了一处黄豆粒儿大的缺口。塞图一见,忍了半天的眼泪“哗”地流下来,走上前弯腰拾起,抱住了再不肯放手。
      “这是青豆的,不能烧,青豆回来,还得用这个盛饭呢。”
      凄然一语惹得苏纹绢大哭,云娘想劝,一张嘴鼻子酸酸的,竟是阿芙,径直来到母亲身边,要过碗小心捧着,说由她来给青豆保管。
      方结绿照例不哭,却做了一件惹方昭、方葳落泪的事。当轮到给方青萍烧纸时,结绿握着哥哥唯一的遗物——青萍剑剑鞘,怎么也恨不下心丢进火里。
      捱到最后他甩掉披风,脱下上衣,抖开了说:“青萍,我答应过,赔你的。”
      那年,结绿偷学剑谱惹怒父亲,责罚时祸及青萍,挨了一鞭,衣服袖子给抽裂了。事后青萍戏语,要弟弟赔自己一件。众兄弟得知,都说青萍太亏了。
      戏谑往事,今尤在目,人却分隔两世,再也没有相见的一天。方昭痛不能抑,掉头走开,方葳则等不到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热泪已滚滚倾泻。唯结绿木着脸,把衣服放进火盆,临撒手发现胸口处一个扣子半脱开,他皱了皱眉。丹珠从身后冒出来,掏出针线几下补缀好。结绿这才放心地投入火盆。
      看着火焰迅速把衣服吞没,他说:“明年,我再赔你一件好的。”
      整个祭礼里,还有一个从始至终没掉一滴泪的,他就是武楠盟。照结绿的嘱咐头发倒是梳上去了,鞋依旧趿拉着,袍子也没束,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干干净净一套素白衣裤。磕头的时候,众人都觉得,四爷夫妇这个大难不死的儿子,大概是给官军的火炮轰傻了,那张瘦成条的小脸儿犹如纸白,更似庙里的泥塑,呆呆得没有一丝活气儿。
      第二天,大年三十,武楠盟遵从师嘱,下山南归。依旧是方昭陪同回去,塞图领着家里人把两兄弟送到白马滩,还不肯止步。她一直在安慰武楠盟,说只要了之大师发话,认为他可以回山,家里一定立刻接他回来。
      “我知道,”几乎变成哑巴的少年终于开口,转身拦住路,跪下磕了个头,“方楠盟拜别,娘保重,等我。”
      所有人一愣,随即听清了那个自称,又是难过又是欢喜,连塞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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