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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9) ...
小沙弥领路,引塞图进了大雄宝殿后身一间偏僻的禅室。
跟进门的方昭眼睛仍盯着窗外,听身后说:“等会儿人来了,见过礼,你到外面等。”
义母和了之必有一番密谈,方昭点头称是。
塞图打量着四壁,想到这孩子曾在此寺得过真传,问:“你也算大师的门外弟子吧?”
“哪儿啊,四叔拜过佛座,我可算不上,也不能算。”
“是了,”塞图笑道,“做了你四叔的师傅,再收你,岂不乱了辈份?”
小沙弥去而又返,捧来两碗热茶,敬了客合十退下。塞图端起茶,感叹说自己虽没见过了之,却是仰慕已久,感恩至深。
“且不说四叔从小受他教养,就是你们父帅一条命,也多亏了他才得保全。当年打萨尔浒,你们父帅受害下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六叔把人抢出来时,找了几个郎中都不敢开方子,最后还是了之大师一剂药下去,硬搬回一条命;还有你们六叔,那么重的伤,也是经他亲手调治才得脱险;现在,他又收留了楠盟。对咱家,对潜山,他是大恩人,活菩萨。”
“娘!”方昭喊了一声,瞟几眼门外,收回目光,“虽到了佛地,说话还是要小心。”
塞图悟及失言,尤其不该带出“潜山”字样,想想一路上几次应付官府盘查,不是武东华等人沉着机智,几乎惹上麻烦,不由生出警惕,同时想起一事。
“刚才大门口那个骑马的后生,看做派有些特别,不像一般香客,别不是混衙门的。”她吩咐,“去打听一下,看看什么来头。”
“那当然不是寻常人,来头可大着呢。”方昭心里嘀咕,脸上故作轻松,“不要紧,东华叔叔已经叫人去了,娘放心。”
“对了,有事多和你东华叔叔商量,他见得多,有主意。”
茶喝到一半,塞图坐不住了,几次朝外张望。
方昭明白她的心思,安慰:“娘不用急,横竖已经来了,一会儿就能见着。”
“唉,这小半年,也不知你弟弟变成什么样儿了。”塞图忍耐着重新坐正。
其实方昭心里更急,更想早一点见到武楠盟。终于,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道是师父有请。母子对视一眼,才知见面并不在此。了之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此小心谨慎,塞图益发不敢大意,轻步出门。到了院子里,方昭和守在月门洞外的武东华交换了一个眼色,紧跟着义母向禅院深处走去。
化城寺乃九华总丛林,占地颇广,院落重叠,香火之盛远非其他庙宇可比,到每年春秋两季做法事时,信徒如云拜如潮涌。不过诺大一座寺院,并非处处热闹,建在最底层的一座小佛堂,即为闹中取静的幽僻之所。当家禅师就在这里,会见远道而来的江北“香客”。塞图到的时候,远远看见佛堂里退出几个丫环婆子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披了月白锦缎斗篷的少妇,一望而知是大户人家进香的女眷。塞图自己是一身商妇打扮,见了官眷礼当避让,她停下脚步,稍侧了一下身子,等对面一行人走近,含笑而视。对方看出她在礼让,到跟前略站了站,微笑示谢。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光洁细嫩,看样子顶多十七八岁,塞图不由打个愣。想自家原也有几个一般大小的女孩子,如今香消玉损天人永隔,她心上一痛,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幸好人家只是依礼打个招呼,很快前呼后拥着过去了。
“刚才那位小娘子,常来庙里供奉吗?”塞图对迎上来的小和尚随口搭话。
“她啊,”小和尚一笑,“她家太太以前是常客,轮到她可是头回。”
“哦,她家太太呢?不来了?”
“荣夫人早就下世,荣府没了内主,当然没人来,现在有内主了,香火肯定要续上。”
“荣府?”
“是啊,镇江荣大帅家。刚才那位娘子,就是荣家少奶奶。”
塞图猛地站住,一怔。镇江荣大帅?荣季鹏吗?那可是和潜山不止打过一次交道的,荣家独子就死在青萍剑下,自己的儿子也上过荣氏的旗杆。不对既是独子已亡,哪儿来的少奶奶?塞图脑子略一转,立刻想起不久前听来的一件头疼事,荣季鹏在亲子亡故后收养了一个义子,正是苏子岳的儿子——那个刚刚随明军征剿潜山,和结绿杀得你死我活的四品都司荣信衡!她霍然转身,看到一群已远去的珠围翠绕的背影。难道自己刚才碰到的是荣信衡的妻子?那么,化城寺门前遇见的气度非常的年轻公子,会不会就是——荣信衡?!
“小昭!”她轻喊一声。
方昭一直紧随其后,义母和小和尚的谈话早收进耳朵,听到呼唤立刻应声。
塞图等他靠近,低声嘱咐:“快去告诉你东华叔叔,荣信衡可能在这里。”
最后一句低得无声,方昭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口气叹在肚子里。什么“可能”?人根本就在这儿呢!进寺庙大门的时候,不是武东华拉了他一把,险些就和冤家撞个面对面。因为义母并未见过此人,武东华当即暗示——隐瞒不报,谁知这么快就泄底了。
“娘,您进去吧,我这就去找东华叔。”
“小昭,”塞图一把拉住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一双凤眼隐含了太多说不清的意思,方昭握住义母的手摇了摇。他发现,那只手冰凉。
“二爷,少奶奶出来了!”小厮来兴报了一声。
凭栏远眺的荣信衡转过身,看到妻子带着众丫环婆子款款步下台阶,几名荣府护卫跟在不远处。
他迎上前,看看天说:“时候还早,我们逛逛去?”
九华风景独秀,不乏览胜之地,刘福慧莞尔。
大丫头明玉发嗔:“还逛?那老和尚太能说,害得我们腿都站酸了。”
“这丫头,奶奶还没嚷累,你倒先叫唤上了。”管事媳妇刘嫂瞪了一眼。
荣信衡笑道:“累了?好办。那边有间茶棚,还干净,可以过去歇歇。”
刘福慧微一蹙眉:“茶棚?”
“很清静的,咱们坐坐就走。”
“好吧。”相府小姐示意,要丫头帮着放下青绢面纱。
一行人上了寺院西侧的小径。
武东华从石柱后探出脸,舒一口气,吩咐身后:“报进去,人走了。”安排了送信的,他闪出庙门悄悄跟上。
“一滴泉”茶社,名谓茶社,实则不过两间木屋,隐在化城寺西面的竹林里。荣信衡夫妇到了近前,见里面人影稀疏,只两桌茶客。
“如何?没骗你吧?”荣信衡对妻子说。
小二眼尖,早奔出来笑容满面往里让。刘嫂和来兴赶到前面铺排座位,明玉扶着主人款步而入。找了一张最里面的桌子,荣信衡把脸朝内的座位让给妻子,自己坐在一边。刘福慧此时才觉两脚酸乏,颇有些胀痛。刚要除了面纱坐得舒服些,一抬脸,恰与斜对桌朝外坐的客人打个照面,不禁怔住。明玉发现主人神情有异,回头一看,也愣了。
那边守着一壶一碗,坐着个少年郎,素色长袍,袖口衣襟遍滚黑边;一把发丝飘散脑后,无绾无束;苍白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鼻骨清瘦,唇角微启,贝齿灿然;最是挑鬓双眉下闪着一对漆黑瞳仁,正带了三分迷茫,五分慵懒,七分倦怠,静静地望过来。
刘福慧猛地起身,挪到下首座位。
“怎么了?”正看刘嫂指点店家上点心的荣信衡,回头问了一句。
“这儿……吹风。”支吾着,刘家小姐桃红满面。
见明玉背身傻站着,荣信衡冲她后脑勺招呼一声:“来,丫头,先替你姑娘尝尝这酥饼吃得吃不得。”
盖碗、磁碟一一端上,顷刻精致的茶点摆满木桌,冲淡了屋内一团冷清。独坐少年眉头微动,眼梢划出不耐,起身离去。等他风行无声飘出茶社,荣信衡才察觉,盯着门外渐远的一头散发和修长的身影,多看了好几眼。
“真是钟灵宝地,随便走走,就走得出这等清俊人才。”四品都司摇头轻叹。
一语赞得众人纷纷伸脖子,只刘家小姐低头不动。
明玉和主人一般心虚,却没主人的定力,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嘴上还要撇清:“什么‘人才’?不过是读了几天书的小酸秀才罢了。”
刘嫂和她同出相府,一起陪嫁到荣家,眼见这小毛丫头日渐出落,人大心大,当着荣信衡的面就敢撒娇耍痴,心里未免不爽,给了一句:“可不是酸?这会儿味道还没散呢。”
来兴不通人事,耸了耸鼻子:“酸吗?我怎么没闻见。”
明玉受了刻薄,本想还嘴,听到这句傻话“噗嗤”笑出来。
刘福慧板着脸一扬:“好了,茶冷了。”
主人不悦,几个下人赶忙闭嘴,敛容束手,不再说笑。
荣信衡却兴致正佳,指点明玉道:“那可不是只读过几天书的秀才,想来身上也有几分功夫的,看那几步走就知道了。”
众人诧异。
小二搭话:“官人好眼力!刚才那小官是庙里新收进来的,人不大,只爱个清静。”
“庙里收的?那……?”荣季鹏想起一头乱飘的长发。
“离剃度可远着呢,给了之大师当徒弟,哪儿有那么容易?”
身前的影子倏然一遁,没入林荫。
武东华刹住步,大瞪两眼,但见浓荫满地鸟鸣啾啾,自己置身一片竹林,孤零零再无其他。
正疑惑,背后传来冷冷一声:“你还要跟多久?”
他猛转回身,吃了一惊。自己从茶社门口暗追了一路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三尺外的草地上。武东华细细打量那张愠怒的脸,眼眉,鼻梁,嘴唇,一遍扫过泪就下来了。
这个反应是对方无论如何没料到的,少年愣了愣,随即也看清了他。
“你是——东华叔叔?”一语毕,重归沉寂,人依旧立在原地。
方昭得知荣信衡已携妻离去,既安心又有几分不甘心。再一想,义母的安危至关重要,报仇之念只能暂搁一边,况此人原是苏纹绢的同胞手足,真杀到面前,他怀疑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小施主,请这边来。”一个和尚站在台阶上招手。
里面结束了?要去见面了?他心里一喜,两步蹿上平台。塞图等在佛堂门口,脸上很平静,似乎和了之谈得不坏。
“你进去给师父磕个头,磕完赶紧出来,我们见了楠盟就走。”
“这么急?”
“对,大师叮嘱的,快去吧。”
方昭困惑地看看义母,跟着那个和尚迈进佛堂。心想,再快也得容我把那件事问清楚,要不太折磨人了。
回到先头等候的偏院,塞图踏进禅室,一眼看到里面站了个人。
“孩子?!”母亲扑上去,伸出两臂,声音哽咽,“我的孩子!”
方昭越过义母肩头,看见一张苍白消瘦的脸,脱口喊道:“楠盟,我们来了!”
武楠盟,退后两步,静静站着,忽然双手合十,躬身下去:“阿弥陀佛!”
塞图满肚子话已涌到喉头,被这个佛门礼式硬生生给噎住了。
方昭跳上来:“是我,楠盟,我是韩昭!我和娘来看你了!”他一把抱紧那个身躯,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对方单薄的肩上。
“菩萨哥哥。”对方终于叫了一声。
方昭松开手,把人推到一臂远,上上下下打量:“不错,真不错,伤怎么样?不要紧了吧?”又拖到义母面前,激动地说,“娘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来,快给娘看看,给娘看看!”
武楠盟站在塞图面前,迟疑了半天,最终一语不发,低下了头。
相逢即是分离,没过一会儿,了之派座前弟子来催,说时候不早,该上路了。塞图万般不舍,只得放手,留下两包吃食衣物,叮嘱再三,终于咬一咬牙掉头出门。方昭眼巴巴不肯离开,还想多说几句。
塞图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喝命:“小昭,走。”
“娘!”背后忽然响起怯怯的一声。
塞图浑身一抖,定在门口。
武楠盟上来,缓缓跪下,仰头说,“山上冷,娘晚上多穿衣服。”说完伏身磕了三个头,趴地上不动了。
塞图的心猛烈抽搐,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奔涌。望着脚下微微抖动的后背,她捏死两拳,使出浑身力气,把后腿拔出门槛。
下山的路上,他们再次与荣信衡相遇。双方都是几匹马,一辆车。武东华早早避到路边,做出恭敬姿态,让荣家先行。塞图在车内没忍住,撩起侧帘一角,正看到荣氏公子策马经过。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使她立刻想到虽未谋面,却时时被方汉洲挂在嘴边的苏子岳。
“唉,”放下窗帘,她自叹,“这些个孩子,今后可怎么好?”
来兴挥鞭走在前面,过一会儿发现主人远远落下,时不时回头张望。
他拨马回转,来到跟前:“二爷,看什么呢?”
“没什么。”荣信衡嘴里说着,又回了一次头,心里一种怪怪的感觉怎么也去不掉。
丹珠一早到伙房帮厨,生火、淘米、煮粥,手脚忙个不停,脸上始终笑盈盈的,欢快的情绪连伍长庆都注意到了。
“丹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当然是好事了,可是,不能告诉你!”她快活地挤挤眼,鸟一样飞出去抱柴火。
伍氏等丈夫走了,凑到身边,悄声问:“能告诉伍婶吗?”
丹珠喜滋滋地笑:“婶儿,我到这儿来就是为的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本来,应该先禀报夫人的,可夫人不在家,我又实在憋不住,特想找个人说说。”
伍氏笑道:“看你这姑娘,素日里挺爽快的,今天怎么了?磨磨唧唧的。”
“唉呀,不是我磨唧,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丹珠忸怩万状。
“那就让我先猜猜,”伍氏替她开道,“我猜啊,是你家少帅和少夫人的事,对不对?”
“咦?神了!你咋知道的?”
伍氏觉得好笑:“傻丫头,知道你伍婶了吧?趁早老实告诉我,什么好事?”
丹珠吭哧半天,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被催不过,贴到伍氏耳朵上嘀咕了一通,说完脸红心跳又喜不自禁。
“真的?”伍氏眼睛笑成两道弯,却有些不信,“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昨天?在哪儿?”刚问完,伍氏一拍前额,“这叫什么话?当然是在家里。”
自以为再正常不过的推断,不想丹珠张嘴就给否了:“不是。”
“不是?那,那在哪儿?”伍氏睁大眼睛。
这回丹珠没吭哧,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千——丈——崖!”
伍氏双眸大瞪,几乎破了眼眶,半天才反应过来:“东岭那座山?又细又高那座?”
“对,就那上面。”
“那上面?!我的天!这小子,真是个活阎王!”愣一愣,伍氏又说,“夫人倒是一直盼着他俩早日圆房,可这也太……,这怎么跟夫人回啊?”
丹珠撅嘴:“我不管,反正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夫人那儿你去说。”
这是无需争辩的事,伍氏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昨晚上呢?昨儿夜里你家少帅睡哪儿了?”
“噗”一声,丹珠乐了:“上灯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格格听见动静,一下子把门栓得死死的,硬是不给开。”
“后来呢?”
“后来——”丹珠双眼一转,“你不是神吗?再猜猜,要是还能猜得中,我就服你。”
伍氏哼了一声,凝神略想,道:“我猜,你家少帅一脚上去,把门直接踹开了。”
“啊?!”丹珠蹦了起来,“天啊,你简直不得了!快,快坐好,我要拜你!”
伍氏心想,这还用猜吗?少年夫妻初试欢好,正是烈火干柴如胶似漆的时候,就方结绿那性子,一道门能拦得住?不把门框一起踹下来就不错。
“后来呢?门踹开以后怎样了?”想到塞图为一对子媳发愁的样子,她更关心接下来如何。
丹珠一皱眉:“后来我听见格格哭了,再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你是神,你往下断吧。”
伍氏想了想,问:“少帅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一早。”
“你确定?”
“确定!他前脚走,我后脚就上这儿来了,不会有错。”
伍氏微微一笑:“行了,这件好事,等夫人回来,我可得细细说给她。”
话说小阎王一脚踹门进去,咱云格格咋就哭了?她为啥子哭呢?哭了以后呢?
欲知后事如何,亲们,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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