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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8) ...

  •   队伍刚过白马滩,迎头遇上二楞。马头对马头一问,冯家老屋已经鸣锣收兵。
      “别提了,”二楞即振奋又有几分扫兴,“我和大楞跑到地头一看,可好,收摊儿了!”
      “打完了?”
      “完了!守寨门的全是自家弟兄,二少正带了人清点俘虏,打发我翻回来报信儿。”
      “抓住冯家哥儿俩没有?”
      “脑瓜子都在寨门上挂着呢!”
      “都,都挂着?全宰啦?!”结绿惊问。
      “对啊,一刀一个!弟兄们都说,二少实在太猛了!”
      据二楞转述,方昭率一百骑兵杀到冯家老屋,寨内竟然早有防备,大门紧闭漆黑一团,叫半天门非但不理,还放了一阵箭。方昭大怒,下令强攻,很快撞开木杠条石封堵的寨门。冲进去直奔冯家大院,翻墙跃脊发现已是一座空院,绑来留守的仆人一审,原来冯家大小早跑了。方昭下令搜寨,很快搜到靠近西门的冯家祠堂。神龛背后揪出冯敬斋,人已吓瘫,问清冯老二去向,方昭手起刀落劈了冯老大,然后带队追出西寨门,跑了七八里追上了闻风而逃的冯敬瑭。
      “那冯老二也是练过的,还考过什么武举,骑了匹黄骠马这通狠跑,比兔子还快。想不到咱家二少更快,赶上去哗啷啷就是一刀!哎,就一刀,脑瓜子就给切下来了,咕噜噜满地乱滚,那身子还好好跟马鞍上坐着呢。”
      结绿恍如听天书:“你,你说的是咱菩萨二爷?”
      “没错,是二爷!好多弟兄都看见了,唉,偏我就晚了一步。”二楞懊悔不迭。
      说者酣然,撼然,听者惊悸,更为没能亲睹一幕悍勇杀敌倍感惋惜。方结绿脑子里嗡嗡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直到回了总关寨大帐,方昭一屁股坐下来要水喝,他仍在梦游。
      “退烧了吧?来,兄弟给摸摸。”一条手臂探上来。
      “去你的!”打掉那只手,结绿终于清醒,瞪着对面一张脸,在冯家老屋寨门下萌生的念头又一次兜上心头,“难道是,韩三叔附体了?”
      方昭仰头猛灌了一通,扔下碗才发现五指黏滞,血污不堪,抬头招呼门口:“劳驾,再来点水,热的。”
      大楞、二楞齐崭崭应声,很快送进一个瓦盆,一条新手巾,伺候得那叫恭敬殷勤,看得结绿直运气。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非要连夜宰了冯家哥儿俩。”方昭洗净了手,缓缓开口,“今天我才知道,他们早和官军暗中勾连,荣信衡能追你到千丈崖,就是冯老二带的路。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敢出高价扫光了周边三十里内所有的药铺,把柜上药材搬了个空!这不是明摆着和咱们作对?明摆着要置咱们于死地吗?这样的祸害不除,九沟十八寨会以为潜山死绝了,人尽可欺!”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结绿难得冷静了一回。
      “上次打粮回来,我就觉着冯老大不对劲,娘也说这人不可不防。我一想,那得看着点儿,就找了个人过去,谁知还真看对了。”
      “让我猜猜你找的谁,——武东华?”
      “对!四叔没了,六叔走了,可还给咱们留了一个有用的,这就叫天不灭我。”方昭来回翻覆手掌,仿佛在查看上面的血痕,神情已平静如往,“我想了,山下的联系得尽快恢复,不然官军进山是瞎子,我们出山也是瞎子。要想斗得赢,就看谁先睁眼。”
      “从前有六叔、四叔,现在有你,的确是天不灭我。”
      方昭笑了,有些窘:“我哪儿能跟他们比?光了脚也赶不上。不过,”笑容一淡,语声变沉,“我会尽力,必须尽力。不止为打败官军,也为了,能早一天把他们找回家来。”
      “他们?”
      “是,阿莲姐姐,青豆弟弟,红豆妹妹,陈珏,还有,还有……”
      脑门凉下来的结绿,心头骤然滚烫。这些生死不见的亲人,虽然到今天踪迹杳然,可也在冥冥之中留下一线希望——此生不绝,重逢有日。他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半天不再说话。
      方氏兄弟担心的回马枪,最终没有杀来,一段无声对峙的日子开始了。
      潜山从上到下得以喘息休整,多数伤号经丁小仙儿及几个伙计的悉心调养渐渐痊愈。一个月后,连云娘都可以下地活动了。
      这天方昭来找结绿,提出要奉母下山。
      “去哪儿?”
      “过江。九华山还有咱一个兄弟,你忘了?”
      结绿眼前跳出武楠盟清秀得赛过女孩儿的脸,微一拢眉:“就那个小身子骨儿,也不知养得过来养不过来。”又问,“还谁跟着去?”
      “你说呢?”
      结绿想了想:“武东华吧,再挑几个能干机灵的,人多了反而惹眼。”
      方昭正是此意,一听两人想得如此合辙,连连点头。
      一切准备停当行将动身的时候,适逢一拨年前打散的老弟兄回山,其中有两人请见塞图。方昭过去一看,竟是当年五叔府里的段九儿和伍小青。两人早在跟随主人毁家造反的第二年,由段运昌做主结为夫妇。大战当夜,段运昌将唯一的女儿相托,送二人出逃。想不到他们竟能保全性命,重返潜山。方昭深知养母与伍小青多年患难情同姊妹,赶快将二人带至北关寨。一见面,自是相拥而泣,又高兴又难过,小青却悲胜于喜,段九儿更是愧恨难当。
      “夫人,我们没用,该死!我家姑娘,掉路上了!”
      塞图吓了一跳:“什么?绿豆丢了?!”
      一场浩劫死难无数,她的心早已麻木,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一众小儿女的下落。特别想到段运昌家破丧妻,红翠姊妹一个横死一个惊疯,好不容易才在山上安顿下来,过了几天清静日子,谁知大难临头,夫妇同赴烈火去得何等惨烈,而今唯一的骨血又失落了,塞图再也不能抑制自己,抱住小青大哭一场。小青和段九儿在外面已惊闻山上全军覆没,却一直心存幻想,如今回来,发现境况比传言还糟,七兄弟一个不剩,几大家子死得死,亡得亡,尤其旧主丧身火海尸骨无存,所有幻想瞬间破灭,夫妻二人难过得都不想活了。
      如此耽搁到第二天,塞图才在方昭、武东华等人的护卫下,悄悄启程南下。
      母亲走后,结绿每日除了和方葳一起操训练兵,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巡山上。东关西岗,南岭北峰,大大小小的沟壑峡谷被他转个遍。
      “老二一走,关防没人盯可不行。”他对方葳说。
      其实,严防警戒是一方面,还有一层目的他没透露,那就是勘察地形,谋划重建毁于战火的防御工事。之所以不肯明说,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梗着道坎儿:那么坚固隐蔽的战壕密道,费了那么大劲修起来的,自家人都没几个清楚,怎么说破就破了呢?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听父亲讲,是四叔身边出了奸细,人已在出事当夜被武定华亲手处死。然而这个解释,结绿不能满意。文西华向为四叔信任,与闻机密甚多,但凭他一个人就能断送全山?结绿想不通;再者,那场大战亲历下来,给人印象至深的莫过于当时四面起火八下冒烟的狼狈局面。究竟什么人,什么力量,足以瞬间摧毁一座森严壁垒,易守难攻的高山?结绿更想不通。
      心里憋得难受,找不到人说,方昭不在,方葳是除了谈起兵书阵法滔滔不绝,别的全不在脑子里。他只能憋着,天天骑马在山上转悠。
      这一转,又转到了东岭。再往下走是千丈崖,大楞深知那里是“死穴”,去不得,更何况方昭临行密嘱,要他们尽量阻止主帅有事儿没事儿往那儿跑。
      他上前拉住了缰绳:“爷,时候不早,回去吃晌饭吧?”
      结绿一眼识破,虎了脸道:“吃什么吃?是不是菩萨二爷留下话了,叫你们拦着我别过去?那边怎么了?不是潜山地界吗?只要是这盘子里的地界,老子爱去哪儿去哪儿!”
      一鞭子抽下来,疼得大楞缩手,结绿纵马跃了出去。
      这一去,直接上了千丈崖顶。
      天近正午,太阳很足,崖顶上一瓦蓝天,白云轻游;微风拂面,草木初荫,令人倍感清心舒爽。结绿带缰缓行,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怎么也想象不出,这里竟然发生过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终于,他驱马来到山崖尽头,脚下沟壑纵横深不见底,正午的阳光万缕直射,将山谷中的花草树木,奇峰怪石都沐浴在一片灿烂温暖的光芒里。
      翻身下马,结绿向前迈了几步,俯身向下,忽然感到一阵眩迷,身体微微打了个颤。青萍,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一剑向天,毫不犹豫,那匹昂头跃蹄的战马,仰天长啸撞破云雾,带着主人腾空而起……
      这一幕,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了他的心里,今生今世无须想起,也再不能抹去。以致于那天被荣信衡追杀,翻过大天门到这座孤峰脚下,崖顶忽然鼓声疾响旗帜如云,喊杀声裹着兵器撞击声倾斜而下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就被点燃了。青萍!青萍回来了,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两兄弟要再次双剑合璧,杀出重围!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风住雨歇,声销迹匿,一切都没有了,都消失了。
      “你看迷了,大伙儿都看迷了!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方昭断然否认这幕奇景,一再提醒他人死不能复生。
      他不信,没法信——自己当场亲睹,当场亲听,怎么会“没有”?怎么就“不可能有”了呢?!可现在,站在这山崖的尽头,望着脚下深谷,他信了方昭的话。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怎么可能生还?除非,除非是神仙。
      神——仙?对啊,青萍莫不是真地……?
      脑子里只闪了一下,结绿苦笑:自己真迷心了,竟生出这样的念头。可“神仙”二字却勾住了他的心,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另一双眼睛,一双山上最美的眼睛。
      “看看,我说不来吧?这下好,怎么下去啊?”
      “怎么上来就怎么下去呗。”
      “说得容易,都出血了!”
      风送来一阵低语,结绿一愣,转过头。声音来自一块巨石背后,娇嗔清脆,回语宛转。
      “都怨格格非要出来,出就出来吧,还非要骑马,骑就骑吧,还非要骑到这儿来。”
      “烦不烦?饶舌。”
      “我要是饶舌,刚才就该抵住门,说什么也不答应格格出来。”
      “行了,扶我坐下。”
      结绿和身边的亲兵互相看看,都知道石头后面是谁了。走上去一露面,把那边两个吓一大跳。
      “少帅?怎,怎么也在这儿?!太好了!”丹珠由惊转喜,蹲身行礼。
      树丛下坐着云娘,眼里略显一丝慌乱,随即镇静,手抚一侧小腿没出声。
      结绿上眼一扫,大致明白了,问:“怎么,走不了了?”
      云娘咬牙拉住丹珠,站起来向前迈了两步,有一条腿明显不利落。结绿上前按她坐下,扯过那腿一看,小腿靠近膝盖的地方殷出一片血渍,染湿了雪青色的外裤,拿手一碰,那腿猛一哆嗦。
      “把裤腿放开。”结绿对丹珠说。
      云娘还想躲,丹珠已经蹲下来半脱掉她的矮靴,松开缠裹的布条,临挽起裤脚前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立的男亲兵。大楞赶紧拉了二楞一把,几个人一起退到石头那边。
      没一会儿,方结绿出来问:“谁有龙骨柏香散?”
      止血药原是上阵之人随身必备的,偏几个亲兵翻遍口袋,谁也没带。
      “去拿!”
      命令一下,大楞转身就走,冲出两步站住,问:“哪儿,哪儿拿去?”
      “废话!哪有去哪儿拿。”
      “是,总关寨一定有!”
      “等等,”丹珠上来了,“那得去到什么时候?还是我回趟家,再找团绷带来。”
      她口中的“家”指北关,比赶回总关寨确实近得多。丹珠骑马走了,剩下结绿和众亲兵大眼瞪小眼站着。
      二楞抖了个机灵:“得有一会儿呢,爷过去坐坐,我们,我们在这儿守着。”
      “守什么守?散了!”结绿挥挥手,迟疑一刻,退回山石背后。
      云娘已经放下裤腿,穿好靴子,背抵一丛杜鹃树,静静坐着,脸扭向崖底。望着那个单薄的侧影,方结绿想起母亲、丹珠和伍宝荣等人多次告诉自己的,当官军漫山遍野疯狂搜寻眷属时,这个大金皇族格格率百名年青女子纵马奔出,在纵横交错的山道上成包成包地抛洒金银珠宝,吸引官军离开即将暴露的洞口。
      “胡闹!您怎么不拦着?”结绿觉得母亲不该这么不理智。
      “怎么拦?拦得住吗?拦住她叫大家一起等死?”母亲很不高兴。
      “出去就不死了?”
      “对,你们有你们杀敌的办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招儿,别说只有刀枪剑戟可以保命。”
      “要是官军知道您在,扔多少金银也没用。”
      “不错,所以我敢叫她出去,逃不脱了还有我。你娘是上了榜单,朝廷开出上千银子赏格的人,不怕引不来官军。”
      这叫什么招数?自投罗网嘛。结绿只当母亲说气话,静下心一想,敌众我寡,无力对抗,不以死相拼又怎样?真地束手就擒吗?母亲岂是这样的女人?而母亲这样他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一个同样不怕死的,这样的女人竟然都跑到方家来了。
      想到这些,结绿心软了,对那个侧影说:“以后别再犯傻,官军要知道你是谁,说什么也不会让你逃走。”
      杜鹃树下的脸转过来,一对眸子冷冷地看着他,忽地一闪:“不会,爱新觉罗家的姊妹,也不是各个值钱,有的在战场上还不如一匹马,一口刀。至于我,在这儿更不值什么。”
      不屑的语气,冷淡的神情,令结绿有些气,皱眉道:“大明恨我恨得要死,哪些兵一个个如狼似虎,知道你是方家人,是我方结绿的女人,会不想捉住你?他们得兴奋得发狂!”
      “我是吗?我是方家的人吗?”云娘面若寒冰,凌厉的目光里涌起无限伤心,“来这儿这么久了,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结绿气结,脸涨红了。
      “我没胡说,我现在只后悔,进关那天不该当着汗和大妃动刀子,逼你带我走。”
      “为什么?”
      “汗把我许了你,我不能不从;既从了,你就是我的额驸,我的男人,你去哪儿我自然去哪儿。可是你娶了我却没想要我,我却非逼你带我一同回家来,我真是太傻了!”
      云娘愤而起身,离开树丛欲往外走,走几步过不去,不得不站住。
      结绿却是大大地震惊了。他知道关外不比中原,那儿的人大多性子粗莽,可眼前站的是大金国有名有号的公主,这么直白的话给一个中原女子,别说大家闺秀,再野的姑娘也出不了口,而她竟毫无遮拦,说得如此痛快!
      结绿瞪大眼睛,问出一句:“你说我不想要你?”
      那个“要”字咬得特别重,云娘的脸“唰”地紫到耳根,一双眼睛跟着红了:“不是吗?难道……不是吗?”倔强地说完,她别过头,无声而泣。
      白色的披风下,肩头在簌簌发抖,那一段硬生生拧过去的颈子,弯着一缕柔软的发丝,随着整个身体不停地颤动。结绿心头猛地打上一个热浪,最坚硬的一块在融化,一伸手把那个颤抖的身躯拖进怀里,想都没想低头就把嘴贴了上去。
      怀里的身子哆嗦一下,奋力挣扎,脸一动刚好直面相对,不等看清什么,热吻已迎面袭来,辗转反复,遍及她的双颊,吸吮着上面的泪水。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了云娘,两臂如铁,箍得她丝毫不能动弹。
      忽然,脸颊被放开,一声低语响在耳畔:“好吧,我让你知道,你是谁的女人!”
      脚下一滑,她的身子被放倒,一个身影覆了上来。云娘想喊,嘴张开却没喊出声,跟着就被堵住了。一道阳光刺得她闭紧双眼,四周弥散着杜鹃树奇异的香气,她感觉自己胸前一凉,衣服被撕开了。
      打发弟兄们散开,大楞独守在岩石旁。起初听到里面似乎在拌嘴,没一会儿安静了,他感到奇怪,往前探了一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伸头一看,腾地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心跳如鼓面红耳赤,嗓子眼儿噎得干干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来了,丹珠回来了!”二楞叫着跑上来,几步就要冲过去禀报。
      大楞一把薅住他,大力搡开。
      “干吗,你?!”二楞到仰在地,后脑勺磕得生疼,急吼吼质问。
      令他不解的事还没完,等丹珠带着东西来到近前,方结绿独自一人走出岩石,肩上的披风不见了。二楞想问,给大楞一个眼色制止,催他去牵马。把马牵过来,自家主帅伫立崖边,一动不动,默默望着下面。
      半天,二楞听到一句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你们,成仙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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