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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7) ...

  •   等把战后事宜大致理出眉目,方昭已累得两眼发黏,身子打晃儿。亲兵赶紧递上水囊,又掏出两个干硬的饼子,他接过来时手竟然在抖。
      亲兵队长看不下去,劝了一声:“睡会儿吧,我找个火盆来。”
      方昭不理,只管大口吃喝,完了事拍拍衣襟,提起马鞭:“走,回总关寨。”
      帅帐里灯烛雪亮火盆熊熊,方结绿独自站在巨大的挂图前。
      “小葳怎么样?好些吗?”方昭走近前问。
      “睡了,没事。”结绿没回头。
      方昭一把搬住他的肩,使劲一扯:“你呢?换几次药了?”
      对方猛一栽歪,几乎跌倒。
      “干吗?”结绿推开他,“吃饱了,显你劲头大怎么的?”
      方昭触到他的手,火烫,再往脸上一看,眉头皱紧:“你发烧呢?是不是伤口发炎了?”伸手去摸对方额头。
      结绿甩头闪开:“别动手动脚,越来越像娘们儿!”
      方昭命帐外传丁小仙儿,然后轻轻一按,将他按到椅子里,自己伸脚勾了张条凳坐到对面,向他通报营中的一总状况。刚说几句,外面传来脚步声,帐门一掀寒风席卷,方葳被人架进来。
      “你怎么来了?”方结绿起身嚷了一嗓子。
      方昭帮着把人扶到火盆前坐定,责怪:“大半夜不睡觉,瞎跑什么?”
      “再睡成猪了!整整三天不叫下地,躺得我骨头都酥了。”
      “小仙儿果然有道,说什么你听什么。”方昭倒了碗热水过来。
      结绿坐下:“他哪儿有那本事?让我们三爷听话的,另有高人。”
      方昭从诡秘的笑容里悟出一二,也笑了:“绢绢!除了她再没别人。”
      “可惜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不,还是溜号了。”结绿打趣。
      方葳忿然:“不会用词儿别乱用,什么老虎?亏你想得出!”
      方昭应和:“姊妹里一个她,一个莲姐,脾气最好。绢绢要是老虎,阿梅姐姐得算啥?”
      话落地方结绿僵住了脸,方昭随即醒悟,后悔不已。三兄弟不再说笑,回到战后话题,谈到最后一致认为,稳住军心谨防官军反扑是目下头等大事。
      方昭轻叹口气:“现在只盼别来个回马枪,不然,北京的小皇上该有得乐了。”
      方葳一挑眉:“有那么丧气吗?”
      “不是我非说丧气话,你们想,凭现在山上,官军真翻回身,不用多,千把人就够我们对付的。”
      话的确丧气,可也是事实。方葳转看身旁。结绿在烤火,手里捏了一截树棍,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照出眼中两朵火苗在跳动。
      他把树棍一截一截折断,丢到地上,快折完才说:“是啊,伤病满营,粮草不足,内无强将,外无救兵,我们赶走了陆丰,也把自己打得够惨。但是——”残留的最后一截树棍猛地掷向火里,眼中喷出两束火焰,“打不死我,就别想让我低头!”
      方葳精神一振,豪气勃发:“说得好!哥,该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方昭坐正,满脸抑郁散去,目含期待,仿佛在说:有什么招儿?说吧。
      方结绿抹了把脸,抹去疲惫,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正经语气道:“兵法有训,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摆这五颗子,潜山不占先,官军可也没占便宜,”一挺身跨到地图前,举臂上指,“你们看,我们虽损兵乏将,可占尽地利;虽寡不敌众,可以逸待劳;虽给养不足,可士气高涨,想吃掉我们?还早点儿!”
      方昭、方葳连连点头。
      结绿益发来了精神:“现在呢,咱们有两件事得马上着手,第一,北关已经无险可守,山洞也暴露了,必须立即转移眷属和伤号,另找地方安置。第二,集结现有兵力扫清周边,凡是起黑心和官军勾结的,不管谁家通通灭掉,以绝后患!办妥了这两件事,谁杀回马枪我都不怕。这么大一座山,混水摸鱼,声东击西,暗渡陈仓,隔岸观火,调虎离山,欲擒故纵,釜底抽薪,金蝉脱壳,关门捉贼,上屋抽梯,树上开花!可着劲儿玩吧,看谁把谁玩死!大不了最后‘走为上’,怕他个屌!”
      一口气几乎背出一半三十六计,方葳都听傻了,只剩下眨巴眼睛。
      方昭听到最后反应过来:“走?走哪儿去?”
      “满山溜达,去哪儿不成?东南西北上下乱转,拖死他王八蛋!”
      是这样,方昭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你总算想明白了!不错,只要不和他们硬碰,避我所短,扬我所长,输赢就在未定之天。”
      “没的输,我还告诉你,昭大师!”
      方葳咽口吐沫,喊出声:“我的天,你啥时候把孙子兵法背得这么溜?都塞过大哥了!”
      “哼,”方结绿笑了一下,神色黯然,“谁爱背那玩意儿?我最讨厌背书!还不是他,从那天起天天晚上在我耳边念叨,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
      “在你耳边念叨?谁啊?”方葳脱口问,话出口即遭方昭白眼儿,想一想明白了,却越发心痒,忍半天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你们真的看见青萍哥哥了?”
      方昭气得几乎踹他,眼珠子都努出来了。
      “你别瞪眼,”结绿倒平静,坐回火盆旁,“自己兄弟,有什么可瞒的?”
      方昭没想瞒方葳,可也不想在此刻提:“这事儿等等再说,我先问你,扫清周边要扫哪几家?你盘算过了?”
      “哪还用问?第一家就是冯家!”方葳自知失言,赶紧说了句有用的。
      想起在鹦哥石的遭遇,结绿恨得牙痒:“早该收拾他们!可惜,还得再便宜兔崽子两天。”
      方葳不解:“干吗?还留着他们?”
      “不留怎么着?你动不了,我又这样,叫谁去?”
      一语提醒方昭,发现方结绿脸红得更厉害,定是发烧无疑,于是劝:“别急,总有法子,不会便宜他们的。”回头问帐外,郎中传到哪儿去了。
      有亲兵报:“早来了,候着呢。”
      “候个屁!来了不吭声?滚进来!”
      方昭难得骂人,丁小仙儿急急忙忙奔进大帐。很快诊治完毕,方昭吩咐立即配药,又催结绿去休息。丁小仙儿收拾了药箱,迟迟不动。
      “快走啊!”方昭轰他。
      看郎中面有难色,方昭跟到帐外,问还有什么事。丁小仙儿说,药已配出一副,只为少夫人在取出箭头后也一直高热不退,正准备煎给她用。
      “再配一副,不是有方子吗?”
      “方子有,料没了。”
      “没了?早上才运来一车。”
      “下午就分光了,彩号太多,发热免不了的,现在就缺这个。”
      岂止缺这个?更缺的是人!方昭后悔没一次多弄些药材回来,如今只好再走一趟。
      “你师傅有不少土法子,先对付着用。最迟后天,你要的东西一钱不差给你。”他嘱咐丁小仙儿。
      “那现在炉子上的一煎,先给谁使?”
      方昭想了想,说:“端过来。少夫人那里,你想想办法。”
      “夫人要是问……”
      “告诉她,先给少帅了。”
      方昭断定,塞图亦只能先顾儿子,毕竟方结绿是眼下第一重要的人。等郎中领命而去,他独自站在夜风里,让发胀的脑子清醒些,又把下山筹药的事理了一遍头绪,这才转身回大帐。还没迈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到近前人跳下马,开口就找方葳。
      “绢绢,”方昭笑着迎上,“这么晚怎么自己跑来了?”
      “他一个人偷偷溜了,我不自己来怎么办?”一开口就是不悦的语气。
      方昭不敢笑了,憋着问:“谁告诉你他在这儿?”
      “还用告诉?”苏纹绢噘起嘴,“他天天惦记着找二哥,不来这儿来哪儿?菩萨哥哥,你帮我喊他出来,小仙儿不许他下地的。”
      方昭刚要说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叫,猛地想起方汉洲生前曾有令,除了七兄弟,其他人等一概不得擅自出入总关寨,尤其是议事厅天柱阁。现在天柱阁已毁于战火,新主帅的临时帅帐自然用得上这条老规矩。
      “绢绢就是懂事,”夸了一句,他又提醒,“以后别再叫二哥,娘早让改口了。再这么叫不合适,娘听了也不好受。”
      长兄方青萍战死,是一家人最不愿提及的痛事,尤为塞图至极之悲,苏纹绢点头表示受教,心里已是酸酸的。
      帐门掀起,方葳闻声而出,立刻遭到呵责。他从来对家中姊妹没脾气,对绢绢尤其说什么是什么,凡事顺从决无二话,这回兼以理亏,更加低眉顺眼,连作揖带赔笑,总算消了对方的气,一起上车去了。
      方昭望着渐远的马车,摇头笑道:“小葳是真喜欢绢绢,干脆让娘做主,许了他俩吧。”
      结绿哼一声:“做主容易,只怕成了亲,咱家三爷也是个怕媳妇儿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方昭兴致大减,瞪他一眼,这一看心软了,“进去吧,这儿风大。药已经熬上了,一会儿就端来。”
      “熬什么药?”
      “退热的药啊,你烧糊涂了?”
      “退得屁热,给弄碗肉来补补是正经。要不是这些日子素得紧,亏了气,哪儿至于让荣信衡那小子戳上?妈的,他居然给了老子一枪!”
      “行了,自己功夫不到家,怪没吃上肉。父帅要是在,先赏你一顿鞭子吃。”
      “说什么呢,你?”方结绿一把薅住对方,扯到眼前,“谁功夫不到家?不服咱比比!”
      方昭垂眼一瞄,抬头微笑:“想比?先退了烧吧,我不欺负病号。”肩膀一晃挣脱出来。
      结绿的手悬在半空,抓了几抓,不禁为自己劲力大减感到懊恼,同时想起不能马上实现的一件快事,说:“兄弟,你要真想给我退热,倒有个管用的方子。”
      “说说看。”
      “很简单,人头两颗,污血一盆。”
      “敢问大仙,没人头,狗头行吗?”
      “不行。”
      “然则哪里可以取到?”
      “下山东行三十里,冯家老屋!”
      是夜,结绿服了药,沉沉睡去。只眯了一个更次,忽然被吵醒。枕上细听,声音来自门外,是两个人在争执。
      “好不容易睡着的,过会儿再叫行不行?”
      “要紧事儿,必须马上告诉他!”
      “发高烧呢,喝了药都没退下来,求求您,就让他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胡闹!误了事我砍你的头,快,叫醒他!”
      结绿听出是谁了,霍然起身,大喊一声:“小葳,进来!”
      声刚落地,方葳破门而入,无人搀扶,居然是自己走进来的,结绿大吃一惊。
      “哥,不好了!”
      “官军来了吗?别慌!”
      二楞跟在后面,见主帅光着膀子下了地,赶忙送来斗篷。
      结绿狠狠剜他一眼:“出去!三爷也敢拦,等会儿收拾你!”转脸再问,“到底怎么了?”
      方葳虽急,却目视二楞完全退出才开口:“菩萨哥哥下山了。”
      一听不是官军来犯,结绿松口气:“咋呼啥?他弄药去了。”
      “不是吧,弄药带一百精兵?人人有马?”
      “带了一百人?车呢,车带走几辆?”
      “一辆没带。”
      寻药在潜山附近,二三十人足够,装载运输的马车却不带,这唱的是哪一出?
      “有话留下吗?”
      “有,这个。”方葳递过一张纸条,上书八字:按方索药,敬兄退热。
      结绿一看,略想,轰地出了一头汗:“什么时候走的?”
      “飞哨说,二更一过下的山。”
      “妈的,我发热,他小子发昏!”方结绿一跺脚,朝外大喊,“大楞,二楞!”
      “在!”两人应声,跳进门。
      “挑二十个精壮弟兄,飞马去冯家老屋,快!”
      “是!到地方干吗?”
      “二少领人去了,这会儿怕已经干上了。你们火速跟上,找到他半步不许离开。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俩谁也别活着回来见我!”
      “遵命!”
      打发走双楞,方结绿才对方葳说出内中隐情。方昭武艺不差,只限于步下功夫,马上弱些。而冯家老大阴,老二狠,寨墙坚厚,村丁七八百之众,一百骑兵过去实在有点悬。
      方葳一听也冒汗了,拔脚就往外跑:“凑三百个弟兄,我去!姓冯的敢动菩萨哥哥一根汗毛,我卸他娘的八块!”只跑了两步,身子一歪。
      “就你那腿?”方结绿扯住他,“算了吧!”
      “你别听小仙儿的,郎中眼里哪儿有好人?我自己的腿自己知道,误不了事!”
      “误不了事也不能去,给我坐下。”
      “可,可我菩萨哥哥……”
      一个硬要走,一个非不让,都带着伤,推搡争抢,究竟是发烧的力弱些,方葳口称不能叫菩萨哥哥吃亏,挣出束缚冲向门口。
      结绿急得直叫:“嗨,我的佛祖,你先听我说一句成不成?”
      方葳猝然站住,脸上尽是诧异——小阎王从来不说软话,居然叫他什么?佛祖?!
      结绿终于把人拦住,喘口气,一敲脑袋:“妈的,嚷得我直头疼!”
      他拽过方葳,说山上刚打了一仗,全营疲累亟待休整,如果此时抽走大半兵力,一旦官军来袭非出大乱子不可。
      “那我昭哥咋办?不管他了?”
      “他要管,这儿更得顾。这样,你和巴舅舅留下,我领一百人去。”
      “你怎么能去?伤没好,还发着烧!”
      “发烧?”结绿一抚额头,汗湿冰凉,只两个太阳穴突突在跳,“这方子是管用,比小仙儿的都灵。别争了,好歹我不利落的是胳膊,不耽误骑马。”
      “可是,可是……”方葳一急,吭哧起来。
      “没什么‘可是’,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把家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帅不离位!菩萨哥哥说的。”方葳终于“可是”出来。
      “少跟我提他!见了面非收拾他不可,什么破庙里的菩萨?整个一昏头小鬼!”
      方葳拧不过,由结绿集合了百名骑卒,带着伍宝荣等几个挂彩不重的头目疾驰下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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