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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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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扶进屋,重新安置到炕上,苏纹绢扭头要走。
“绢儿!”方葳喊一声,使个眼色给两名亲兵。
二人会意,抢步拦住想出去的人。
一个说:“苏姑娘,刚才少帅发话了,这儿全交给你,要我俩外边伺候。”
另一个帮腔:“是,是,姑娘多受累,有跑跑颠颠儿的活只管叫我们!”
两人脚底一溜,闪出了屋子。
“绢儿,过来坐啊,别站着。”方葳拍拍身边,笑颜招唤。
人在门口没动,方葳又求了一遍,眼巴巴望着;苏纹绢绷不住了,回来坐上炕头。
“还生气呢?不是非要轰你,那血乎乎的有啥看头?又脏,闻着忒腥气。”
低声下气的解释,反忤了女孩儿的心,当即反诘:“我啥时候嫌脏来?啥时候怕过腥气?帅爷在时,娘没回来,哪一回换药不是我?那么多挂彩的难道都指望小仙儿一人?”
“是,是!多亏你,可这不该是女孩儿家干的活。再说,伤的地方,它,它没法看。”
苏纹绢脸一红:“谁看了?刚抬回来整条腿都是红的,只顾着堵血,谁还管什么地方不地方的?”
方葳讪笑一下,无言答对,摸着身下褥子小声嘀咕:“可别给弄脏了,这么干净。”
苏纹绢知他心意,不再纠缠换药的事,转问疼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
“粥早熬上了,这会儿想吃吗?”
“想,要带锅巴的!”
苏纹绢破颜一笑:“就知道你要这个。”
下地出门,刚说了一句喝粥,守在台阶上的亲兵飞身去了。
苏纹绢转回屋里,忽然想起一事,顿足道:“看看,只顾围着你转,忘了叫小仙儿问问二哥的伤怎么样。”
“对啊,他还挨了一枪呢!”方葳被提醒,转念又道,“看刚才那样儿,好像也没啥。”
“他是谁?有啥还不是硬装成没啥一样。”
“谁告诉你他受伤了?”
“菩萨哥哥,说扎在胳膊上了,挺深的。什么人这么狠?连我阎王哥哥都敢伤?”
方葳一挑眉:“还不是荣信……”话出一半,猛然住口。
苏纹绢已听明白,脸色一变:“荣信衡?又是他!上次抓你走的就是这人对不对?好啊,他算是和咱们铆上了。既这样,下次再碰上你一定不能饶了他!”
方葳打个噎,一肚子话不敢说,心情复杂地看着对面一张忿怒的脸。
塞图有命,谁也不许把荣家养子本姓苏这件事透露给苏纹绢。虽然知道这层关系的人就没几个,而且仅有的这几个谁也不敢多嘴,但方葳明白,这件事怕不容易做到。正如绢绢所说,荣信衡已和潜山做定了冤家,决不会轻易放手,长此以往,什么秘密能守得住?一旦彼此得知底细,这张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
方葳叹出一口气,目光里注满怜惜。
方结绿策马赶赴北关寨。山道崎岖,颠得他肩窝处阵阵灼痛,几次忍不住用手抚按。身后大楞发现了,赶上来问,被他推开。他急于见到母亲,见到北关寨的人。云娘受伤的消息提醒他,后营一定遇上了大麻烦——以母亲的个性,若非万不得已断不肯叫自己的儿媳冲出去。对云娘,他再不中意也不希望她遭难,郎中的话令人担忧。母亲和后营究竟怎样,也只有亲眼见了才能安心。而最最让他不放心的,还是藏在虎啸崖下的两百多重伤号。这些历经大劫最终侥幸逃生的老弟兄们,是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的,否则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和几个叔叔。结绿顾不得疼痛,狠抽几鞭夹紧马肚,任坐骑疾风一般奔向北关。
得到哨卫禀报,塞图亲自迎到城关门口,人刚跳下马,她走上前上上下下扫一遍,最后盯住一侧肩膀,开口:“怎么样?叫小仙儿看过了吗?”
儿子同样在打量母亲,确认无事才道:“看了,没事。”跟着问,“娘,伤号也没事吧?巴舅舅呢?你们伤亡怎样?”
塞图眼里闪了闪,沉默稍顷,说:“还好。这儿有事正等着你拿主意,来吧。”话落转身进关。
后营有事需主帅定夺?结绿略打个愣,猜到了八九分。
果然,母亲领路,很快走近一座临时扎起的帐篷,到门口停住,回身望着他:“云儿中了一箭,你知道了吧?”
“刚听说。”
“箭头断在腿里,必须尽快取出来。可是麻药用完了,你看怎么办?”塞图几句话说完,看着儿子等待回应。
“……”结绿一时答不上来。
母亲眉头皱起来:“怎不说话?你就——不想看看她?”
结绿“嗯”了一声。塞图让开身子,看他低头进了大帐。
“额驸爷,救救格格!快救救她!”丹珠扑上来,双眼红肿,泪随声下。
方结绿走到帐中一副草铺前,蹲下身,看到了云娘。尽管早有准备,但眼前这张脸还是叫他不敢认了。仅隔数日,不但颜色大改,白得吓人,更消瘦无比,紧闭的眼窝和两腮深深凹陷,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那双眼睛微启,略停,忽然间瞪大了。
这目光让结绿瞬间明白,躺在眼前的,的的确确是自己娶而不纳的妻子。他提出要看看伤口,丹珠和守护的年轻媳妇忙着上来揭开棉被,把裹了布条的一条腿轻轻搬出来。结绿刚想凑近细看,那条腿猛地一缩,躲回被子里,跟着传来一声强忍的呻吟。他迟疑了一下,动手掀开被角,轻轻按住伤腿。云娘惨白的脸蓦地泛起一片红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不要动。”结绿说。
丹珠下手极快,趁机打开裹布。伤口露了出来,中箭的部位在膝骨下两寸远,创面并不大,血也基本止住,但仍在渗出黑红带白的汁液,肌肤紫胀直到脚踝,这一切说明创口很深且内蕴毒脓。郎中的判断一点没错,再不取出箭头,这条腿是肯定保不住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方结绿的心头。近几个月,比这恐怖得多的伤口他也见过,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目光顺着伤口慢慢上移,落到膝盖以上完好的地方,那一片粉嫩白皙的肤色忽然刺得他双眼发痛。
“唉,何苦?何苦非跟着我来?”他咕哝了一声。
丹珠没听清,问:“爷说什么?格格的伤怎么了?”
“出去!”结绿喝命,简短而有力,见两个女子一脸茫然又添了一句,“告诉丁小仙儿,准备手术。”
“可是,麻药……”
“来人!”结绿声音放大,吓了丹珠和那个年轻媳妇一跳。
帐门一掀,大楞闪进来,屏息待命。
方结绿把给两个女子的命令重复一遍,然后吩咐:“带她们走。”
躺在铺上的云娘动弹不得,干看着伺候自己的两个人消失在帐外,眼里多了几分疑惧。
“别怕,”结绿转过脸,一笑,“不会锯你的腿,放心。”
云娘瞪着眼睛,猛地把头转向一侧,想将忽然泪涌的眼角埋进枕头里。再不料一只坚硬的手伸上来,划过她的面颊,手指轻拭,把一颗豆大的泪珠拂去了。
“你胆子真大,满山遍野的官军,也敢跑出来?这叫诱敌知道吗?诱敌要有诱敌的本事,你一个女人家有什么?”
语含轻慢,云娘咬住下唇不答,也不看铺前的人,一脸委屈而倔强的神情。这模样看得结绿心里一动,忽然想起那年淮安夺械,妹妹阿梅负气出走,无意撞破厂卫暗访潜山的秘密而遭追杀,被救回来时多处负伤,躺在船上。当时自己看着心急,怨她不该乱跑乱撞,阿梅也是这样只字不辩,脸上也是这样一副表情。陈钰在旁见了,一把拉他到舱外。
“你干吗?还嫌她不够难受是不是?告诉你,不许再和她那样说话!”陈钰黑着脸嚷。
自己说什么了,招他发这么大的脾气?结绿很气,更不理解。现在想想,必是陈大官见不得阿梅先受伤再落埋怨,看着心疼了。然则,自己此刻觉着不对劲,却为哪般?
正转念头,帐外有人来报,郎中已奉命准备停当。
结绿抛开心头所想,重新看定铺上那张脸:“行了,别管你有什么,既然敢出来诱敌,也应该有胆子挨刀子,是不是?”
“是!”铺上回应,清晰而肯定,“我早说了,锯我的腿,不如杀我的头。他不是‘仙’吗?尽管拿出本事来,只要救得下这条腿,疼死我也不怨他一个字。”
“好!”结绿几乎挑大指,还有一句赞语留在肚子里,“不亏是我小阎王的婆娘!”
云娘不理他,弯臂回手,从枕下拽出一块包头巾,团一团塞进嘴里。
结绿看得瞪大眼睛:“这干吗?”想一想明白了,扯掉皮护腕一捋袖子,递上胳膊笑道,“那么个软不邋遢的玩意儿管啥用?来,咬这个,包你一声不出。”
云娘涨红了脸,显出几分怒意,枕上把头扭过去。目光刚移开,那只小臂忽然一挥,刚帮着擦过泪水的手指绷直并拢,整个手掌削向洁白的额角。一点声息没有,云娘的头被击中,猛地歪向一旁,人昏了过去。
结绿笑意全失,低声说:“对不住,这样你可以少疼一些。”
踩着话音,丁小仙儿领顺子捧了热汤药箱走进大帐。
“少帅,请帐外等候。”郎中欠一欠身。
结绿后退,给他们腾出地方,到门口站住,回头吩咐:“哎,下手利落点儿!”
到帐外塞图迎上来,得知云娘已被施以土法子“麻醉”,心痛不已,当即就要进去看看。
结绿一把拦住,另起话题:“娘,虎啸崖怎么样?伤号都好吗?”
塞图愣了一下,脸色发黯。巴颜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见此情景想岔开话,结绿不理,又问了一遍。
塞图没办法,说:“好吧,我们现在过去。”
母亲的迟疑令结绿脊背发冷:“他们,没被发现吧?”
“你自己去看,我说什么都没用。”
塞图恢复了平静,先行上马;结绿的心却突然狂跳,一股巨大的不安横梗当胸,堵得几乎不能喘气。
虎啸崖距北关不过数里,母子二人和巴颜阿很快赶到。塞图没有照以往那样奔崖口,而是绕行至斜对面一个略高的山坡上。结绿带马跟上,勒缰停稳,一抬头正看到崖下的藏人之所,“唰”地脸变白了。那一向为草叶树枝遮蔽的洞口,满目焦灰,遍布烈火焚烧的痕迹,像一个剜去眸子的眼眶,梦魇似的大睁着。
“怎么回事?这,这怎么回事?!”结绿惊惶地喊起来,狠抽一鞭驱马狂奔。
塞图一动不动,任由他风卷到崖口,扔下坐骑。直到人影晃下山崖,做母亲的才叹出一口气,与巴颜阿对视一眼,一起默默离开山坡,下马等候。没一会儿,方结绿重新爬了上来,好似骤然得了一场大病,脸色灰白,目光呆滞。
巴颜阿大为不忍,上前扶了一把:“没法子,实在是,保不住他们。”
手下肩膀猛地一扛,一股勃然而发的力量几乎将他撞倒,跟着怒吼震天:“什么‘保不住’?你们就没想保!他们不能拼不能打了,没用了,成了累赘,干脆扔给官军,由他们死活,对不对?对不对?!”
巴颜阿想解释,结绿根本不听,红着眼睛挥臂一搡,把他掀了出去。巴颜阿咬牙皱眉,抱着胳膊蹲下,身子蜷成一团。
“你发什么疯?”塞图说话了,声音不大别具威严,“谁不想保他们?谁想把他们扔给官军?没兵没将,你叫我们拿什么保?舅舅为了把官军从这里引开,差点儿丢了命!他伤成那样,你眼瞎了吗?还有你媳妇,带人骑马出洞,一包一包撒首饰,扔珠宝,为的绊住官军,不叫把所有眷属都搜出来。她丢光了自己所有的嫁妆,也没能逃过一箭,不是丹珠和宝荣上去得快,人早被官军掳去了。说我们把伤号扔下不管?你管我们了吗?你不是一样把我们扔给官军,由我们死活?!”
“我没不管你们,是娘在战前说,‘后营事后营管’,我才……”
“不错,我是说过这话。那是因为朝廷发兵全山危难,我们没处逃,也逃不掉,只能打,打不赢都得死。可是我宁肯我的儿子战死阵前,也不愿意他被自己人活活拖死!”
巴颜阿见母子争执得厉害,不顾伤痛上来劝阻:“别说了,统共一千来人,他也难。”
塞图却激愤一发再难隐忍,一指虎啸崖下:“索性都告诉你,这把火,是我下令放的。”
“什么?娘!你?!”结绿目瞪口呆。
“对,是我下令放火烧洞。你说得没错,他们就是一群累赘,再也不能上阵,落到官军手里不但受辱,更决没有活路。与其这样,不如我送他们走,送他们痛痛快快地走。”
“娘!他们,他们都是跟着爹出生入死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娘下不去,可是为了你能活着,为了你和方昭、小葳能活着报仇,娘什么手都下得去,有一天到娘自己,也一样!”
方结绿愕然而立,第一次看到,母亲眼中的仇恨比自己更盛。他忽然悟出一个事实,自己虽以寡敌众逼退了明军的进攻,为之付出的代价却如此惨重——不仅赔进近半数前营将士,还有后山两百多名从大劫中逃出性命的老弟兄,甚而,险些赔上了自己的亲娘和女人。说起来是赢了对手,可也打碎了自己的牙,还得一口一口全咽到肚里去。
“呵呵,”他想哭,一仰头却笑出来,“这打的什么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