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如歌》青萍剑

36、（15）

　　直到武东华亲自下山，证实官军已因粮草无继全部撤走，方结绿才终于相信，自己居然逼退了陆丰，挺过了执掌帅印后的第一关。刚说咧开嘴乐一乐，方昭带着全山伤亡损耗情况来到面前，几句话说完，结绿的脸立刻转阴。
　　“小葳伤哪儿了？厉害吗？”他拣最要紧的先问出来。
　　“腿上挨了一刀，差一点就捅漏了。”
　　“什么？！谁干的？”
　　“后军都司刘孤，刀法是家传的。幸好没碰到骨头，流了不少血。”
　　“现在呢？”
　　“躺着不能动，绢绢看着呢。”
　　听说有苏纹绢亲自照料，结绿暂松口气，又问其他几个负伤的将领。
　　“你怎么不问问娘？”方昭有些不满。
　　结绿看看他，说：“娘没事，二楞早告诉我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
　　“舅舅也没事，幸亏宝荣到得及时，有惊无险。”
　　“可是……”
　　“别‘可是’了”，结绿再次打断对方，示意牵马，“我这就过去看看。”
　　方昭知他尤其惦记方葳，咽下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一同上马。
　　带缰绳的时候结绿膀子打个晃，方昭盯住他一侧肩窝，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结绿抬手捂住缠绑绷带的伤处，皱眉吸气：“他奶奶的，荣信衡下手真黑，险些也给老子扎个两头透亮。”
　　“你不黑？那日在淮安，是谁一脚踹得人家差点儿断气？”
　　提到漕运总督府门前的一场混战，结绿笑了：“噢，合着他小子是来报仇的？”再想想不对，“可他把小葳捉了关在笼子里，要送到凤阳去邀功，这笔账该怎么算？他在天蛙峰轰平了山头，逼死了二叔和于世杰于大哥，这又该怎么算？”
　　“怎么算？还不因为他干爹的亲儿子一条小命交待在这儿。”
　　“放屁！冤有头，债有主……”
　　方昭举手一拦：“行了，这会儿不是算帐的时候，看小葳去吧。你也趁早叫‘小仙儿’瞧瞧，别弄大发了。”
　　山上得力的郎中原有好几位，以一位姓丁的医术最高，号称半仙。一场大劫存者寥寥，丁半仙和几个同伴相继死难，只有他生前收的一个义子兼徒弟侥幸得生。虎啸崖的伤号包括方汉洲在内，无一不是经他救治得以延缓时日，故而山上众口一词，直呼其为“小仙儿”。
　　方结绿很知道丁小仙儿的本事，却不以为自己伤得有多严重，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却以方昭提及荣信梁，想到荣大公子命绝青萍剑下，由此引出几日来心头徘徊不去的一张面孔。
　　两兄弟各怀心思从覆盆峰出发奔后山。途经一个三岔路口，往左转可去西关，直通北关后营，右转则达东岭。方结绿勒马停住，朝右边看。
　　方昭一见，凑上来劝：“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结绿半天转过脸，问：“那天没做梦是吧？我们都看见他了，对不对？”
　　“又来了，”方昭不耐，伸手去拽他的缰绳，“搜多少遍了，什么都没有，赶紧走吧。”
　　“不可能！”方结绿敲开他的手，嗓门儿炸开，“那把剑明明在崖顶上晃过，那么多弟兄都看见了，你敢说你没看见？现在人呢？人哪儿去了？”他双眼大睁，气呼呼瞪着。
　　是啊，人哪儿去了？！连续三天，兄弟俩带人把千丈崖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别说一个人影，连点儿人出来的痕迹都没发现。结绿不甘心，一门心思认定人没死，得工夫就往东岭跑，跑一次失望一次，下次还去，完全着了魔。
　　方昭难抵他的目光，脱口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人在哪儿？”
　　“昭大师，都夸你书念得好，细想想是怎么回事，你认认真真想一想不行吗？”
　　简直不讲理！
　　方昭满心烦躁，声色陡变：“有他妈什么好想？人不在了，没处找去了，就这么回事！”
　　对面脸憋得通红，眼底火光一闪，忽然爆发：“谁说人不在了？啊？！他怎么就不在了？那是狗日的朝廷巴不得咱们一个个都死绝了，才谎报，才满嘴放屁说他死了。他们还说我死了呢！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他死了还能带人出来救我？我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他骑着马拿着剑，引着狗日的官军往崖边冲，一直冲！”
　　他一伸手，铁钳似的扼住方昭的脖领，暴怒的力量几乎将他从马鞍上提起来。
　　方昭不动，气色平静，语声平静：“那后来呢？他冲下去没有？”
　　轻轻一语，如雷霆万钧，砸在结绿头上，因愤怒而涨红的一张脸“唰”地没了颜色，双手松开的同时，两只眼睛成了黑洞。
　　方昭鼻子发酸，强忍着没掉泪，低声道：“走吧，大哥！总得先顾活的。”
　　两兄弟赶到北关下，方结绿已恢复平静，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别对娘说！”
　　取得了默契二人分手，各自忙各自的去。方昭叮嘱，要结绿看完方葳尽快赶去见娘一面。结绿只当为塞图安心，随口答应。
　　方昭看出他不甚在意，一把薅住出语责怪：“你这个人真是，莫非除了娘，她身边就再没你该记着的人了？”
　　结绿愣住，想一想，神情突变：“豌豆！豌豆怎么了？”
　　方昭瞪着他，眼里渐生怒意，终于忍不住骂出来：“方结绿，你他妈是人吗？那可是你自己娶回来的媳妇儿！”说完打马就走。
　　二楞听懂了，急道：“坏了，爷，别是格格出了事！”
　　结绿这才转明白，再一想，云娘跟着母亲一道，母亲平安，她自然平安。
　　“放心，你家格格不会有事。”安慰了二楞，他直奔方葳养伤的院子。
　　才到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迭连声地喝命：“带她走，带她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落，门扇推开，一个女孩子捂着嘴跑出来。方结绿一看，正是苏纹绢。
　　“绢绢，怎么了？”
　　小姑娘看清来人，泪如雨下，指着门里哭得出不来声。结绿拍拍她，一脚迈进去，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只见靠北的土炕上垫着厚厚的草，上面摊着一副铺盖，方葳半躺半坐在褥子上。身旁两名亲兵，一个端热水盆，一个托伤腿；丁小仙儿袖子高挽，乍着两手，正在拆血淋淋的绑带。
　　结绿走上前：“你小子，伤成这样还有力气嚷嚷？看把绢儿凶的，她怎么你了？”
　　方葳不承想他忽然进来，打个愣才缓下紧绷的脸，说不愿叫苏纹绢看自己换药。
　　“伤的不是地方，又脏，白吓唬她干吗？”
　　丁小仙儿抽出腿根处一根带子，咕哝道：“早吓过了，头一次清洗上药还不多亏了人家？”
　　“废话！”方葳抄起枕边一包东西砸过去，“要不是你磨磨蹭蹭的，用得着她动手吗？”
　　一团帕子击中郎中鼻头，十来颗大小如枣，两头尖，椭圆形的紫褐色果子四下飞散，滚落一炕。
　　丁小仙儿看清何物，笑嘻嘻拈了两粒纳入口袋，将其余的撮起用帕子包了，送回方葳脸前：“这香榧果可是稀罕物，又是苏姑娘心意，三少都赏了不合适，两粒足矣，其余璧还。”
　　方葳脸泛红，哼一声，一把夺过来。
　　结绿看得哈哈大笑，指着郎中说：“你要是敢都拿走，我担保三少一定用这条好腿把你踹飞出去。幸好，你比你师傅仙气儿不差。”
　　笑够了换药，待把最后一层浸透了血迹的绑带揭开，伤口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紫色泛黑，宽而且深，裂开在大腿根到膝盖之间，几乎把整条腿的肉分成两半。没有了束缚的刀口开始汩汩冒血，新鲜而旺盛的血液合着稠乎乎的药面很快遮住伤口的颜色，染红了一条腿和下面的垫子。
　　饶是经过几场恶仗的结绿，也看得倒吸凉气：“乖乖！是不能让绢儿在跟前。”
　　方葳催促：“快动手，麻利点儿！别把褥子弄脏了。”
　　丁小仙儿手脚确实利索，先用大块棉花蘸拭，清水灌洗，再用棉花吸干；然后单手撬开一个瓷瓶，倒出些土色药面糊上，跟着贴了方看似膏药的东西，最后才用一大卷干净布带重新扎裹包牢。
　　“行了，长得还不错，别急着下地，多养养。”
　　方葳额头沁汗，下唇咬出一道牙印，听了这话一瞪眼：“养，养！你就会说这个。那么多事，不下地你替我干去？”
　　丁小仙儿受惯了似的，并不争辩，只管含笑收拾药箱。
　　方结绿劝道：“行了，这得听大夫的。不过，”他转向郎中，“也不能没个日子，你看他这样，还得养多久？”
　　“五天！”答语干脆。
　　结绿大喜过望，原以为虽未伤筋骨，到底被豁开那么大一条口子，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月，不道只需五天。方葳更喜不自胜，一个劲儿追问是不是真的。
　　丁小仙儿放下手里的药箱：“这是什么事，也好瞎说的？不过，有个条件。”
　　“又憋什么牛黄狗宝？快说！”方葳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嘿嘿，三少要想五天下地，须得特别照看。”说着话，郎中瞟一眼窗外。
　　结绿注意到这个眼风，当下明白什么意思，点头认可：“没问题！就是她来守着。”
　　两个亲兵也看懂了，低头忍笑。
　　只有方葳还糊涂着：“什么特别照看？你要谁守着我？跟你说各有各的事，都挺忙，我用不着啊。”
　　结绿懒得啰嗦，起身往外拽大夫，似有不尽之言。
　　方葳在后面扯着脖子叫：“哥，你先别走，等等！”
　　连叫几声，结绿站住脚。
　　“你去吧，这没事了。”方葳轰郎中，又叫亲兵回避出去。
　　“干吗？什么要紧事儿？”结绿一屁股坐回炕上，猛然有了新发现，“哟，怪不得刚才怕脏了褥子，好鲜亮的一套铺盖，是绢儿的吧？她就是偏心你。”
　　方葳一把抓住他，结绿顿觉膀子一疼，刚要叫，听得一句：“你们，看见我青萍哥哥了？”
　　方结绿的叫声噎在嗓子眼儿里，脸上笑容定住，半天没说出话来。
　　“哥，你倒是看见没有？我青萍哥哥，他真的还在？”
　　结绿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过来：“好好养着，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千丈崖。”
　　到门外，看见丁小仙儿正比比划划嘱咐苏纹绢，小姑娘眼圈儿、鼻头红红的，听得却极认真。好一会儿说完了，结绿刚想问问郎中，方葳的伤到底要不要紧，院外飞奔进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冲到丁小仙儿面前拉到一旁喘着粗气开始嘀咕。结绿没在意，转向苏纹绢。
　　“绢儿，我把小葳交给你，他那条腿还能不能使，就全看你了。”
　　“他才不听我的，刚才还赶我出来。”苏纹绢又生委屈。
　　“敢？借他个胆子！没事，现在他一切都得听我们绢儿的，敢龇毛儿看我收拾他！”
　　“啊？二哥，你，你要怎么收拾他？”
　　眼见花容失色，结绿忙陪个笑：“那什么，我是说，由你来收拾他。”
　　小姑娘嘘口气，嫣然一笑。
　　“那怎么行？”丁小仙儿在那边忽然大喊一声。
　　方结绿和苏纹绢吓一跳，同时看过去。丁小仙儿发现自己失态，十分尴尬，欲言又止。
　　结绿一皱眉：“又怎么了，闹什么鬼？”
　　“少帅，我，你……”
　　“有话说，有屁放！”
　　主帅神色见恼，吓出了郎中的实话：“请少帅立刻到夫人那里，看一看少夫人。”
　　结绿眉头更紧，一道疤痕拧成个可怖的疙瘩，看得丁小仙儿和身边男孩儿心惊肉跳。
　　苏纹绢见惯的，立刻从他的神情里发现了问题：“怎么？哥，你还没去娘那儿？你不知道嫂子受伤了？”
　　“谁？谁受伤了？”
　　“嗨！真耽误事！”苏纹绢一跺脚，拉了他就走，“嫂子被官军射中了腿，差一点没命，箭头好深啊，你居然不知道！”
　　结绿有点儿愣，云娘中箭了？还，还险些丧命？她好好地呆在山洞里，怎么会中箭？
　　苏纹绢拉不动他，往脸上一看，生了误会：“你干吗？不信我的话是不是？”小姑娘有些恼，“丁小仙儿！你带少帅去，立刻去！”
　　结绿回过神，哄着问苏纹绢是怎么回事，这才得知云娘受伤的经过。
　　原来，当塞图得知巴颜阿为救虎啸崖隐藏的伤号，遭到数百官军围攻，立刻毫不犹豫地命令伍宝荣倾尽后营兵力驰援。伍宝荣走后不久，后营一个山洞被另一股官军发现，当即有十几名老幼被杀。为阻止敌人大范围搜出眷属，云娘带领战前稍事训练的一队年轻女子，毅然驰马奔出隐身的山洞。
　　“她，她领一群娘们儿跑出去干吗？”结绿一听就火了。
　　不料绢绢声音比他还高：“干吗？你说干吗？难道傻呆着，等官军一个洞一个洞地把人都搜出来？”
　　“她出去狗日的就不搜了？这叫自投罗网懂不懂？真他妈缺心眼儿！”结绿动了气。
　　“你！”苏纹绢简直愤怒了，脸通红，劈手一指，“你骂谁？凭什么骂人？你骂我可以，骂我嫂子凭什么？狗日的拿刀拿枪捅我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们杀我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一个个只顾上前面拼命，谁管过我们死活？要不是嫂子，几个洞，几百号人，全完了！”
　　“你是说，她保全了你们？保全了后营？”
　　“就是！”
　　“绢儿，喊什么？别和哥这样大呼小叫。”方葳叫亲兵架着出来劝架。
　　院子里的人看到他，无不一愣。
　　丁小仙儿马上说：“三少，出来不得，刚上了药，吹不得风。”
　　苏纹绢明显憋了满肚子气，这下有了出气筒：“你又跑出来干吗？还嫌我不忙是不是？添乱！”
　　结绿忽然转过弯儿，后悔和个小丫头当众较劲，换一副面孔训方葳：“说得对，你添什么乱？告诉你，从现在起你吃喝拉撒睡全得听绢儿的，她说什么是什么，赶紧回去。”
　　话有些粗，惹得苏纹绢直拧眉头，看都不看他一眼，赶着两名亲兵把人往回搀。
　　结绿追在后面问：“绢儿，你还没说，你嫂子是怎么救得你们。”
　　小姑娘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我缺心眼儿，不知道！”
　　结绿干在台阶上，进不是退不是。院里院外都觉着好笑，可没一个敢乐的，纷纷低下头别过脸，装没看见。
　　结绿无奈，自己找补，转身寻到郎中：“怎么说，中了一箭？要不要紧？”
　　郎中绷住脸，认真作答：“回少帅，小腿中箭，地方倒无碍，只是那箭头……”
　　听他语气迟疑，结绿心里一跳：“怎么？难道——带毒？”
　　“那倒不至于，可麻烦的是，少夫人中箭落马，箭头折在肉里了。”
　　“取出来就是，麻烦什么？”
　　郎中报以短暂的沉默，而后开口：“取出容易，只是，麻药没了。”
　　结绿眼睛瞪大，终于明白麻烦所在，不过很快一转脑子，想起一个营里常使的法子：“没麻药能难住你？那你不是白给你师傅当徒弟了？”
　　以前山上一度和官家作战频繁，奇缺药品，尤其外科开刀必不可少的麻醉散，时常备不及用，而许多伤号亟待手术，只得咬牙硬挺。丁半仙历经无数次惨不忍睹，自创了一个暂时解痛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找一个力大懂拳法的，照准需要手术的伤号猛击一掌，将其打昏过去，趁机动刀几无痛感，即使昏得不够彻底，总好过大睁着眼硬生生挨刀。
　　丁小仙儿当然熟知此技，然无奈，此刻要挨刀的，是少帅夫人。对结绿的提醒，唯以苦笑相对。
　　提议的人，亦在这一笑里，悟及自己的愚蠢。
　　“就没别的法子了吗？比如说，等一等，二少已经派人下山弄药去了。”方结绿萌生新的希望。
　　郎中很坦率：“如果能等，还说什么？残箭不除，伤处最易积脓，一旦感染，全肢不保。到那时，除了断腿，我师傅也没办法。”
　　“断腿？”结绿一愣，马上反对，“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丁小仙儿点点头：“不错，少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她？她什么意思？”
　　“顺子，你来回话，少夫人刚才是怎么说的。”丁小仙儿侧身，让出身后的男孩儿。
　　叫顺子的有些畏惧，吭吭哧哧地道：“启，启禀少帅，少夫人说，说，谁敢锯她的腿，就，就先杀她的头。”
　　方结绿闻言变色。

作者有话说

　　好冷，好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