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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4) ...
方昭在黑龙瀑没等到人,料知结绿一定遇上了麻烦,当即向东搜寻。一个时辰后发现鹦哥石方向有动静,等赶到鹊桥谷,天色骤变,乌云滚滚,狂风大作,三岔口前尸横遍野,刀剑横叠,空气里弥散着呛人的火药味儿和血腥气,远处杀声隐隐,时续时断。
“糟了!”方昭一马当先冲向鹊桥。
到地方下马上“桥”,刚迈两步他猛一哆嗦:脚下深不见底的山涧里,挂了数不清的破盔烂甲,残肢断臂,有官军的,有自家的。他吸口气,闭一闭眼,唯恐看见不愿看见的人。穿过险地,转过一个山角,风变小了,天却阴得更厉害,喊杀声越来越清晰,来自山梁的另一边。方昭领人奋力翻过大天门,扒住峰顶刚一冒头,全惊呆了。
黑锅底似的天空下,正对面千丈崖似宝峰出鞘,高耸入云,崖顶战马嘶鸣鼓声如雷,喊杀声,兵器格斗声响彻云外。流岚雾霭好像被巨手扯动的帷幕,疯狂翻卷着闪露千军万马奔涌其间!山下一块平坦的洼地上,红袄黑甲的明军和青布号衣的潜山人马绞在一处,人人仰望云天,肃立不动,完全忘却了厮杀。
方昭使劲揉揉眼睛,拼力瞪大眼眶,不能相信看到的一幕。
身边惊呼:
“天啊,那是,那是咱们的人吗?”
“还有官军!”
“这么多人?哪儿来的?!”
一个跟过方汉洲的小校忽然跃起,指着前方大喊:“青萍剑,我看到了青萍剑!在那儿!”
顺着他的手指,无数目光聚敛,锁定千丈崖最高点。激战漩涡的中心,各色雪亮的兵器丛中,一剑向天劈风斩云,剑锋指处光华灿烂。
自九死一生回到潜山,方昭不止一次眺望过这座孤峰,在心中无数遍想象过方青萍英勇赴死的情景,却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能亲眼目睹这壮烈的一幕。小校没说错,对面崖顶最最闪耀夺目的,正是那柄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神器!
“青萍哥哥?!”方昭头顶炸雷,浑身滚过一个寒战。
呈现在眼前的奇景震撼了千丈崖下的每一个人,不等大家从剧烈的惊悚中醒过来,一场暴雨泼天而降,无数道雨柱砸向地面,又粗又硬,又快又狠,抽打得人睁不开眼。许多骑手瞬间被掀下马鞍,站在地上的也大多摔倒,纷纷抱头蜷身,躲避天空骤然射来的利箭。
“启禀三少,东关那边地动山摇的,打得特热闹!”
“陆丰上山了?”
“不像,从和少帅打了照面,官军主力推进很慢,也就上来了不到二十里。”
“那是谁在东关?不是说听响动至少有几千人吗?”
“动静确实很大,但详细情形还不清楚。”
“再探!”
方葳一挺身从担架中坐了起来,满心烦躁。
山上能作战的人马一千出头,几乎全在自己这里;方昭领二百去了后山,留给方结绿不过区区百十来号人,就算诱敌成功完身而退,也不可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更何况陆丰仍龟缩在潜河沿线,东关怎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遭遇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跟在身边的靳喜道:“八成二少得着信儿赶过去了。”
“那能有多少人?”方葳摇头,“把咱们全加上也不过几百弟兄,不对,这里边肯定不对!”话出口看看行进中的队伍,他拧起眉头。
天龙关一战虽然如愿干掉了官军的粮草和军械,但付出的代价也相当惨重,人马折损多半不说,尤其阵亡了许多老弟兄,使得他心情格外沉重。更糟的是,现在听说东关一带战事紧迫,他却无力赶过去。打剩的三百多人几乎人人挂彩,连他自己都伤了一条腿,不得已躺进担架,被人抬着从这条外人不知的小路往回撤。这种情况下想打援是没可能的,更谈不上战斗力,去了也白搭。
方葳下令:加快行进,速回后山。
所有伤号必须尽快救治,不然还会继续减员。另外他想到后山有一个人,或可驰援东关。方葳并不知道,他惦记的这个人,已在虎啸崖东边的山谷陷入数百敌人的包围。
东关狂风骤起暴雨突袭的同时,一股官军悄悄摸上后山,在铜锣岗转了半天没有收获,取道蓬莱峰绕行飞来峰,奔虎啸崖方向去了。那里隐藏着年前大战幸存的所有受伤将士,塞图得知这个消息大惊,想到那些跟随丈夫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弟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巴颜阿一拍大腿:“我去,把狗日的引开!”
“没兵没将你怎么引?白去送死吗?”
“送不了,那儿地形乱乎,外人闹不清,兴许狗日的兜几圈儿走了呢。”
塞图思之有理,要他带上伍宝荣的一百人。
巴颜阿拒绝:“那是你儿子留给你的,我带走了你咋办?”
“不用你管。”
“不管还行?你要有个闪失,那阎王能活吃了我,再说几百娘们儿孩子都指望你呢。”
争半天两人各让一步,巴颜阿带走五十人,但坚持把伍宝荣等得力头目全数留下。塞图没再反对,等他前脚走立刻派两名从前跟过方汉洲的亲兵尾随跟上。她只是隐隐有一种担心,怕撞上官军巴颜阿吃亏。谁知一个时辰不到,一名亲兵负伤而归,禀报说巴舅爷为阻止敌人靠近虎啸崖,有意暴露形踪,在飞来峰以西往观云松的路上被围。
“官军有多少人?”
“不少,看样子少说六七百。”
“打得谁的旗?”
“没亮旗号,带队的是员参将,凶得很。”
塞图不再问,脑筋飞速旋转。虽然不知道来将是哪一个,但从官衔上看,就算大明武将不值钱,三品官到底不是无名小卒,又挟数百之众,巴颜阿危险了。她咬咬牙唤来伍宝荣,命他带上所有能上阵的将士,包括自己身边的二十名亲兵,火速赶往飞来峰救人。
“夫人,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别罗嗦,快去!”
“可是夫人……”
“没什么‘可是’,现在我命令你立即出发!”塞图盯牢他的眼睛,严厉地说,“记住,你现在不是平头百姓,这里也不是家,军令如山,如果巴舅爷有一点儿差池,我唯你是问。”
伍宝荣从没见过她这般神色,吓得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掉头就走,连行礼都忘了。
然而他的担心并不多余,就在所有保护眷属的兵马开走后,另一股官军上了北关。这队人马同先前那股一样,先在铜锣岗搜了一通,大概从马蹄印上辨出端倪,沿着痕迹很快寻至潜山后营隐身的山谷。近千名眷属分头藏在七八个大小不同,深浅不一的洞里,因为人太多,每个洞都从里到外塞得严严实实。一些靠近洞口的家眷隔着树枝草叶,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明亮的甲衣和刀剑晃来晃去,甚而听到马靴踩在泥土岩石上发出的细微响声。
终于,一个孩子的嘴没被捂紧,惶恐到极致的哭声从母亲颤抖的手指间迸出。只一声,在附近逡巡的官军立刻停止走动,纷纷竖起耳朵,寻找声音发出的地方。很快这个洞口被发现,几个女人和老人被伸进的长枪刺中,跟着被拖出山洞。幸而洞口小,洞里暗,里面又有人及时放箭,官军一时不明虚实,没敢往里硬闯。逼问拖出来的几个,竟然都抵死不开口,最后官军只得杀掉他们泄愤。
塞图藏身的山洞恰在对面,这一幕全落在她眼里。她知道坏事了,不仅因为暴露的眷属反抗得极其有限,很快就会束手待毙,更糟的是在他们被一个个拖出去杀死前,绝不可能像刚才几个那样各个缄口不言,只要有一个受不住,其余山洞都将不保。就算大家都不怕死,不怕受辱,官军也会集中兵力搜寻这里,后果一样糟糕。她回头望了望山洞深处,这个洞走到尽头另有个出口,她考虑要不要马上带人撤离,逃出去后又怎能确保不和官军遭遇?一旦遭遇如狼似虎的敌人,这么多的女人孩子和老人,就都不用想活命了。
正难抉择,有个声音传来:“娘,不用急,我有法子。”
塞图一愣,看见云娘来到面前。
她双颊微红,分明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说:“我学舅舅,出去把他们引开。”
母亲的眼睛瞪大:“孩子,你说什么?!”
“没错,娘,我能引他们走,早准备好了。”
她竟是当真的!
塞图大为震惊,静了静心,问:“你知道吗?外面是一群狼。”
对面微笑:“知道,正因为是狼,才需要喂一喂。我还没见过有肉不吃的狼呢。”
“那也不能拿自己去喂,同归于尽算不得好猎手。”塞图深深看了她一眼,“再说冲你叫一声‘娘’,我也决不会答应。”
云娘红了眼圈儿,侧头低语:“大妃没有骗我。有额娘这句话,穆云死也值了。”
她说的是满语,声音很轻,连身后站立的丹珠都没有听清。
方结绿和方昭汇兵一处时已是雨歇风住,千丈崖有如浓墨浸染,苍郁幽邃,又好似归匣的宝刃,锋芒尽掩,安静得像是从不曾拨出来过。崖上云卷天青,崖下旷野沉寂,官军早没了踪影,能看见的,只有潜山零零落落的百十号人。两兄弟直走到脸对脸,依旧晕晕乎乎,全没有醒的感觉。
好半天,方昭问出一句:“你挂彩了?”
结绿干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又一次转头遥望远处的孤峰,慢慢坐到地上。
两淮战报递送到京,尽管内阁、兵部严密封锁,消息还是很快传遍四九城内外。和以往历次战事不同的是,这一回坊间流传的说法虽不免微存差异,大体内容却与战报所述惊人相似。京师大大小小的胡同盛传,大明总兵陆丰率九千兵马大兵压境,抵达潜山当日便被端了后营,副将李富,都司刘孤双双负伤,尤其后者,身被两箭数处中枪,大军粮草火器尽失。同日,先锋营遇突袭,先锋大将几乎当场阵亡,幸得中军都司荣信衡奋勇助战,才得遏止对方。匪首方结绿败退,荣信衡率部追杀几十余里,最后两军在潜山东岭一个叫千丈崖的地方对决。因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又赶上忽降暴雨,方结绿侥幸逃脱。
“怎么又是一场雨?”晚香苑香气撩人的画阁里,花信已逝却驻颜有术的掌班娘子双梅,一骨碌从软榻上爬起身,发出质疑。
顾承禄仰面躺着,一腿屈起,一腿横担,慢悠悠颤着,说:“是啊,谁知道老天怎么就闭了回眼。”
双梅轻哼:“它也不是头一回闭眼了吧?我不明白,这老天爷它怎么就总爱在那个山头上闭眼?想当初刘孟雄、荣季鹏哥俩儿,不也是正打得较劲忽然天降……”
“唉,女人家,偏爱打听这些打打杀杀的,”顾承禄勾起一指,划过那张依然细腻姣好的面颊,淡淡地道,“来,说点儿有趣儿的,今儿晚上拿什么好东西请我?”
“啪”,双梅娘子打掉那只顺势摸到后颈的手,一拧柳腰下了榻。
“哼,当我爱见这些血丝呼拉的破事?还不是替你担心?这次出兵虽说是内阁定的盘子,可谁都知道有你的份,现在弄成这么个不输不赢的温吞局面,新皇会怎么想?他还能把司礼监的印把子放心交给你?”扯过一件纱单遮住香肩,她掉头往外走。
“慢,慢,”榻上的坐起来,摆手招唤,“性子越来越急,且听我一句再去不迟。”
“有什么好说?还是多想想你那老天爷为什么总不开眼吧。”嘴里不屑,脚下并没动,人站在当地。
顾承禄坐稳身子,笑吟吟地道:“可见天下妇道人家,尽是头发长见识短。告诉你吧,正是眼下这么一个温吞局面,才会叫那道印把子痛痛快快交下来。”
“做梦去,懒得和你说。”
“那就不说,咱走着瞧。不出十天要是还不下旨,哼,我下辈子再挨这一刀!”
以“净身”之难发誓,双梅知道不是玩话,顿时大喜,夹着股香风奔回来,一把抱住榻上的身子。
“这么说,你出头之日近在眼前了?”
势头有些猛,顾承禄晃了一下,差点儿躺倒。
“干什么?干什么?瞧把你乐的,我出头了有你什么好处?等上上下下一忙起来,哪儿还有闲功夫往这儿跑?一个月见不着面,看你还乐不乐!”
“我不管,只要你能坐上干爹从前的位子,一年见不着我也不怨。自打他老人家走了,咱过的什么日子?亏你也太能忍了,搁我非憋疯了不可,想想都哆嗦。”
顾承禄一抬胳膊,把人揽进怀里抱紧:“我这辈子虽说成了这样儿,借老爷子的势也算亲香过几个女人,老实说,都不及你待我好。”
“得了吧,少灌迷魂汤!是谁前两天一个劲儿念叨什么安庆的翠儿、红儿的?人死了这么些年,骨头怕都成了灰,还没忘呢。”
“哦哟,你吃醋了?我双梅小肉可有年头不吃这东西了。不过,我还就是喜欢看你这副酸溜溜的小模样,比那十六七的小姑娘还迷人呢!”顾承禄俯身压了上去。
晚香苑当家娘子身子一仰,倒在榻上,连笑带喘挣扎抗拒,忽然,她想起什么,收敛笑意用力推开凑近的脸,眼睛使劲眨了眨。
“怎么了,小肉?”顾承禄发现她神情有变。
“你先别美,当真坐上那把椅子,只怕也不那么轻松。听说这次陆丰打潜山,先败在丢了火器和粮食,后败在千什么崖那一仗。那个小阎王一错眼的工夫摆出几千兵马来,把荣季鹏的干儿都吓傻了。我听他们说,那是方汉洲给他儿子留的后手,专等着报仇用呢。”
“姓方的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老婆孩子丢了一大群,还能留出后手来?就算当真留下了,七兄弟一死,谁调得动那些人马?这么胡扯的话你也信?”
“谁调得动?你忘了,方汉洲的老婆还没死呢!这个蒙古女人,可是厉害!从前你那把黑纸扇怎么说来着?说她有时候比个男人还不好对付。你不会真以为天下女人全和我一样吧?那倒是个头发长的,见识短不短就不好说了,留神吧,督主大人。”
顾承禄听到最后不由点头:“不错,这女人的确不一般。”
“那是,看她养的儿子就知道了。”
“你是说活着的那个?”
“都差不多,幸好死了一个,听说大的更不得了。这要是一对儿黑白双煞全留下来,看你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以后?现在已经不安生了。”
“怎么?”
“还不是这一仗,上万人马打成这样,陆丰是怂了点儿,可那头不省油也是真的。你想啊,让荣季鹏叫阎王的人,能是好惹的吗?”
双梅娘子蹙起眉头:“既然仗打得不好,为什么你倒说,司礼监的印把子下来得更快?”
顾承禄一笑:“不打这一仗,谁知道小阎王不好惹?知道了不好惹,是不是就该赶紧找个能惹的人出来?”
“谁?谁是能惹他的人?荣季鹏?”
顾承禄眉毛一挑,翻身坐起,岔开话题:“说来说去还是打打杀杀,没意思。”
另一个也跟着起身,挽头发整衣衫,上下收拾好了,再扬脸眉目含情语声发腻:“那就说点儿有意思的,今儿备了一道时新点心,才从南边送过来的,督主大人赏脸尝尝?”
诸位,新年大吉大利!! 忙到现在才顾得问候大家,没说的,努力填坑,10年一定胜过09年!
眯眼望天幻想一下,新年的沙发上,会躺着哪一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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