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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3) ...

  •   就在方结绿和方葳兵分两路和官军接上火的时候,方昭率二百步骑协助塞图、巴颜阿把所有眷属分散到铜锣岗预先修复的十几个掩体山洞内。
      塞图坚持后营事后营管,可谁都知道,安置上千眷属绝非易事。北关从前凭险固守,而今大半关隘已毁,优势不再,无兵无将的后营很难自保。战前巴颜阿开口只要五十人,为的是山上兵力严重不足,不愿负累前营。三兄弟拗不过,却不能真撒手不管,最后决定加至一百。眼看所有家眷进了山洞,方昭命伍宝荣带一半人留下,自己率余下的转赴前山主战场。
      巴颜阿走过来,嚷了一声:“留这么多吃闲饭的干吗?”
      “舅舅,结绿哥说了,一定要确保这里万无一失。”
      “多五十个就不失了?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儿有我和你们额娘,不用瞎惦记。”
      方昭再三解释,劝他多留些人。
      巴颜阿急了,亮开大嗓门:“我说二少,人人说你明白,怎么这会儿犯糊涂?要是前面打得赢,北关自然太平;要是打不赢,你就是留五百又顶屁用?”
      方昭闷了声,心里非常矛盾。
      有人走出山洞,一开口温和许多:“舅舅说得对,前面才是要劲的地方。”
      “嫂子!”方昭打声招呼。
      站到面前的云娘,紧身衣裤,足蹬长靴;腰刹束带,外罩披风。一方帕子兜起满头青丝,裹得极严,露出一张洗尽铅华的光洁的脸,双目濯濯如水。她先递过来一个微笑,然后转身说,夫人有事找舅舅商量。
      巴颜阿撂下一句:“说五十就五十,多一个不要!”拔腿进洞。
      云娘走近方昭:“这里不会有事,就算官军真摸上来,我们也有法子对付。倒是前面,娘不大放心。”踌躇一下,她问,“听说这次有上万官军来,真的吗?”
      这不是什么机密,但对北关眷属一直刻意隐瞒,只塞图除外。方昭心里打个转,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
      云娘本意不为打听这个,见他犹豫,撇开道:“不管来多少,总是我们人少,他们人多,以少胜多,可不容易。”
      一番意思很清楚,方昭安慰道:“没什么,我们应付得了,结绿哥怕过谁?”
      云娘面带笑意,却掩饰不住眼里的焦虑:“我知道他不怕,不然也闯不出五千铁网阵。可是打仗的事最没准,你们弟兄三个,千万千万要当心。”
      说来说去,放不下的只有一人,却不好意思直言。如果她知道自己心之所念正在冒险诱敌,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子呢。方昭心里叹气,就凭那个冷面冷心的浑阎王,居然得到如此牵挂,简直没有天理。
      “放心吧,嫂子!”他说不出别的,匆匆作别,纵马离去。
      按事先议定,他将率队赶赴潜河上游,接应孤军深入的方结绿。从时间上看,那边已到了撤离的时刻,而能否顺利突围,就要看结绿的本事了。想到他只带了一百人,虽然挑的都是忠心勇敢的弟兄,可毕竟有点飞蛾扑火的味道,方昭再也顾不上北关的一切,下令队伍全速急进,风驰电掣般冲下山来。奔到预定会合的黑龙瀑一带,没发现任何踪迹,沿河上下搜寻几遍,依然找不到自家人马。
      他的心忽悠一下,想到刚在铜锣岗上听来的一句话:“莫非——真‘没准’了?”

      云娘的预感没有错,方结绿确已陷入绝境。
      得知方葳在天龙关敲掉了官军粮草和火器,他没再和陆丰纠缠,领着打剩的几十人冲出重围,顺河西下。荣信衡发现对手想逃,驱马死追不放。双方的马都很快,转眼甩掉明军大营,奔出十几里开外。
      方结绿被追火了,猛一勒缰,回身大骂:“娘的,小爷又不是兔子,从没叫人撵得这么屁滚尿流的!”
      左右看看地形,他命令大家离开河沿迅速上山。
      大楞提醒道:“二少还在黑龙瀑等咱呢!”
      结绿用马鞭一指:“先干掉这小子,拎着他的脑袋再去黑龙瀑不迟。”
      主帅发话,没什么好说的,所有人掉转马头登山。
      二楞心里犯疑,逮了个机会问:“爷,干吗不在河滩上收拾他们?也码得开啊。”
      结绿先没理会,等冲入一处山道转弯,略减速后才说:“你也不看看上来了多少人,听动静至少两三百,咱们还剩几个?河滩上是码得开,谁收拾谁啊?等人家来包馅吧!”
      山路曲回,追兵很快看不到了,但马蹄叩地的声音依然很密,说明并没被甩掉。脚下的路渐渐变陡变窄,越来越难走,结绿照样一马当先,没有停下的意思。大家不知道主帅想把敌人引向何处,但听了刚才给二楞说的话,都觉得他想的不会错,跟着就是。
      方结绿的目的地是东关,那里岩石嶙峋,坡陡崖险,稍不留神就会马失前蹄,跌下深谷。他以为只要将对手诓过去,必致其死。但是,粗心的小阎王看低了荣信衡的心机,更忽略了追随他而来的几百骑卒各个出身荣府,装备、战斗力与一般明军大不一样。
      这几百人的带队守备是员荣府旧将——荣季鹏从前的镇标中军袁立。本来按军功他早该升职,却以感念旧主跟到镇江,顶着在主人下野前获封的五品衔至今。这一次荣信衡应征,带出二百家兵,荣季鹏亲点他做义子的亲军头目,一信此人忠勇可靠,二为他追随多年,战场经验丰富,且跟自己到过潜山,熟悉地形。而在袁立,亦巴不得获此机遇。在他心里,多年来一直梗着道坎儿——荣季鹏与发妻的唯一骨肉荣信梁,在六年前攻打潜山时随他上山勘察敌情,撞遇方氏双子,混战中被方青萍一剑横抹断送了性命。袁立为此痛不欲生,发誓今生必报此仇以谢荣家。
      现在荣信衡死咬着方结绿不放,袁立自是带队紧跟。纵马登山未久,他就认出,前方正是当年荣信梁受难之地。
      “少主,这是去鹦哥石的路,小心有诈!”他发出警示。
      荣信衡带了一下缰绳,仰头细看,朝身后摆手:“带冯家老二!”
      几名侍卫挟了个紧身装束的中年汉子上来,那人到跟前拱手向大明都司行礼。
      荣信衡问:“前面是什么地方?可有关隘?”
      冯家老屋的二当家——冯敬瑭,很痛快地说:“马上到鹦哥石了,应该没什么。”
      “应该?”荣信衡皱眉,显然不满意他的答对。
      “是,”冯敬瑭恭敬地改口,“只要分得清路口,绕过鹊桥,一定没什么。”
      “你能分得清?”
      “生于斯,长于斯,小人当然能。”
      居然掉了一句文,荣信衡大感意外,看看那张横肉饱绽毫无斯文气的脸,终究不是很踏实,想了想,问:“都说潜山东关险,西关奇,这里不是东路吗?”
      “回都司大人,那是说的从前。东关山高崖陡确实不假,方逆来了以后更是大修工事,弄得到处是陷阱关隘,密道机关,一般人进去了根本出不来。可自打年前打了那一仗,都毁干净了,除了鹊桥谷走不得,其它地方都过得去。”
      “为什么只那里走不得?”
      “鹊桥是天险,看似有路实无路,进则无退,掉下去更是个死。”
      荣信衡缓和脸色,客气了一句:“二当家果然是老潜山,既然这样,就多多仰仗了。”说完挥手,示意侍卫押人带路。
      冯敬瑭脸白了,又不敢不从,更容不得不走,硬着头皮去了前队。他在心里暗暗咒骂,骂的不是大明都司,是自家堂兄冯敬斋。昨日官军上门找向导,冯敬斋和他密谈,说是自打潜山姓了方,冯家老屋就断了好日子,如此朝不保夕最后被人吃了也说不定。幸好老天开眼,叫朝廷一举征剿灭了顽匪,而今再次发兵只为斩草除根,冯家大可借刀杀人,只要这地方从此不姓方,冯家不愁成不了一言九鼎之势,为此两兄弟当倾心竭力,共渡难关。动听的话说了整整一车,到底哄得他跟官军走了。原以为不过领领路,到得真开火的时候伺机溜走就是,横竖上上下下没有不熟的地方,哪知一进大营就被拎到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都司马前,一路进退皆有专人看管,根本别打算溜。现在可好,干脆一起上了山,共踏险地。看样子这小都司不灭了阎王不肯罢手,问题是人家你死我活各有所图,自己好端端赔进来所为何来?难道就为搭上一条小命,好让冯敬斋领完朝廷的赏,再独吞了诺大一份家业?
      “呸,老东西!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算你狠!别叫我活着回去,回去看咱俩怎么算账!”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哼唧,却不知已有人望着他的背影下了断语:“这不是个靠得住的,闹不好比冯老大还滑头。”
      荣信衡一愣:“会吗?他能耍什么滑头?”又说,“袁哥,你找人盯紧点儿,真看着不对立刻就地打发,免得坏事。”
      袁立应声:“放心吧,少主。”
      荣信衡马上欠身向高处望一望,吩咐左右:“准备火器。”
      二百人的队伍配了十支佛郎机,十支双眼铳,这是荣府的老家当,连陆丰的卫队都摸不着的精良装备,被荣信衡带进大营的时候曾引起无数羡叹,现在终于要亮相了。
      接下来必是一场死战,袁立驱马靠近,低声道:“少主,还是要活的吧。”
      “生死有命。”荣信衡低头检查一架佛郎机的机括,看都没看他。
      “不要死的,死的不好。”
      佛郎机上的脸抬起来,眼睛瞪大。
      袁立轻轻点头:“这是大帅说的。”
      荣季鹏下野多年,部下依旧照老规矩称呼,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荣信衡困惑地眨了眨眼。
      方结绿领人奔到一处三岔口,收缰停稳,命大家快速下马,把坐骑通通赶下缓坡。
      二楞伸了下头:“下面有路吗?不会摔死吧?”
      “罗嗦个什么?快赶下去!”结绿催促。
      有几个兵以前跟过方汉洲和韩大勇,熟悉东关地势,知道缓坡下转过急弯有条路,看着好像通往迎真峰方向,其实走到尽头是断崖,立刻明白了主帅的用意。
      二楞还在踮脚张望,迟迟不肯撒开手中缰绳,嘟囔说二少弄这些牲口费了老大劲,哪儿能说扔就扔。
      不等大楞来劝,结绿抬脚踹上:“磨唧什么?不摔死它们摔死你吗?快,狗日的上来了!”
      所有战马被赶下土坡,奔过岩石转瞬消失。方结绿带领将士徒步攀上东面的山岩,刚趴进草窠穿了红色号衣的追兵就到了。缓坡下尘烟弥漫,马蹄阵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刚有人取道而下。结绿隐身草丛,静等荣信衡中计立刻封锁路口,演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不料官军只在岔路上站了站,忽然散开呈蛇形长阵,对准山岩上方开弓放箭,几个趴得不够深的新兵被射中,滚下岩石。这一下暴露了埋伏,山道上一面红色牙旗上下挥舞,登时红光齐闪,十架佛郎机,十支双眼铳同时开火,火弹落到岩石上,草丛里,炸得四处开花,烟雾滚滚。
      结绿恨得直捶地,但知道彼此火力悬殊,不能硬拼,带队急往下撤。身后两条路,一条去覆盆峰,一条去天狮峰。第一条平坦无碍,最宜放马疾行,可自己这边坐骑已失,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更何况人家端着火器,直线射杀手到擒来,根本不容你跑;第二条马匹倒是过不去,却也极难走,尤其鹊桥谷一段堪称险绝,可不走死得更快,结绿不再犹豫,领头扑上通往天狮峰的小道。
      人一闪过奇形怪状的岩石,火器立刻够不到了,荣信衡下令停止进攻,叫来冯敬瑭证实了一下自己的判断,组织人马准备追杀。袁立再次搬出荣季鹏的话,提醒他留下活口。
      荣信衡冷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不想这个回合,轮到他失算。方结绿等潜山将士冒着背后袭来的箭雨,硬是抢先一步过了绝地,等荣信衡和手下踏上宽仅两尺的鹊桥时,遭到凶猛的流矢反击。他身边许多将士中箭落入深谷,自己也被射中右臂,不是袁立拼命拉住,险些一起掉下去。荣信衡红了眼,单手托起挂在肩上的鸟铳,背抵岩壁扎出一个马桩,毅然扣动扳机,火苗蹿出爆炸声响,一股巨大的气浪翻腾而起,把两名亲兵掀下鹊桥,他跟着脚下一滑,身子跌滚,飞出去的一瞬间鸟铳皮带挂到了岩石伸出的尖角上,拣回条命。
      双方在鹊桥经过殊死挣扎,一场激烈的拼杀继续向东蔓延。等结绿冲下大天门的顶峰,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弟兄。双楞身挂重彩,尤其大楞,一条腿打断了,血涌如注,眼见不支。他喘着粗气恳求结绿,要他丢下自己和几个重伤号快跑。二楞满脸是血,听了这话急得要哭,紧张地看着主帅,等他抉择。
      方结绿皱起眉间一道疤:“胡扯!”再瞪二楞,“又不是娘们儿,哭个屌!”
      话很硬,但他心里明白,大概没路可逃了。前面是个深谷,奔下去一马平川,无遮无拦,荣信衡一旦过了鹊桥,凭手中几十条铳枪灭自己不在话下。他略微感到几分沮丧,没想到这么快就没的打了。从经历了年前那场大劫,死在他眼里已无可惧,只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干掉,他颇不甘心。这可是自家地盘,就这么让对手轻轻松松把自己掐死在这儿?太窝囊了吧?!
      结绿抬起头,四下瞭望,不相信真到了绝境。忽然,他的眼光定在正前方,层层云雾漫天缭绕,遮掩着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他的心猛然一跳,点燃了全身的血液——那是千丈崖,同胞手足横剑纵马,奋而一跃的地方。一霎那眼前万马奔腾,号旗猎猎,冲天的喊杀声,兵器格斗声,战马嘶鸣声一股脑灌进两耳。
      他往前冲了两步,破口而出:“青萍,你要带我走,还是帮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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