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如歌》青萍剑

33、（12）

　　话刚落地，半空弓弦骤响，飞矢狂袭。陆丰左右当即有人落马，跟着一箭尖啸，削了他的帽缨，另一箭上来射中他的马头，那马负痛跃起，将主人甩下鞍座。荣信衡俯身躲过箭雨，挺枪冲了上去。陆丰的镇标中军趁机救起主帅，副将瞿万年一面指挥前哨跟进，一面命令余下人马退守身后沟壑，勉强稳住阵脚。陆丰终于被卫队拥进山岩一处凹角，定定神转回身来，眼前已是尘烟四起，一片刀光剑影，耳中灌满砍杀声。
　　“上来了多少？”剿匪总兵颤声发问，当听说对方不过百十号人，不抖了，“各部听令，准备出击。”
　　他没想到方结绿领百人就敢闯阵，这个害他险些丢了二品官帽的匪崽子——正是此次征剿的首要目标——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送到嘴边来了。
　　陆丰转惊为喜：“别叫他跑了，给本镇拿下这个阎王！”
　　瞿万年应道：“是，大帅，小荣都司在上面呢！”
　　陆丰移步高处，踮脚张望，看到自家人马正和逆匪杀得难分难解，披了白斗篷的荣信衡死缠住一个黑影不放，两匹马打得团团疾转。
　　“快！”他亮开嗓门，“再调两个哨上去，这小子不好对付。”
　　瞿万年原有意帮荣信衡一把，听了主帅的话随口道：“荣都司也不是吃素的。”
　　“你懂什么？”陆丰不悦。
　　他没带过荣信衡，不甚摸底，很怕有个闪失没法向荣季鹏交待，可又不想放过活捉方结绿的机会，于是再三催促增兵。瞿万年第一次跟他出战，觉得这位大帅怎么这样没章法，横了一眼带马领人杀出。刚走没一刻工夫，快马上来一名千总，报说有山匪忽现天龙关一带，包围了辎重营。辎重营隶属后军，押运粮草外管着全营火器，陆丰一听就急了。
　　“李参将呢？刘都司呢？叫他们即刻阻击，不得有误！”
　　来人禀报：“李爷和刘爷正领着弟兄们阻击，但逆匪人多，攻势凶猛。李将爷请求大帅立刻驰援。”
　　“人多？有多少？”
　　“看样子足足上千，全是精兵。”
　　陆丰大吃一惊，他随刘孟雄领大军横扫此山不过是数月前的事，就算未收全功，也打得潜山七雄死伤殆尽，连方汉洲都没能逃得性命。这才过了多久，竟冒出上千精兵来？
　　他沉下脸：“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弄错了，这里断粮一个月，哪儿来的精兵？”
　　“大帅，是真的！”千总急得满头大汗，“当真有那么多，而且骑兵占了大半，为首的小子一杆长枪，特别凶，没人能碰。”
　　“住口！你长谁的威风？灭谁的锐气？”陆丰两眼冒火，痛斥，“不过是一伙残匪苟延挣命，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李参将也算身经百战，还怕个匪小子不成？再说不是还有刘一刀吗？平日里夸得山响，碰上真格的就蔫了？”
　　“不，不是的，幸好有刘都司，要不这会儿辎重营早没了。”
　　“胡扯！”
　　“禀大帅，小人要有一句假话，您砍了小人的脑袋！”
　　“不用装神弄鬼，这儿刚遇到姓方的，后面就来了打劫的？可倒巧！这么老掉牙的把戏，老子才没兴致玩儿！”
　　陆丰坚信这是个圈套，更坚信后军主将畏战，是想保全自己那点儿“家底”，这才故意夸大其辞矫饰战况，而自己分明撞上了最大的鱼，一旦告捷无异完胜，如此紧要关头怎能分兵？别说辎重营没那个危险，就是真被抄走，只要捉住眼前的小阎王，这桩买卖也相当合算。盘清楚这笔账，剿匪总兵严令后军死守，一挥手赶走报信的，重把目光投向沟壑外。
　　“只要灭了姓方的最后一根苗，荣老三，我宁肯把头功让给你儿子。”
　　主帅一门心思敲着如意得胜鼓，却不料前方阵势瞬息突变。
　　奉命增援的瞿万年来自山东兵马司，投身行伍近十年光景，很见过几场大阵仗。提刀领着人马一冲上来，打量片刻便发现，方字旗下一身黑甲的对手正专心应付荣信衡，手中一把长剑看似舞得浑圆，密不透风，实则单臂持剑力不均衡，回手稍慢便会在斜后方漏下一条细小的空当，这个空，就是极好的打援结点。他下令队伍呈扇面包抄，自己拍马直上，眨眼奔到方结绿身后，马到人到，瞅准稍纵即逝的缝隙猛一展臂，铁环“哗啷啷”疾响，长刀以千钧之势横推上去。这是以暗袭明的一招，极难抵挡，就算对手回得过身，单凭一剑也万难对抗，因为要论斜挑旁抹，刀不敌剑灵动；若要比横切竖砍，剑则远逊刀的厚重。况且这把刀用了多年，力度准头无不精熟，瞿万年干净利落地推出了手臂，就像以前许多次对阵顽敌，痛下杀招志在必得一样。
　　然而，这一次，这一刀，他推了个空！
　　那个束了黑甲的身躯倏然一晃，不知怎么就避了开去。他看到了，想撤臂回转长及数尺的刀杆已是不及，对方的剑却短得太多，在头顶闪电般划个圈儿霹雳直下。瞿万年完全是出于本能，屈臂横刀来挡。
　　荣信衡大叫：“小心！结绿……”
　　话音未落，一道冷风迎面上来，硬生生砍断刀把，切进了他的面门。
　　瞿万年的血喷出来的瞬间，看到一张极年轻的脸，两眉之间红疤竖立，跟着听到朗声一笑。
　　“将军，我也能砍你的。”
　　对啊，对手拿的是结绿剑！而这，也正是荣信衡急于要提醒他的。想明白了这一点，瞿万年的意识散了，身体像个敞了口的麻袋，翻下马鞍。
　　大明副将被一剑劈落，官军阵营顿起骚乱。不少人惊慌失措带马后退，顷刻间烟尘中心只剩下两员立马对峙的悍将。
　　“姓方的，你死到临头还敢嚣张！”
　　“荣守备升官了？脾气见长啊。”
　　“少废话，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快下马投降！”
　　“逃？睁开狗眼看清楚，这是小爷的家，该逃的是你！”
　　数语交过，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厮杀。两人在淮安漕运总督府打过照面，那一回荣信衡被踹得吐血，光天化日下眼睁睁看着战俘被劫，过后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窝心。这口气憋得快发疯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不是陆丰战前发话要活捉这个阎王，他才没耐性跟对方打旋磨。不想自己未倾全力反助长了对方气焰，还赔上了一个瞿万年，荣信衡火大了，不再管主帅命令，枪出如龙，运气如虎，招招凶狠不留余地。第一枪挑裂对方靴筒，第二枪豁了对方马耳，到第三枪直奔腋下。
　　这是一招绝杀之技。
　　凡马上作战的人，胸背披甲皆在腋下相连，以皮绳扣结，只留下一道极小的缝，不及寸长，却是上身唯一没有铁甲护罩的地方，一旦被击必破皮肉，再控力得当反手一枪便可叫皮开肉绽血溅当场。这计杀招原是荣季鹏所创，起了个极动听的名字叫“穿心莲花”，要诀有三：出枪要准，偏一分会扎到铁甲，达不到目的不说，还有可能崩了枪尖；用力要稳，力弱扎不进，力猛扎过了，枪头转不回来，至多戳伤对方，难及要害；第三条最要紧——心定神专，否则前两条都做不到。如此苛求的枪法，荣信衡十二岁得养父真传，练到今日尚欠浑熟，故而很少出手。此刻却是杀红了眼，想都没想挽出一朵致命“莲花”，枪花一出便觉圆顺非常，比素日的练习感觉好太多了，登时大喜。
　　方结绿的马耳朵受伤，猛甩了一下头，他刚控稳缰绳稍事安抚，就觉得寒风袭面，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躲闪。只听“噗”地一声，一枪上来正刺中右臂窝，一股阴凉之后便是火辣辣的剧痛，疼得他身子一歪，手一松。那匹坐骑惊魂才定，猛然受了这一晃，前腿发软后蹄乱蹬，一蹶屁股把他掀了出去。
　　潜山小阎王重重摔在大明都司马前，盔歪甲斜，箭衣扯裂，唯手中长剑勉力在握。
　　莲花枪法只使出一半，荣信衡岂能罢手？见对手人仰马翻，抖擞精神挺枪再刺。平地里银光猝闪，陡然飞起一剑，“当啷”声里火星乱迸，雪亮的枪头笔直地顶上剑锷根部，距离青铜护手只不到两寸远。
　　方结绿仰卧在地，铁青了脸道：“兔崽子，你还真想赶尽杀绝？”
　　“要我留你？对不住，没这份交情！”荣信衡冷笑，抽枪再杀。
　　结绿就地一滚，腾身闪避。二楞连人带马扑上来，到近前晃下马鞍悬身半空，一刀剁进荣信衡的马腹，顺势一抹给那畜牲开了膛。大明都司一头栽倒，也滚到了地上。一枪一剑贴着地皮搅杀一处，铿锵碰响，火光四射。两旁的护卫亲兵冲上，纷纷抢护自己的主将。
　　混乱中二楞跳下马，抓住飞身而起的结绿：“爷，你挂彩了，快撤！”
　　“放屁！”结绿两眼血红，挑剑前指，“那王八蛋的枪沾了我的血，小爷的剑得沾回来！”
　　“你答应过，把他留给三少，走吧！”二楞用力拖他。
　　“娘的，要不为给他留着还挨不了这一枪。”
　　“三少那边得手了，我们还缠着王八蛋干吗？”
　　“什么？”结绿眼睛瞪大，“天龙关得手了？怎不早说？”
　　这确实是个圈套，只不过鱼和饵的设置，与陆丰判断的正好相反。方氏兄弟经战前分析，确定此役众寡悬殊，很难面对面硬拼，于是制定了一套集中兵力单点阻击的应对方案。一路是方结绿领人埋伏在半路，专候官军到来，为的是以潜山新主帅亲为诱饵，不愁缠不住大批敌人。另一路由方葳率全部精锐在天龙关打劫辎重，占尽地利，以强对弱，胜算极大。一旦敲掉敌军火器，等于斩其一臂，大削其势；抢夺粮草则可断其生路，逼使陆丰不能久战，而以潜山九曲迂回沟壑纵横的天然地势，想速战速决简直比登天还难。两处伏击只要有一处取胜，便可牵制全局，若两处全胜，则可转守为攻化解危难。
　　“就算两处都打不赢，最起码能把官军断成两截，”方葳做进一步解释，“历来首尾难顾是为兵法大忌，地势上再输三分，陆丰即使上了山，几千人马也是瞎摸瞎撞。到那时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仗就很有的打了。”
　　极妙的一套连环计，方结绿自然赞同，方昭除对由主帅充当诱饵表示担心外，亦无异议，提出换自己去引诱官军。
　　“你不行，”结绿干脆否决，“自己弟兄不乱客气，你心细，前后山照应靠你，砍砍杀杀的活儿看我。再说陆丰眼里只有我的脑袋，你们俩，都还差些。”
　　方葳附和：“这话不假，不过等打完这一仗，我保证他能记住我和昭哥的脑袋。”
　　方昭说：“也不尽然，”顿一顿，才道，“要是他脑袋搬了家，拿什么去记？”
　　方葳和结绿同声大笑。笑完方葳叮咛，不管是谁，若在阵前碰到一人，务必给他留着。
　　“把谁给你留着？”结绿、方昭问。
　　答语三个字：“荣信衡。”
　　想到战前这些话，加上确知天龙关已告捷，方结绿明白二楞劝得对，再坚持打下去没有意义，况百人骑队已伤亡过半。望着对面重新上马的荣信衡，他恨恨骂了一声，下令放箭撤离。
　　天龙关的确胜了，但胜得非常艰苦。
　　如事前料想，敌人的后军兵力较弱，而打埋伏的却是潜山所有精锐。从山梁一冲下去，两千之众的官军大营稍作抵抗，随即哭爹喊妈四散奔逃。正当方葳觉得胜利来的未免太快的时候，一名敌将跨火红战马，举着寒光凛凛的大刀杀上来。只见马快如风刀劈如电，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方葳身边几员才提拨的偏将各挺兵器迎敌，到近前却被齐刷刷扫落下马，竟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远望这一幕，方葳眉头大挑：“我就说嘛，堂堂大明五军督府，总不能尽是酒囊饭袋！”
　　他猛磕马镫，抖起长枪，旋风一般卷了上去。身后是奔涌如潮，初经战阵却斗志高昂的新兵营。
　　双方开始混战，整个山谷喊杀震天，不久满坡血染，死伤无数。最激烈的拼争还要数两军主将的一场对搏，二人一个刀狠一个枪凶，转眼几十回合下来居然不分胜负。
　　“呦嗬，碰上硬的了！”方葳自恃打遍全山无敌，不想首战即遇对手，大为兴奋。
　　他并不知道对面骑火红战马的是哪一个，只觉得对方刀法精湛，勇力非凡，不禁暗中惊叹明军里竟有此等豪俊。飒紫上的刘孤，却早认出对手是谁，且对眼前持枪少年刮目相看——自己赖以声震五军的长刀，竟然拿不下这个稚气尚存的小屁孩儿。刘一刀于满腔躁忿中，渐渐生出几许赞叹。
　　将对将旗鼓相当，兵对兵却高下立判。官军人胜一倍武器精良，怎奈军心不整士气不旺，又有重载负累，在猛虎下山般的强大攻势下渐至不敌，显出颓势。刘孤一人虽勇，孤掌难鸣，更糟的是不见了后军主将李富的影子，只得下令扔掉粮草，率营拖起装载火器的马车且战且退，且退且战，直至撤到潜河中游的一片浅滩上。
　　方葳笑道：“弟兄们，别追了，弓箭伺候！”
　　他以为官军拖着重载万难渡河，说话可以收网，不料刚要布阵，对面红光闪现火弹齐飞，十余名大明骑兵端着双眼铳冲了上来。迅速弥漫的硝烟中，许多潜山将士被击中，成排倒进河里，水流一下子变成红色。
　　“下马！趴下！趴下别动！”方葳大喊。
　　才喊两声，他被亲兵拽下马鞍，按倒在滩上，冰冷的河水浸没全身，冻得当即打个激灵，脑子立马清醒了。他一跃起身，命令卫队外加所有小头目上马，随他蛇形踏水，朝对面官军疾驰而去。这是他精锐中的精锐，各个骑术上乘武艺高强，眨眼便冒着漫天炮火杀到对方阵营。
　　第二场混战爆发，比前一次激烈百倍，因为无论官军还是潜山，每一名将士都看明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刘孤拼尽全力，不断感觉周围有人倒下，知道士气已垮败局难逃。
　　他一带缰绳，让过对面长枪，跳后几步向卫队长下令：“快，把所有火炮丢进河里，通通丢掉！”
　　半个时辰后，官军败退，方葳身边仅余三百人不到，几乎人人挂彩，他自己也多处负伤，尤其大腿内侧中了一刀，裤子和马靴全被血浸透了，亲兵架着他恳求退出河滩。
　　方葳说什么不肯，挥拳怒吼：“那个抡刀的呢？那个四品都司哪？人在哪儿呢？！”
　　无人应声，河面上到处漂浮着一具具阵亡的尸体，还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已变成哑巴的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