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如歌》青萍剑

32、（11）

　　塞图得知兄弟三人联手敲了冯家老屋一批粮草，很是高兴。等从方昭嘴里了解了详细情形，笑容渐淡，半天不再作声。
　　“娘觉得哪儿不对？”方昭问。
　　塞图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群山，陷入回忆：“以前你们父帅在的日子，和冯家打交道不多，只为你们五叔说过一句话。”
　　方昭诧异，联络外界是六叔谢宁的活，忙不过来时四叔会帮忙，怎么扯得上五叔？
　　塞图解释：“咱们和他家做过一笔药材生意，这是段家的本行，所以由五叔出的面。”
　　“做成了吗？”
　　“成了，只是很费了一番手脚，下山去了好些日子，害得五婶天天来问怎么还不回来？”
　　“五叔什么人没见过？会斗不过姓冯的？”
　　“是啊，我当初也这么想。到终于把人等回来，跟你们父帅谈经过，恰好我在边上，听到一句，说，冯家药堂开了这么多年，一直做不大，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就一条，冯家老大太能算计。”
　　这算什么理由？方昭失笑。做生意的有不会算计的吗？不会算计做得了生意？
　　塞图似乎明白他的疑惑，却不说破，只继续追忆往事：“结果你们父帅听了这话，交待下一句，既这样，少和他家来往就是。打那以后，无论干什么都不再找冯家了。”
　　方昭听得格外用心，终于悟出点儿意思：“娘是说，冯敬斋心思鬼得很，需要小心提防？”
　　“不错，你们五叔识人最准，尤其买卖场上，从没看走过眼。他说能算计，此人必不好斗。”离开窗下，塞图坐下来，问，“冯家的第二批粮食什么时候到？”
　　“就在这一两天，凑齐了冯敬瑭亲自带人送来。本来这次冯老大想叫他兄弟护送，是我没答应。”
　　“为什么？”
　　“人手够了，用不着。再说大半夜叫他们跟着，一路上我们是看粮还是看人？”
　　塞图满意他的机警：“想得很是，冯家老屋离我们不过几十里，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半点差错。要我看，冯老大这回殷勤得有些过了。”
　　“那——”方昭觉得义母提醒得对，当即改了主意，“第二批不叫冯敬瑭来送，宁肯我们自己再跑一趟。”
　　塞图点头，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东西正往山上运，娘看，放哪里妥当？”方昭请示。
　　“怎么，都给后边？”
　　“是，娘这边负担重，还有许多伤号，先救救急，我们等下一批。”又补上一句，“这是结绿哥的意思。”
　　塞图欣慰地一笑：“先给一半吧，我叫舅舅去接手。”
　　方昭答应着转身要走，又听义母在身后说，云娘有要事商量，请他即刻过去。
　　“找我？”方昭有些意外，出门奔了后面院子。

　　“二少来了，坐！”
　　一进门就得到丹珠的热情招呼，云娘闻声从里间出来。
　　方昭迎上前，抱拳见礼：“嫂子找我？”
　　“听娘说，昨儿你们整整忙了一夜，先坐下来，喝口水。”云娘示意倒茶。
　　“嫂子，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坐不住，那几十车东西还等着料理呢。”
　　一听这个云娘不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也没别的，就是想跟二少商量，能不能把营里现有的那点儿宝贝，拿一些出来用用。”
　　方昭一愣，颇感意外。
　　山上原本存了些金银珠宝，因不抵粮食布匹实用，数量不丰，大劫前一直深藏在神秘谷内。官军一夜破山，段运昌一把火与潜山物资同归于尽，断了敌人的发财梦，也断了自家生路。塞图回山后，曾几度派人到神秘谷废墟查找，除了在地下极深的一个洞内起出了存放珠宝的十来个箱子，其它什么也没找到。这批宝贝最终交到方昭手里，充作军资换取给养，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如今云娘公开讨要，方昭不知她打得什么主意。
　　“按理说，嫂子来了，这些东西本该交嫂子处理，只是眼下山上实在缺钱，就……”
　　不等他说完，云娘接过话：“我知道营里艰难，二少不必都给我，捡那不怎么贵重的，凑个二三十件就行。”
　　方昭苦笑，自己手里的宝贝几乎都是段五叔和武四叔煞费苦心多年积攒下的，非贵即重，不然也存不到神秘谷去。二三十件？抵得万把两银子了，好马能换几十匹，兵器能打几百件。别看人家挨着牲口棚住过，说到底是金枝玉叶，一张嘴就敢要上万银子，不给不成道理，给了又确实肉疼。
　　方昭灵机一动，以退为进：“二三十件够吗？要不我叫人把东西全搬来，嫂子自己挑？”
　　云娘知道他舍不得，干脆地道：“二少放心，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决不多要。这也并不为我，加上丹珠我们一共才两个脑袋，就是全插满戴满也用不着这么多，是不是？”
　　方昭看一眼对方头上，想到这位新嫂子自从上了山，终日帕子裹头，从未见戴过什么首饰，哪里像才成婚的新嫁娘？一念至此不得不信她说的话，更为之抱屈，再开口语气便不同了。
　　“嫂子，如今山上大不如前，实在是委屈你。”
　　“大敌当前，二少何必见外？实话说吧，我要这些东西，权当是和你要兵。”
　　“要兵？”方昭不解何意。
　　“没法子，后营上千眷属，我不得不做最坏打算。别说金银财宝救不了命，紧要关头还真说不定。”云娘一笑，“当然，不过先预备着，并不希望真用上它们，果真用不上，我会如数还给二少。”
　　方昭懂了她的用意，说来说去为的山上兵力匮乏，无力分兵照管后山，才逼得她想出这样以财求生的下策。
　　“官军要知道你是谁，只怕多少珠宝都不会放你走。”心里默哼一声，方昭感到难过，又毫无办法。他不再犹豫，说，“嫂子，回头我就叫人抬过来。”
　　他决定所有珠宝一件不留，全部运到后山，但望可以在危急关头起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作用。
　　“好的，丹珠，你随二少先把单子开出来。”云娘见他吐了口，非常高兴。
　　“开什么单子？这本来就是该归嫂子管的。”
　　“一码是一码，我做事喜欢清清楚楚。”
　　见对方坚持，方昭不再争，又一次领教了这位大金格格的脾气，同时也很费解，明明不是个逆来顺受柔弱可欺的，却为什么在那个阎王面前屡次忍气吞声？难道这就是以前常听大人们说的，是一份前世注定此生不破的宿命？
　　说定了要紧事，云娘忙别的去了，丹珠跟着方昭出门，到前面开单子。方昭心里拿定主意，一路无话快马加鞭。不多时赶到总关寨，进了门丹珠四下张望，准备伺候笔墨，不料方昭取出一张密密麻麻写了满篇儿字的纸，交到她的手上。
　　“拿这个给少夫人。”
　　丹珠不识字，更不识汉字，但数数还会，伸指从上划到下，发现不对：“二少，给多了，格格说只要二十来个。”
　　“就这个，全拿去，有不明白的去问夫人。”
　　端出塞图，丹珠没话应对，低头想了想，屈膝一福：“谢二少关照。二少真要帮我们格格，我就索性再求一件事。”
　　“说。”
　　“听说，昨夜少帅亲自带着人打粮去了。”
　　“对，收获不小，已经开始往后山运了。”
　　“我，我想求二少答应，答应……”
　　一向快言快语的人忽然吞吞吐吐，方昭略感奇怪，不过马上明白了：“想给你家少夫人要什么，说吧。”
　　话一挑明，丹珠不再忸怩，言语恢复了爽利：“羊肉！有羊肉没有？牛肉也行。”
　　方昭笑了，点头：“就这个？行，回去等着吧，晚上一准上桌。”
　　“真的？”丹珠不胜惊喜。
　　“什么真的、假的？”门外有人搭话，随即一步跨入。
　　丹珠原地躬身行礼：“见过少帅！”
　　方结绿不料她会在这里，打个愣：“你怎么跑来了？”
　　“奉少夫人的命，有事来请示二少。”
　　“哦，你手里拿的什么？”结绿随口问。
　　方昭一旁开口：“没什么，和我要点儿东西。”跟着摆手吩咐，“赶紧回去吧。”
　　丹珠应声，行礼告退。

　　明军征调九千人马，对外号称两万，自宿州、阜阳分两路南下，至六安集结。由镇江、滁州方面应征的几名将官稍晚抵达六安，进帐辕参时，刚好赶上战前誓师宴。
　　近百名五品以上将官齐集帅帐，接受主帅陆丰的训话。
　　陆丰出身草莽，万历四十五年受朝廷招安，攀都督黄毅龙为倚仗，鞍前马后惟命是从，南征北讨逾十年，从一名五品守备熬到二品总兵，凭借的并非浴血军功，相反败将之名广播五军。他本人曾与潜山交兵两次，头一次吃了败仗，第二次运气不坏，以刘孟雄的副手杀得潜山全军覆没，匪首方汉洲重伤，不久死去；韩大勇、陈江等阵亡，何成被俘，解往京师。这样的战果不可谓不辉煌，最后却因谢宁、方结绿等人的漏网而遭到参劾，惹怒朝廷，险些丢官回家抱孩子。后经上下疏通仅得薄惩，降为从二品调往晋省兵马司。此次发兵，是他第三次攻打潜山，可算得上雪耻之战，加上年前几收全功，对手仅存孤儿寡母，缺兵少将不堪一击，陆丰更是怀了必得之志。
　　可惜为帅的满腔热忱，情绪高亢，帐下诸将除了少数心腹，大多士气不高。
　　有的权衡彼此，根本无心参战：
　　“七兄弟死得死，亡得亡，剩下一群女人孩子，打什么打嘛！”
　　“可不？赢了招人骂，说咱们欺负孤儿寡妇；输了，脸就得搁□□里去。”
　　“要不说这种仗顶没意思！”
　　有的一样不愿打，但出发点不同：
　　“话不是这么说，七家留下几个带把儿的，论起来全是祸根，早除早省心。”
　　“留下几个是不假，最大的属方家老二，都说和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没法比，一群小么蛋，想成祸好像还嫩点儿，养大些再收拾吧。”
　　“是这话，欺负小的坏名声，再说全收拾干净了，就得往关外打发咱们，北边的鞑子可是越闹越凶。要那样，还不如在这儿陪着小么蛋们多玩几年呢。”
　　“哎，这话算是砸到了点子上！”
　　“可惜咱们陆帅不这么想，人家是来报仇雪恨的。”
　　“他和刘大帅把人家山头都轰平了，老老少少几乎灭个光，仇的啥仇？人家报他雪他差不多！”
　　“山头是轰平了，人可是没灭光，要不总兵的帽子怎么丢的？”
　　“仁兄的意思是，他要凭这一仗再把帽子戴回来。”
　　“这还不是小秃儿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的吗？”
　　“怪不得他死争这道印把子。”
　　“其实哪儿用这么费劲，我看除了他，根本没第二个惦记这颗帅印的。”
　　“何以见得？”
　　“当然，要是有人想争，会轮得到他？”
　　“谁想争？”
　　“谁？你们往那儿看！”
　　几个人的目光顺着同伴指示的手臂，穿过两张桌子十几个摇来晃去的脑袋，落到主桌席面上紧挨着陆丰座位的一个年轻将官身上。
　　那是穿了一袭四品都司战袍的荣信衡。
　　众人恍然而悟，想一想所言不虚，别看荣季鹏卸甲有年，若果真动了出山之念，多半还是谁与争锋的局面。只看这次他遣养子应战，荣信衡以区区四品而得主帅如此露骨的巴结，便知荣家于当朝依旧恩宠不衰。
　　不过，这群借着酒劲儿恣意发泄，尽情抒怀的将领并不知道，坐在陆丰身旁的小荣都司，脸上堆着笑，手中端着酒，心里却是早已腻味透顶。就在他强自克制，行将不耐的时候，邻桌晃过来一个人，打着哈哈撒着酒疯，硬是把他从主席面上拖走了。
　　“大恩不言谢，一刀兄，改日我一定请你！”一出大帐，荣信衡连连作揖。
　　刘孤脚底下不晃了，迷离的双眼回了神，咧嘴一笑：“你也是，酒敬过了，站起来走啊，还真坐得住。”
　　“人家怎么也是帅，哪儿能那么不给面子。”
　　“你唬谁？老实说，是不是你家老爷子有话，叫你小子乖一点？”
　　荣信衡痛快承认：“没错，不止叫我，还有话给你。”
　　“给我什么话？”
　　“说了，要你那杆刀悠着点，别逮谁削谁。”
　　刘孤眨巴眨巴眼，一指帐里：“削他？我就是真有这胆子，他也得配！告诉你，不是荣帅指名要我来，小爷才不伺候这号人，什么东西？帅印也是给这种人预备的，我日——”
　　“打住！”荣信衡喝止，“说说你还来劲了，人家什么东西？朝廷钦点的征剿潜山领兵统帅，你个小小四品敢不服气？”
　　“行了，唱戏唱上瘾了是怎么着？这里面坐着的我先不问，只问你，你服他吗？”
　　“不服。”
　　“这不结了，……”
　　“没结，我不服归不服，但帅旗所指一样奉命无违，绝不含糊。”
　　“哼，”刘孤冷笑，“你当然不含糊，因为那杆旗指的是潜山。”
　　对面沉默，过了好久，传来低语：“是，只要是指潜山的旗，谁挂帅我都奉命。”

　　数日后，九千明军临抵潜山县，陆丰才要驻营布阵，前锋飞报，一支全副盔甲，刀剑闪亮的骑队忽然从路旁林中呐喊杀出，挑出的旗号正中一个斗大的“方”字，旗下一将，黑盔黑甲黑披风，身形不甚壮硕，但目露凶光，额中一道竖起的疤痕迎着日头杀气腾腾，许多官兵乍见之下心头怦地一跳。
　　“小阎王！”荣信衡驱马来到陆丰身边，提枪请战，“大帅，让末将去会他。”
　　陆丰抱着缰绳，怔然而视，半天挤出一句：“他就是——荣帅说的‘小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