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8) ...
-
驰马离开天蛙峰脚下新开辟的校场,方结绿松了一口气。
明廷大兵压境,他一力主战,话虽说得硬心里也有几分打鼓。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这一仗“将”在哪儿?“土”又在哪儿?过去有父亲兄弟七人,下属营里得力的偏将一大堆,坐镇谋划,演兵布阵,筹措军需,筑防探信各有专管,一应俱全,如今他有什么?信得过的兄弟只剩下俩,方昭精明不假,念书转脑筋无人能及,论跨马抡刀和韩三叔没的比;小葳武艺很说得过去,兵书也没少读,一杆长枪曾得多方指点,经大劫历练已完全能够独当一面,可到底只有十四岁;母亲的义兄算一员悍将,却不是自家人,地势人情两生不说,用起来总有点儿别扭。余下的或旧部,或新投奔来的,大多可靠不可用,有些连可靠都算不上。潜山险绝,易守难攻,人少不怕,怕的是没顶用的,这么冷静下来一想,他有些理解方昭为什么那么激烈地反对自己。然退无可退,退就是死,连母亲都懂这个道理,执帅印的他更不能带头逃跑,又逃到哪儿去?只能打,无兵无将也得打,还不能打输,根本没的输。
于是找来两个弟弟,叫上巴颜阿,一起分析武东华带回的军报,共商对敌大计。
所喜方昭不再唱反调,还搬出许多以少胜多的战例,令人振奋。只在提及“哀兵必胜”这个词时,他听着刺耳,横了对方一眼。
方葳不含糊,跨到全山地势略图前比比划划,竟是已琢磨出一套应敌对阵方案。
巴颜阿话很少,只在他们兄弟热烈讨论间偶尔穿插“行”、“可以”、“不错”等不咸不淡的应承话,结绿恼他不上心,正好话题谈到眷属转移隐蔽,干脆直接问到他头上。
巴颜阿依旧出语简短,只几个字:“后营的事,后营管。”
“你是说,不用再添一人一马?”结绿满脸质疑。
巴颜阿很认真地想了想,说:“给五十人吧,步骑对半。”
三兄弟愣住,眷属千余众,老弱妇孺拖累满营,要五十个人顶什么用?
方葳道:“舅舅开什么玩笑?”
巴颜阿正色:“三少,军中无戏言,我知道这儿是哪儿。”
方昭问:“娘什么意思?”
“这就是她的意思。”
结绿想起母亲说的八个字:击败官军,保住全营,还说此战必得靠她,莫非她真要帮自己甩掉包袱?打仗非儿戏,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甩?
“舅舅,”结绿笑语相激,“此话当真?”
巴颜阿反问:“要夫人和我立军令状吗,少帅?”
结绿再笑:“不敢,我怎么敢要娘立军令状?”心里道,“你更给我立不着!”
巴颜阿又说,夫人已决计不给前边添任何麻烦,眷属和伤号的事后营一力承担,要他们兄弟三人专心备战,不必为北关操心。结绿深知母亲性情,向来言出必行,虽不以为她真有什么良策,却只得暂止这个话题,回到作战方案的讨论上去。
会后他随方葳去了天蛙峰,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将士究竟被训练到什么地步,能否兵来挡之水来掩之。一看之下,大为欣慰,不仅攀援滚爬初见成效,连执刀仗剑,飞马骑射也颇有模样了。他当然知道眼前大部分人是什么根底,不禁挑指夸赞。
“你真行,什么材料到手里砸巴砸巴都出形儿!”
方葳感叹:“老弟兄太少了,要是再多出个一两百,你看吧,我能叫他们进退如飞。”忽然劈手一指,高声断喝,“那两个干什么?玩哪!”一磕马镫飞下场去。
结绿看他打马冲到不远处,分开两个对练的骑兵,用马鞭一点其中使长棍的大个子,命令出列。方结绿带马上前两步,看清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重眉毛,大眼睛,厚嘴唇,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方葳问:“知道自己拿的什么吗?”
“……”
方葳大喝:“报名回话!手里拿的什么?!”
在场将士被这一嗓子镇住,全停下来,朝这边看。
小兵吓坏了,喏喏道:“是!骑营,靳福,回禀三爷,拿的是棍。”
“是——吗?”方葳冷笑,腕子一抖。
一条马鞭腾空而起,靳福手中长棍骤然脱手,半空折几个过“当啷”掉在地上。
方葳哼了一声:“你家烧火棍!”
众人大笑,转瞬想到身立何处,纷纷捂嘴。
方葳盯住那小兵:“练多久了?”
“几,几十天。”
“不短了,棍有几招,说来听听。”
“有,有拨、劈、抡、戳,挂、崩,还有,还有点,扫,扫,……”叫靳福的吭哧起来,汗顺着额头、脖子往下淌。
身后的对手急了,马鞍上一挺身:“回三爷,我替他说!教习将爷讲过,练棍有进门十二法,拨、劈、抡、戳、挂、崩,点、扫、穿、拦、挑、架!”
“那他有没有讲过门内五式,托、云、提、砸、舞花?”
“回,回三爷的话,教习将爷没说。”靳福答。
方葳冷笑:“棍子都拿不住,再练上几十年他也不会说!”
靳福的对手心有不甘,嘟囔一声:“谁知道三爷玩儿偷袭。”
方葳眼一瞪:“你还不服气?是靳财吗?”
“是!小人靳财,昨天刚进的骑营!”
“学什么家伙呢?”
“也是棍!”
“好,”方葳甩了缰绳马鞭,卸掉腰刀扔给身后亲兵,一招手,“都过来!对了,是哥儿仨吧?老大叫什么来着?靳……喜,没错,是靳喜,人在哪儿呢?给我找来!”
命令一下,立刻有人从校场外唤来正在跑马的靳喜。
方葳向立马面前的三兄弟道:“来,一起上,别管是谁,走上一招就有赏。”
靳喜知道他的厉害,还是忍不住问:“三爷,赏什么?”
“晚上吃肉!过一招一碗肉,决不食言。”
三兄弟互相看看,开始扎袍紧腕,靳福下马拾棍。旁边看热闹的起哄,说有赏就该有罚,若是一招没使出来又当怎样。
方葳扫了一圈儿,笑:“你们说呢?”
“不管饭,饿一顿!”
“军棍伺候,吃鞭子也行啊。”
“刷马,这所有的牲口都归他们哥儿仨了!”
方葳指着最后一个嚷嚷的点头:“靠谱,就刷马吧!”
很快,靳家三兄弟人手一棒,勒马以待。方葳等了会儿不见他们动,喝叫催促。
靳财说:“三爷,你的枪还没抬来呢。”
“扯淡!小爷抬枪还有你们?少废话,上来!”
一声令下,三匹马同时仰天长啸,马动棍起棍随马至,三人挟风杀来。方葳原地伫立,等三股风到面前忽探右臂,迎着靳喜飞来的棍头翻腕收掌,一把薅住,同时左臂打开,等靳财的棍子戳上的一瞬“嘭”地夹住;靳福最慢,棍子到得最晚,被他低喝一声右手横推,一根棒子连带握棍的靳喜一同飞离马鞍,合身扑跌过去,哥儿俩撞在一起滚落马鞍。靳财趁机想抽回被夹住的长棍,不等发力,腾出右手的方葳回身掐住他的棍子,轻轻一扯奋力一掀,靳喜身子猛晃两下,一头栽下马去。
“好!”四周喝彩迭起。
方葳稳坐鞍上,摇摇手腕,望着马下败将逐一指点:“靳福你记住,戳棍要快,慢则力亏;靳财倒不慢,可惜拨棍不狠,幅度太大;还有你,靳喜,先走熟了扫、穿、架,再来比划舞花,没跑利落就想飞——找死!”
校场上议论,笑骂,赞叹一呼而起,倒地的三兄弟红着脸爬起来,躬身谢罪。
没等他们离开,半空暴喝:“三少好身手,我也受教一把!”
马蹄骤响,白光闪现,一道寒风从方葳侧面直扑上来。
方葳旱地拔葱跃离马背,让过袭来的一招,落回马鞍放声一笑:“就知道你耐不住,眼热了吧?兄弟奉陪!”
对面抱拳:“谢——了!”回手拔剑。
众人只觉猛地一闪,双眸刺痛,齐刷刷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在喊:“来,爷的枪!”
所有眼睛再睁开,一杆长枪已经倒提在方葳手中,闪亮的枪头拖了一丛血红穗子划过地面,荡起尘烟;对面马上坐着方结绿,黑色披风甩到肩后,一剑指天寒锋凛凛。两匹马迎头冲上,霎时枪走雷鸣剑闪霹雳,叮当满耳火星乱迸。校场上所有将士都被吸引过来,人人二目圆睁大气儿不敢喘一喘,谁也看不清搅杀成团的两个身影,就觉得平地而起的浪团忽儿东忽而西,震得地面疾颤,碎石土坷乱滚,两匹马头尾相缠上下蹬踏,往来呼啸不止。
忽然一骑甩头腾空跃起,冷光盘出一道弧旋架住长枪。
“了不得,大有长进啊!”冷光下气息微喘。
方葳撤枪,带马往圈外一跳:“敢不长进吗?不长进命没了。”
结绿推剑归鞘,笑道:“看来哥得练练再找你了。”
“好说,少帅!”方葳拱手,抻一抻箭袖,抬头扫视校场,“热闹看够了吗?”
众人先是一愣,跟着忙不迭地散开。
走在回总关寨的路上,方结绿心里踏实了许多,不只为无意间发现兄弟功夫大进,更为迅速成长的新兵营兴奋不已。他知道,经过刚才一场即兴对搏,全营士气必定大涨。
马道渐宽渐直,二楞扬鞭跟上,追在后面说:“爷,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您马前走上十个回合,三爷的枪真棒!”
结绿一直喜欢他的直率,听了这话回头道:“十个?五十个都不在话下,最后还不定谁输谁赢呢。”
二楞从打跟随入关,从没听过这样的“丧气”话,大为惊异:“三爷有那么厉害?”
“那是,不看谁的儿子。”
“他阿玛是……”
结绿勒缰放缓速度,轻轻一笑:“你们汗亲口封的一等精奇梅勒骑尉,知道是谁吧?”
二楞马头一栽,险些给他晃下去,后面的大楞也吃了一惊。八旗受封者不计其数,但能得天聪汗当庭亲自颁谕就非常稀罕了,更别说亲口封一个一等精奇,这样的殊荣只一人有份,那就是八旗闻名遐迩的勇士,原大金神机营掌营骑尉图日格。
二楞脱口道:“那是女真了不起的巴图鲁!”
“也是潜山的大英雄,他儿子也是。”结绿狠狠抽了一鞭,驱马狂奔出去。
心绪随之奔腾,一发而不可收。待得奔至尽兴,放眼四望,才知早已过了总关寨,掠过振衣岗、飞来峰、天池峰,来到蓬莱峰脚下了。
很久没有恣意驰骋,结绿感觉背上濡湿,额头冒汗,浑身上下通泰酣畅,竟是久未体验过的舒适惬意。刚想下马随意转转,猛抬头发现一处断崖,枯枝老藤间悬挂的几截朽断的梁木撞入眼帘,火一样烧痛了他的双眼,心里当即就是一紧。
那一幕,那时时在午夜梦回时分浮起的一幕,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头顶崖端,朽木桥上。
万缕朝霞中,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女孩儿黑亮的发丝衬着梅红色的披风,舞动在明媚的晨曦里。男孩儿背身而立,看不到脸,只有一个轮廓不甚清晰的背影。他们的头靠得很近,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以至于到今日结绿还有几分迷惑,两个人靠那么近干吗?抱在一起了吗?他们,难道是在——亲吻对方?
忽然峰顶闪出一道寒光,分外刺目,“轰隆”一声巨响里,架在云端的木桥断成两截,飞落直下,一抹梅红疾速旋转着,坠入茫茫无际的崖底。
结绿哆嗦了一下,身上的汗冰一样冻住了。
“爷,这儿有什么好看的?咱回吧。”二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结绿狠磕马镫,掉头就走。亲兵中有两个已经下马,赶忙骑上追赶。结绿不断挥鞭,驱使坐骑四蹄蹬开,越跑越快,飞速掠过杂草丛生的山间小道。前面不远处出现一个硬生生的拐角,他没有减速,照直奔上去猛一带缰绳,战马抹过伸出来的岩石一头冲入弯道。不想岔路上正有两匹马驰来,速度也不慢,彼此发现对方的时候都已无处可躲,马头眼看就要相撞,方结绿挽紧缰绳用力往怀里一扣,两脚蹬牢马镫,身体后仰,那马前蹄高高跃起,发出唏溜长鸣,撑地的两条腿连连后跳,前腿空中乱蹬几下,转了个方向落回地面。
对面两匹就没那么幸运了,骤然相遇下惊跳起来,骑手控缰乏力,相继从座上飞弹出去。其中一个滚到山道中间,二楞的马恰从后面奔来,不是他眼疾手快,险些就踩踏上去。倒在地上的人帕子滚落,一头发丝飞散,大瞪双眼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纷乱躁动的马蹄。
二楞揽缰细看,顿时变色,翻身下马一腿跪倒,惶然叫了声:“奴才该死!”
大楞跟着下马跪在地上。另一名倒地的骑手想奋力爬起来,挣了几下都没起来。
到这个时候,方结绿才看清仰身卧在自己马蹄前的一张脸,他跳下马鞍,趋前几步,来到跟前。那张光洁的面孔涨得通红,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惊惧、慌恐、委屈和羞窘。结绿也觉得尴尬,看那个样子摔得不轻,犹豫了一下,伸过去一只手。
地上的人没理会,两臂后撑支起上半身,试着挪动双腿,咬牙起身。手刚离地,身子一歪,又跌坐下来,散在肩上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上痛苦的表情。
结绿微微皱眉,伸手抱住对方浑圆柔软的两肩,轻轻往上一提,把人提了起来,刚想放手,那个身子一晃,又要倒下去,他赶紧一把扶住。
“怎么了?伤了哪里?”结绿低头去看。
对方居然站住,抬手抵过来,用力一推,侧头喊了声:“丹珠,还行吗?”
那边一个也站了起来,应道:“我没事,格格,你呢?”
“没事,我们走!”
拉过一旁的坐骑,晃几晃,竟然上去了!方结绿和身后的亲兵无不看得傻眼。不等他再张嘴,两匹马驮了一对骑手扬长而去,拖在后背的两把乌黑长发随风飞舞,飘拂在午后晴好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