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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 ...

  •   “格格,等等!等等啊!”丹珠一边喊,一边奋力抽打坐骑。
      一根枯杈从岩石背后弯弯曲曲伸至路面,领头的马大概跑累了,到跟前放慢步伐绕了过去,后面一匹趁机赶上。
      “怎么了?跑什么嘛!”两马并行,丹珠解下腰上的汗巾子递过去。
      云娘接到手上,面无表情:“没什么,不想在那儿呆着。”
      从小跟大的主人,丹珠太清楚她的个性,笑道:“何苦呢?今天人家可尽了礼,倒是咱们,扭头就走,有点儿不大……”
      “不大通情理?哼,跟这样的人讲什么情理?”
      “嗯,就算理不讲,情分总有的论吧?”丹珠笑嘻嘻的,作出一副赖相。
      原以为会招主人骂一声“没脸皮”,不料云娘垂下眼帘,随手扔回汗巾:“情分?傻子才指望这么没影儿的东西。”
      路边有块稍显平整的石头,二人下马。
      等云娘坐定,丹珠替她收拾头发,手指穿过一绺黑亮顺滑的发丝,忍不住感叹:“格格,我就不信咱的命那么不济,除非,额驸真是铁石心肠。”
      “你以为不是吗?”云娘的声音空空的,夹着一股寒气,“经了那样一场恶战,什么样的心硬不起来?”
      丹珠的手停在半空,眼前浮起幽深断崖下恐怖的一幕。
      蹄声阵阵,由远及近,山道尽头奔上一匹快马。
      丹珠转脸一看,脱口道:“格楞!他来干什么?”
      不等云娘搭话,人已冲到跟前,翻身下马行礼,说是奉少帅之命前来问候。
      “好好的,有什么可问?”云娘话里没热气,脸色明显回暖。
      丹珠将手里的头发快速盘好,别上发簪,扭头道:“格楞,是额驸爷打发你来的?”
      “是。爷怕这里有事,叫二楞过来听格格的吩咐。”
      “额驸真这么说的?”丹珠笑成一朵花,“看我,又忘记你的新名儿了。我说二楞,今天你家额驸爷够闲在的。”
      “不闲,刚从天蛙峰校场下来,还要去看伤号,忙着呢。”二楞极认真地说。
      “忙成这样还有工夫管闲事?”
      “格格的事,不是闲事。”
      丹珠眼睛一亮,飞快地瞟一眼主人,笑容愈加灿烂:“这话又是谁说的?”
      二楞应声道:“大楞!额驸本来要走,大楞说,爷该叫个人来看看,看看格格摔着没……”
      丹珠骤然变色,一嗓子喝出来:“行了!真罗嗦,少说一句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二楞吓一跳,小声嘟囔:“你问我的,又嫌话多!”
      云娘开口:“去吧,我这儿没事,用不着人。”
      二楞面露迟疑,原地没动。
      丹珠恶声恶气地催:“还杵着干什么?没听见格格的话?快走!”
      二楞瞪着两眼,脚下蹭向坐骑。
      丹珠上去推了他一把,脸对脸横眉立目,咬牙切齿:“你个呆愣木头脑瓜子,滚!”
      挨了骂的莫名其妙,又不敢辩,委委屈屈上马去了。
      马蹄声远,云娘微笑:“你这又何苦?”
      丹珠转回身,面对主人轻薄得几乎挂不住的笑意,伶俐的舌头打了结。

      二楞在飞来峰侧面的半山腰追上主帅,方结绿正立马道旁,阴着脸听一名小校禀告伤号的情况。大楞悄悄摆手,示意二楞不要出声。小校很快禀报完毕,肃立待命。方结绿朝四下里看看,目光掠过二楞时没作停留,一抖缰绳走了。众人不敢多问,纵马紧随其后。
      一队人沿着山道跑出三里多路,来到山背后一片丛林外。方结绿命大部分亲兵守住路口,只带着大楞、二楞和那名小校下马进了林子。
      隐蔽在岩壁下方石洞里的伤号听说新主帅来了,纷纷从铺上直起身,动弹得了的相互扶持着走出来。山洞里到处弥散着血腥味儿,满眼望去全是□□,横倒竖卧的挂彩将士。结绿看到不少相熟面孔,一一打着招呼,遇到特熟的还玩笑几句,心却在往下沉。
      一个二十出头,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只露出鼻子嘴巴的重伤号,被两名吊了胳膊的同伴架出来。他张着两手上下乱晃,不断问着:少帅在哪里?结绿抢上几步,扶住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张遮住双眼,消瘦腊黄的脸。
      伤号一跺脚:“二少,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二牛,我是刘二牛啊!”
      父亲的亲兵!结绿看着这个几乎从头包到脚的人,笑着握起拳头,悠着劲儿捶到对方肩上,问了问伤势及恢复情况,他讥嘲对方白长一副大个子,身上除了骨头没剩下几斤肉。
      “不肯吃东西,上哪儿长肉去?”闻讯赶来的郎中在旁边告状。
      结绿道:“二牛哥,那年端午你一口气干掉了二十多个肉粽子,到晚上发热说胡话,躺了好几天才下地。怎么,断条腿肠胃也跟着完蛋了?告诉你,劲道是吃出来的。说话又开战了,就你这身骨架子,别说跟官军干仗,连个娘儿们都撂不到!”
      露在绷带外的半张脸微微涨红,失血的嘴唇张开,蹦出几个字:“妈的,别叫老子撞上,撞上一样没便宜!”
      用力推开搀扶的人,他猛一挥臂,手上赫然多了把短刀,卷刃凝血,依旧寒光凛凛。结绿一愣。刘二牛说,哥哥已战死在东路鹦哥石,自己同样是条汉子,就算负伤也断不会白白送给官军做俘虏。
      “少帅,”他晃了晃握刀的手腕儿,“粮食不够,给前面营里的弟兄们吃足实了,我们天天躺着睡大觉,吃饱了没用,还撑得难受。你放心,真打起来我们决不会便宜了官军,拖累大伙儿。”
      结绿感觉心里有股东西往上涌,顶得他火烧火燎地难受。
      离开山洞,攀上虎啸崖,他大声命令:“去,看那俩在哪儿?通通找来!”
      身边亲兵都知道“那俩”指谁,立刻有两个飞骑而去。等方结绿赶回总关寨时,方昭、方葳已经先一步到了。
      “挑三百个弟兄给我!”结绿跳下马,没头没脑扔下一句,大步进帐。
      “那俩”对看一眼,忙着跟上。
      方葳追在后面问:“哥,要人干吗?”
      “下山,打粮!”结绿扑到地图前,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方昭跨上来,举起马鞭一指:“在这儿。”
      结绿一愣,掉过脸:“你怎么知道?”
      方昭哼了一声。
      看清马鞭扣住的四个字——冯家老屋,方葳点点头:“这是包脓,大敌当前,挤了也好。”
      结绿转头看另一个:“你觉得呢?”
      方昭放下马鞭,反问:“怎么挤?来硬的?”
      “用不着,一个破寨子,两下就收拾了。”
      “这么说只要粮食不要人?”
      “那要看什么人,”结绿眼冒寒气,“胆小怕事还罢了,敢卖咱们,我凭什么留他们?”
      对冯家勾结官军一事,方昭至今未查出实据,权衡山上的实力他以为如果冯家兄弟肯痛痛快快交粮,倒不妨先放他们一马。
      “这样啊,”方葳有些遗憾,“可惜了我新打的刀,都还等着开刃呢。”
      结绿一挑眉:“开刃急什么?既是昭大师想先礼后兵,就听他一回。”
      “你要真听我的,我还有一句。”
      “说!”
      “动冯家你别出马,我和小葳去。”
      “扯!没我怎么成局?”
      “为什么一定要有你?”
      “我是主帅。”
      “好,帅不离位。一个破寨子,我和小葳还收拾不了?用得着你去抬举他们?”
      结绿被堵得没词儿。
      方葳赞同:“是这话,杀鸡焉用牛刀?你俩都别去,看我的!”
      方昭皱眉:“那更不对了。”
      “怎么?”
      “三爷才是潜山最牛的刀!”
      结绿闻言大笑。
      当晚,三百名挑选出来的精兵列队总关寨,由方葳亲自带领下山。队伍行至山谷寺,与踩道而归的方昭相遇,到这时众人才得知去干什么。对外出打粮,老弟兄见惯不怪,大多平静无话;新招募的就不同了,一听要动真格的,人人兴奋得两眼放光。
      方葳十分满意新兵的士气:“是骡子是马,总算上磨道了。”
      方昭提醒他,冯家老大精明,老二凶狠,手下村丁训练有素,加上寨子地势高,寨墙坚固,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啃骨头?小爷是去吃肉的!”方葳紧紧护腕,“宿县弄来的那几车东西填巴得差不多了,盐帮老大给的猪崽子也只剩下一头,不叫豌豆天天搂着看着,早进嘴了。素了这么些日子,今晚可得开开荤!”
      “想吃肉?好啊,牙口长齐了吗?”
      方葳回头看一眼队伍:“齐没齐,等会儿一张嘴你就知道了。”
      三百骑队借着夜色掩护沿潜河西进,走了半个时辰到达白马潭。一名暗哨出来禀报,前方就是枫树岭,距冯家老屋还有十里路。方葳下令渡河,指挥所有人马埋伏在枫树岭下。照方昭先礼后兵的建议,他们将遣人送信至冯家老屋索要粮草,同时陈兵以待,一旦遭拒立即强行攻寨。
      派去冯家的信使姓彭名蒿,营里绰号小蒿子,是方汉洲生前提拨的一员猛将,武艺胆量都没的说;再一位是奉程天放之命,将方氏兄弟从淮安一路护送回潜山的盐帮伙计——林大鸿。本来任务达成他早该回去,但遇上官军来剿,山上缺人,方昭几次掰不开,不得已打发他下山奔走,用得十分顺手。这一次打粮,考虑到冯家狡诈,态度不明,方昭决定让他和彭蒿同行,以确保无失。
      把二人叫到跟前,方昭掏出信:“等会儿见到冯老大,大鸿把这个交给他。那是个老狐狸,要提防他耍花样。该说什么见机行事,总之让他明白一点,潜山在,冯家老屋在。”又嘱咐彭蒿,“进出寨子千万当心,大鸿不熟悉地形,照应着点儿。”
      “是!林老弟是客人,末将有数。”彭蒿领命。
      林大鸿揣好信,笑看方昭:“二少不必客气,我们当家的有话,一切听凭吩咐。”再看彭蒿,“老哥放心,兄弟不会那么没用的。”
      两人一起上马,拱手行礼,扬鞭而去。
      方葳看着夜色下渐远的两个背影,点点头:“这对搭档真不赖,难为你怎么挑出来的?”
      方昭回道:“我有的挑吗?一共就俩半人。干这种活儿不比上阵抡刀,只要不怕死下功夫就成,那得靠心路,转慢一分都要出岔子。”
      “什么话?好像我们上阵的都是死心眼儿,一根筋,就知道猛冲猛打?”
      “我可不是这意思。干什么不得动脑子?打仗也一样的。”
      “你应该说,打仗更一样!”
      “对,对,对!”方昭举手示弱,“等会儿看冯家什么反应,要是死硬,我还真得指望你活动‘心路’,就这么点儿人马,那么大一个寨子,如何速战速决,还请三爷明示。”
      方葳转着马鞭,摇头叹息:“唉,也有我们菩萨哥哥不能的啊。”
      方昭笑含苦涩:“我算什么菩萨?以前觉得自己书读得不错,还以为能怎么着,到现在才知道,差得远呢!”
      “没有啊,跨马玩枪也许我比你强点儿,要是赌脑筋心路,兄弟里还得数你。”
      “行了,打住!咱俩别互相吹了,说说正经,这一仗你究竟想怎么打?”
      方葳当即换了面孔,正色道:“你先说,你希望打吗?”
      “当然不。”
      “为什么?”
      “兵力宝贵,我们不该做无谓的牺牲。”
      “阿弥陀佛!菩萨哥哥就是宅心仁厚。”
      对方忽然念了声佛,方昭愣住,一时难辨真意。
      方葳朝队伍隐蔽的沟壑瞟上一眼,道:“这可都是我天天陪着摸爬滚打,一身臭汗一身血练出来的,你都舍不得,我能舍得吗?咱吆喝不假,但不能赔本。靠拼人取胜,别说打冯家老屋,打谁我也不干,那叫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丢人!”
      “不得了,朝廷真不长眼,怎么把你给剩下了?”
      方葳一瞪眼:“不是说不吹的吗?又来了!还听不听我说?”
      方昭拱手告罪,请他继续。
      方葳接着道:“冯家哥儿俩不是什么好鸟,我敢说上回碰上荣信衡,就是他们卖的咱俩,这笔账早晚得算清楚。”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会乖乖拿粮食出来?”
      “你觉得他们会吗?以前山上兵强马壮,叫他们低头容易,现在我们要什么没什么,又大兵压境,还想指望他们老老实实的?”
      “那就是说,最后还得来硬的?”
      “打一场看来是免不掉的。冯老二手里现有四百来号人,仗着墙高门厚,守个把月闭门不出,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可我们耗不起,不但耗不起,还必须一战收功,不然,潜山就得改姓。”
      “不错,敲山不能震虎,反被其害。你有什么高招?”
      方葳大瞪着眼,忽然朝后一摆手:“图!”拉了方昭转到岩石背后。
      迎着月光,有人替他们摊开一张地势图。
      方葳根本不看,平视前方,一口气道:“寨子共四个门,南北门常开,东门临崖,废弃不用;西门是祭门,一年开两次,平时封死。寨墙是南北高,东西低,所以可以肯定,防守上西南强,东北弱,尤其东门,出去是悬崖,险绝之地,几乎不用守。那么好,咱就打它个声东击西,兵不厌诈!”
      方昭凑近地图,借着月光细看,再抬头眼里全是惊讶——竟然分析得毫厘不差。
      想了想,他问:“你只有三百人,分兵则弱,同时进攻就不怕顾此失彼?”
      方葳轻笑:“大白天我肯定怕,可现在半夜,正是虚张声势以假乱真的好时候。里面又没有正牌军,一群乡勇,两个土财主,三百人会不会吓坏他们?”
      方昭跟着笑了:“我爹要在,一定收你当儿子!”
      “我爹在的时候,已经看上你了。”
      两人对视而笑,心头浮起亲人的面容。
      “你看,又吹上了。”方昭闭一闭眼,赶走幻觉,扯过地图,“来,还有工夫,再琢磨琢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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