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夜深》睦

5、第 5 章

　　要是有一天，望日莲发现太阳丢了，会不会流泪啊？
　　这个啊，不会的，因为即使没有太阳，望日莲也不能放弃生长啊，它们的身体会追随那早已经刻印在记忆里的轨迹，日复一日的轮回。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摸出手机开了机，没等放下，就有电话进来。
　　是迟睦。
　　叹口气，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按了接听键，果不其然，迟睦的声音足够不需要扩音器了。
　　“你干吗关机了啊！”
　　“手机半夜没电了，刚发现。”
　　“你的手表在我这呐，什么时候过来拿吧。”
　　“哦？你捡到了啊？”我愣了下，有点惊讶。
　　“是冷瑞希让我还你的，好像是在洗手间捡到的吧。对了，你昨天走的那么早，有什么事那么着急啊？”
　　看了看时间，我吃完最后一口面，说，“下午你们到我这里来吧，到我家来吃饭，顺便把表带给我。”
　　挂了电话，收到几个信息，有个陌生的号码，打开一看，是苏甯亍，说今天礼拜六，天气也不错，问我今天有时间吗，一起去爬山吧。我无声的笑了，这个苏甯亍，认识的真不凑巧，才认识不几天，我大概就得走了，那就不用跟他联系了，免得到时候要说再见麻烦的很。
　　移动全时通这个业务还是有点用处的，移动公司提示我迟睦有打过四次电话，迟夜打过两次，苏甯亍也打过两次。
　　出乎意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冷瑞希并没有打过电话给我。
　　收拾好碗筷，把辞职报告拟好了，又在网络上查了下一个的行程，我得尽快决定下一站是哪。
　　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物丢进洗衣机，然后看着满墙的照片，叹了口气开始一张一张的揭下来收好。这些照片跟着我流浪了好久，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把它们翻出来贴在墙上，其实电脑里也有备份，只是这似乎已经是个习惯，习惯每天一回家就能看到大片的鸢尾，我呢，也并不想改掉这个习惯。
　　把该丢的丢了，能送人的就送人，轻装离开比较好，既然不能留在这里，也就不要留下什么痕迹了，我一向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
　　收拾的差不多，觉得有点累，伸伸腰走到阳台上坐下，下午三点的阳光刚刚好，五月是我很喜欢的季节，空气里有很清新的味道，什么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在这个时候离开，倒真有些舍不得。
　　不过，我这样的人，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
　　手机提示有短信息，冷瑞希发来的，三个字，对不起。想了想，也回了三个字，没关系。
　　发送成功，然后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想了想，把苏甯亍也拖了进去，就这样吧，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

　　迟睦把手表递给我的时候，居然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纹身，“安，那是什么啊？”
　　有些慌乱的把手表戴回原处，我仓促地笑，“没什么。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饭吧，我亲自下厨哦。”
　　迟夜想说什么却又在我有些请求的眼神下咽了回去，瞪了我一眼没说出口，偏偏迟睦又问：“那你昨晚怎么回事啊，你走了没一会，冷瑞希也走了，是不是你们商量好的啊？”
　　我只好笑，“我跟他认识才几天，还没熟到撇下你们的地步吧。”
　　迟夜撇嘴，“那可不一定，像昨晚那个叫什么苏甯亍的，你不就对人家很热情吗，跟人家聊得不是很投机吗。”
　　晚上吃完饭，我们三个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夜晚的空气有点凉，很舒服。喝了一口酒，我看着夜空，星星很多，歪头对迟夜笑笑，“小夜，你们这里有没有鸢尾花？”
　　迟夜奇怪的看着我，“不知道，没注意过，我又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对了，安，刚才我就想问，你墙上贴的那些照片呢？怎么都没了。”
　　我就笑，“哦，那些照片啊，藏起来了。”
　　迟睦笑我，“就你喜欢那种花，大男生的，不怕我们笑话你啊。”
　　我说：“你们要不要听听为什么我喜欢这花？有没有兴趣听我讲故事？”
　　迟夜斜了我一眼，又笑了，“安，你今天怎么了？还在意我那次说的那些啊？我可没有逼你啊，不想说也OK啊，不过你要是想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当然最好了。”
　　迟睦也接话，“就是就是，安，说说也没关系吧。”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我来回答。”
　　“问什么都可以吗？”迟睦眯着眼坏坏地笑。
　　“嗯，我尽量回答还不行吗，不过也可以酌情考虑保留我的隐私权吧？”还不知道他的那点心眼。
　　“那就讲讲你的过去吧？”迟夜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坐到了对面的窗台上。
　　“过去那么多事，我怎么讲？总不能每件事都讲讲吧？”我笑着看他。
　　“安，你说话就跟那啥似的……废话一大堆，赶紧的说说你小时候是多可爱的孩子，长大怎么就这样呐。”迟睦也坐到夜的旁边，对着我做鬼脸。
　　我笑，“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了，只比这现在强一点点。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我爸说什么我做什么，也没反驳过他，我爸为这还挺生气，说我没好胜心，对什么都不争取都无所谓，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魄，呵呵，我爸啊，是个特强势的人，我就一点都不像他，什么都没遗传到他的。长大了就更是了，不爱说话，不过，可能就是因为话少，那些叔伯阿姨们都说我很懂礼貌。”
　　“我爸妈从小就训练我要独立，要自己承担事情，不能依赖别人，我爸说，哪有人会一直让你靠着啊，别说别人，就连我们，你还能靠一辈子吗，万一我们死了怎么办？你得学着自己来。他就一直想着让我回去接他的公司，我呐，天生就不是那块料，所以哩，大学毕业之后就跑出来了，一个地儿一个地儿的逛，也挺好的。我爸说，等我26就让我回去，不干也得干。今年，嗯，我今年也22了，还有三四年呐。”
　　一口气说了很多，忽然觉得没那么憋闷了，喝了口酒，看着他们兄弟俩，他们也不说话，我便笑了，“怎么？我说完啦，没有了。”
　　迟睦耷拉下眉毛，“安，你基本上就…什么实质性的问题都没有说嘛……”
　　过了会，迟睦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我，“安，你老实说，你以前谈过恋爱没？”
　　迟夜就笑了，“笨蛋迟睦，肯定谈过啊……”话未说完，却有些尴尬的顿住没再说下去，我也忽然想起那个早上，错认了人亲了迟夜，不禁也有些尴尬，倒是迟睦大条的没瞧出什么，一个劲的问我，“真的吗？你以前谈过啊？那谈过几个？”
　　我对迟夜有些抱歉的笑笑，看他也笑了，才又转开眼睛对迟睦说，“还几个？就一个啦，我又不是那种花花公子，哪像你，你咧，谈了几个了？”
　　迟睦冤枉的大叫，“我哪有很花啊，我可是很纯情的，到现在一个也没谈过呐，初吻都没得送。”边说边做出一个特惆怅的表情，把迟夜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坐稳，从窗台上滑下一下，脚还没着地又被迟睦一把搂住腰拖了回去，迟睦也笑，“夜，你的腰也挺细的嘛，哎？你是不是又瘦了？”
　　夜有些不好意思的想挣开他的手，迟睦却不让，“我是你哥哎，真是的，关心你都不行啊。”
　　迟夜的脸腾的就红了，低头也不再挣脱，就让迟睦那么搂着他的腰坐在窗台上。我便笑迟夜被人调戏了还不敢反驳，迟夜瞪我一眼没说话，迟睦又问我，“安，那你就讲讲你的初恋吧？”
　　“初恋啊，我想想……”我眯着眼想了想，“那时候大概大二吧，嗯，没错，大二下学期开始的。他是我们学院的老师……”
　　“老师？？！”兄弟俩异口同声的问道。
　　“嗯。”瞪他们一眼，示意他们还要继续听的话就闭嘴，看他们老实地坐好，我接着说，“他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毕业之后留校的，挺年轻，人也挺好。我记得那时候是大一，我选修了一门课，正好他代了半个学期，就这样认识了。我那时候年轻啊，十六七岁，刚刚才从高中的牢笼里爬出来，结束了精神压迫，又头一回自己一人到个大城市生活，毛孩一个，没什么人际经验，人家一对自己好就受不了。迟睦你这眼神么意思啊，迟夜你笑什么啊，哎你们撇嘴什么意思啊，真的，我那时候特单纯的一人，虽然不爱说话吧，但是就知道人家对我好，我也得对人家好，要不总觉得欠人家似的，现在？现在不会了，没那热情了。”
　　“那时候他对我特好，据他说吧，是无意间看了我的档案才注意到我，觉得我应该挺聪明的一小孩，年纪小小的自己出来上学多不容易啊，就想培养培养我，所以就对我多多关照了。后来吧，学生得考试不是吗，他就给我补课，我请他吃饭，一来二去，就在一块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抬头看看天，好多星星。
　　“就这样了？”迟睦看我没有再接着说的打算，晶亮的眼睛看向我，我点点头，他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没了？一点都劲爆啊……师生恋哎，怎么不得劲爆点…...”
　　他一脸失望地看着我，忽然又提起精神，“那你们谁先表白的？你追她还是她追你？”
　　“他吧，那时候他年龄其实跟学生也差不了几岁，挺好交流的，那时候他就对我挺特别的，后来有一次他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就在一起了。”
　　“我会喜欢鸢尾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吧。那时候我们学校种了很多鸢尾，一到四五月，开了花，一支一支的，可好看。他呢，总喜欢拿着相机拍拍照照的，他老说我就跟鸢尾似的，挺得瑟的。”
　　想起一些片段，我不禁微微的笑。
　　“她大你几岁？”
　　“八岁，那时候我十八，他二十六。”
　　我低头笑了笑，嘴角有些苦涩，“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多想法都特不成熟，怎么就那么傻呢。注定不能有结果的事情，还执着什么，搞得大家都不好受。”
　　迟睦忽然问：“那你手上纹的是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的看了下手腕，然后才说：“那时候年轻嘛，什么都想去尝试，就去纹了，是我跟他的名字，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特幼稚。”
　　“……最后呢？是因为你毕业要离开，所以分开的？”迟夜问得很小心翼翼，那天早上他就知道结果是我被甩了。
　　我摇摇头，“不是，不过也有这个原因吧。后来我爸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就要我跟老师断绝来往，我刚才也说了，我爸的话我都不会顶撞的，虽然表面上分开了，但是还偷偷来往着，大四刚开始的时候，我爸想让我借着学院交换生的机会出国，我当时不想跟老师分开，就跟爸说我不想去，还因为这个挨了我爸的打。”
　　“大四有很多事情都得考虑，比如是要考研还是工作，是留在那里还是怎样，老师坚持要我考研，说我如果考上了研，一个二十岁的研究生是很有前途的。只是我对读书真的是心有余悸，我又不是天才，那么拼命的证明自己做什么？高中跳级的那时候，其实挺苦的，听起来挺酷，但是有多苦多累，也只有自己知道。”
　　“况且家里也没有说是非要我考研不可，所以我不想再继续考研，说我胆怯怕累也好没上进也好，就是不想再考，然后就吵架了。”
　　“过了不久，他就说他要结婚了，我就只有恭喜的份。”
　　“他为什么忽然要结婚？”迟睦也安静下来，语气也有些小心的味道。
　　抬起头对他们笑笑，“如果对自己的前途更好，谁会选择一个穷学生呐？况且，我根本不可能跟他结婚的，不如早些断了。那时候他正好有不错的人选，貌似还是什么教育局的什么亲戚之类的吧，总之是对他的前途很有帮助的人。那时候他跟我说，我要是真喜欢他为他好，就不要阻挡他的前途。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那种会缠着不放的人，于是就这样不了了之。”
　　想起那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有些刺痛的感觉。
　　“再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也有去找过他，具体是说了我不知道，但是无非是要他离开我或给了他什么许诺之类的，后来我想，他的结婚对象那么不错，大概也有我爸的说辞吧。”
　　“他结婚之后没几个月，学院就派他去法国进修了，大概他盼的就是这个吧，毕竟是很难得的机会，如果跟我在一块，是绝对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的。当时说是去一年，现在也许回来了吧，毕业之后我们也没有再联络，我也不知道他回没回来。”
　　“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去了呢，老师结婚，学生总得去表示表示吧，那时候还是挺崩溃的，也多亏了我爸从小就教我，情绪不能太外露，所以也没失态。有时候还是挺感谢我老爸的，从小就那样教我，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也总还是有用处的。”
　　“我没问过我爸关于他的事情，既然可以为了前途抛下我，我又何必为了他跟家人闹腾呢。”
　　自嘲的笑笑，不料却看到他俩凝重的有些担忧的脸色，我乐了，“我都还没怎么样呐，你们纠结个什么劲啊。”
　　迟夜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呼了一口气，“真没事？我们还怕又惹起你的伤心事了呐。貌似初恋对人的影响都挺大的，你可别有什么心理阴影就好。”
　　我哈哈笑着，“要有阴影早有了，还非得这时候啊！哎，迟夜，你还有经验哦？是不是背着迟睦跟谁谈过？快点招吧！”
　　迟睦一听，立刻转头审视着迟夜，“迟夜？”
　　迟夜被我们这么一调侃，脸立刻就红了，低下头懦懦的说，“我哪有啊，我要是交了女朋友，哥你会不知道吗？”
　　迟睦最喜欢听迟夜叫他哥了，就逗他，“那可不一定，我又不是管家婆，你也没有事事都向我汇报，再说了，学校里不经常说你跟那个叫什么莹莹的女生在一块吗，指不定就是真的吧？”
　　迟夜笑着辩解，“没，我就跟她一块上了几次自习来着，那不还是你有课我找不着你的时候哪，我跟莹莹可没什么关系的，就是好朋友，你可别冤枉我啊。”
　　我也笑，“哟，叫莹莹啊，叫的还挺亲的，还真一块上自习了啊？你看吧迟睦，就趁着你上课没人管他呢，不是我说你啊迟睦，你也别整天缠着小夜不放，人家也到年龄了，就算是你弟弟，也得该交女朋友了吖，是吧迟睦？”
　　迟睦的脸色变了变，便又接着笑起来，“嗯，你不说我还真没感觉呐，好像是这样的，迟夜也这样想吗？”边说边看着迟夜笑，笑得却有些勉强了。
　　迟夜真有些着急了，“哥，我可没骗你啊，我，我真没怎么着啊，安你不带这样的哈，我哥俩这样挺好的，你这不挑拨离间嘛。”
　　我盯着他看了会，做了个鬼脸没说话，然后便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
　　于是三人都沉默了，没说话。迟睦把手从夜的腰上挪开，撑在身后，扬起头也去看星星。迟夜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看了看迟睦，又看了看我，叹口气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