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轻云》澈月

13、第十三章

　　重泽师兄不知带我飞了多久，摘下遮掩的布条，我睁开眼，眼前一片草木繁茂，溪水淙淙，清澈见底。

　　此时暮色四合，不久即有一点一点青黄色的萤火虫，如盏盏灯笼在草丛里缓缓升起，飞来飞去，直如九天银河，繁星漫天，我坐在草地上看得痴了。

　　他看出我的欢喜，柔声道，“轻云，师兄本不想催你这样紧，可是——师兄现在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我一愣，回头看他，一瞬间和他的脸贴得那样近，他的眼睛清澈如潺潺的溪流，倒影着天上的繁星。我有些尴尬，微微侧开脸，问道，“师兄，究竟怎么了？”

　　“轻云，司空明来信向我致谢昆仑山授业之恩。””嗯，听说了，顾清辰带来的吧？”

　　“他在信中，还向我，求娶你。”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字道来。

　　“什么？”我惊得差点跳起来。重泽师兄缓缓道，“轻云，若论相貌家世仙法修为，司空明确实堪称良配，只是——”

　　片刻，他又道，“只是，此事事关你终身幸福，必须由你来抉择。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师兄的声音似有哽咽。

　　我轻声道，“师兄，我不嫁。”他一愣。

　　“我谁也不想嫁，只想每天吃好睡好，乐得自在逍遥。”

　　重泽师兄揉着我的头发笑了，“我的小轻云啊，恐怕要让我等上一辈子了。”顿了顿又说，“不过，只要你在这昆仑山上，我能每天看着你，也是好的。”

　　这些日子，我心无旁骛，一心修炼功法，只是我所学甚杂，昆仑山的，拜月教的，还有顾家的破云诀，看似花样繁多，却总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以我惫懒的脾性，也懒得每次对战时都要思考半天该用哪招来迎敌，所以实战时总是力不从心。最近，总是在想，能不能，把这些仙法融合为一，做到攻受兼备呢？终日里胡思乱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轻河欢喜地跑来，“轻云，轻云。”“干嘛？不要打扰师姐修练。”

　　“你那叫修练？明明就是庸人自扰。看这是什么？”她摊开掌心，是一把玄铁的钥匙，“这是？昆仑山藏经阁的钥匙？轻河，你哪儿来的？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藏经阁乃昆仑山禁地，藏有本门所有仙法经卷，非山主不可入。”我顿住了，“是师兄给你的？”“是呀，这回算是沾了你的光了，走。”她拉起我就走。

　　藏经阁所在极为隐秘，在玄铁钥匙和本门仙法双重催动下，一面山壁缓缓打开，我与轻河走了进去。

　　轻河打着火折子，甬道昏暗狭窄，再往里进时，豁然开朗，以石室为中心，又辐射出九条甬道，各有仙卷古籍。

　　“轻云，这么多书，够我们看上两年的了。”我为难道，“是啊，这也太多了。”

　　我们在藏经阁里随意翻看，有内功心法，有上乘剑术，有的以气为锐，有的以弦乐为杀，昆仑山自开山以来，就讲究心正言正行为端正，这阁中术法大多方正端周，不像面具男传授我的术法那么刁钻奇诡。

　　我翻看这些古籍，但并不着急修习，只看内里精髓，有何可取之处。

　　而轻河年纪尚小，活泼性急，一见新鲜术法，就开始加紧修习，又催动过急，一时气血行岔，昏倒在地上。

　　我听到动静忙放下手中古籍，见轻河倒地，唤道，“轻河，轻河。”她没有反应，但呼吸正常，我急忙背着她出了藏书阁。

　　“师妹，你怎么样？”重泽师兄急冲冲地进了房门。

　　我正守在轻河床边，迎了过去，“师兄放心，轻河只是一时心急行岔了气血，我已给她运功调息过，休息两天便好了。”

　　“你们无事便好，是师兄考虑不周，最近一直忙于新收弟子重振山门，又听闻你修习仙法一直困顿，一时糊涂竟让轻河领你进了藏经阁，要是你们有个——”

　　“师兄，你言重了，师兄一番好意，我和轻河岂会不知？”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好，重泽师兄走在树下，阳光落下来，穿过层层花瓣投在他的肩上，和风吹过，密密的海棠花雨飘落，我心神恍惚地送着他，他停下来回头，我一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笑道，“轻云，又发什么呆呢？”我有些尴尬，轻轻抚去他肩头的花瓣。

　　他轻轻拥我入怀，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海棠花太美？是他身上清新的草木香气很好闻？还是他的笑容太温煦惑人？我并不想推开他。

　　正在此时，院门口转过一个龙章凤姿一身贵气的人影，看到此情此景站住了。

　　我看到来人，轻轻推开了师兄，师兄转过身道，“原来是司空公子，别来无恙。”

　　“我道重泽兄因何不同意在下的求娶，现在我明白了。”

　　师兄温言道，“婚嫁之事，兹事体大，况且司空公子与我轻云师妹相交甚浅，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你怎知我与轻云相交甚浅？”司空明看了我一眼，“轻云没告诉过你，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

　　重泽师兄的脸色一下白了，“我尊你为凤栖山少主，既是外门弟子，也算是我的半个师弟，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倒是问问她。”司空明向我抬了抬棱角分明的下巴。

　　哎，你俩吵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连累我？不过我也不清楚什么算是“肌肤之亲”，那晚司空明确实对我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抵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于是我只低垂了眼并不说话。

　　师兄看了我一眼，坚定道，“我与轻云自小一起长大，彼此情投意合，妄说区区几句污蔑之词，便是上天入地，我也会守护她。轻云，我是断不会嫁与你的。司空公子，无事便下山去吧，恕不远送。”

　　“情投意合？”司空明嗤笑一声，“重泽兄，你病得不轻吧？本来呢，我只是想亲自来问过轻云的意思，然后回去写婚帖。可既然你如此不通情理，我只能留下了，毕竟，一年之期未满，我尚需在昆仑山——继续修习。”

　　重泽师兄也不恼，“司空公子既然一心向学，我昆仑山自会以礼相待，司空兄也需谨记为客之道。”

　　司空明笑道，“那是自然。”

　　第二天早上，紫云殿里我刚坐下，司空明就紧挨着我坐，我往外侧了侧身子，他不以为意。

　　顾清辰摇着纸扇走了进来，“司空兄，你怎么来了？坐在我的位置做什么？是在等我吗？”

　　左等右等，不见前几日授课的重赫师兄，却见一人身形颀长，身着月白长衫，如一缕清风不着纤尘，施施然走了进来，正是重泽师兄。

　　“山门巨变以后，我鲜少在师弟师妹们的修习上用心，近日想来，颇为不妥。昆仑山立山之本，不在世俗声誉、仙法修为，而在于立人正道，为天地守轮序，为人间正大道。今日，我们便来讲讲，何为道？”

　　司空明一双眼睛只顾盯着我看，重泽师兄叫他，“司空公子，你来讲讲，何为道？”

　　司空明站了起来，“道有千百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在下的道就是，不是你的，就不要强求，还是早些放手的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着实不着边际，大家听得云里雾里，重泽师兄却变了脸色，“道理有千百种，大道却只有一个，万事万物皆有轮序，都要讲个先来后到。”

　　这听学的气氛越来越怪，我着实有些尴尬。

　　午后，我照例去后山修习，树上忽然窜出个人影来，我手中泠月瞬间射出，来人收住匕首，轻轻丢还给我，“干嘛？谋杀亲夫啊？”是嬉皮笑脸的司空明。

　　我转身想走，他拦住我，“我大老远来，你连话都不愿和我说一句。不会真是移情别恋了吧？”

　　“司空明，你少胡言乱语，重泽师兄拒绝你的求娶是我的意思。”

　　司空明看了我一晌，“这可奇了，我记得某人心里念的嘴里喊的，都是那个叫路辞远的短命鬼，这才短短数月，怎么又和那重泽纠缠不清了？”

　　“我要和谁纠缠不清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与司空公子只是萍水相逢，若公子无事，还请早日下山去吧。”

　　我待转身离去，司空明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轻云。”远远的，海棠花瓣随着风飘摇坠落，重泽师兄沐着花雨走过来，我心中一松，笑着迎了上去，喊道，“师兄。”

　　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伸出双手拥住了他，重泽师兄一楞，似是不敢相信，紧接着紧紧将我抱在怀里，我连喘息都不能。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在我耳边道，“轻云，这是真的吗？我从来都没有像这两天这么害怕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轻云，生生世世，我定不会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