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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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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谈判专家,他知道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但对于该如何劝一个已经心怀死志的人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他实在是没有经验,更何况一上来就是连熙这种堪称地狱级别难度的。
他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见他这副样子,连熙主动开口问道:“不舒服吗?”
时年摆摆手,只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
连熙点点头,也没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苦恼。
昨天那番对话之后,连熙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冷淡,寡言,对周围的一切都爱答不理,漠不关心。时年猜测这才是他的真实性格,或者说是没有能够表演的角色时的性格。他不擅长和人相处,只会对着不同的人表演不同的角色,和他一起的前两天也一样,对着他表演出一副茫然无措,眼神充满恐惧,好像周围随时会出现什么东西能要了他性命的样子,就像时年在经过那些被炮火洗劫后的废墟中看到的那些普通人那样。
连熙很敏感,他直觉这是能让他最快卸下防备的角色,所以从一开始就展示出这副面目。
而现在,他的伪装被他揭穿,这个角色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时年挑起一筷子泡面放到嘴里,味同嚼蜡。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变得阴沉沉的天气,到了今天早上终于进化成了完全的暴雨天。雨水倾盆而下,很快就淹到人的脚背上,孤零零的别墅周围荒无人烟,让时年总有种自己身处孤岛的错觉。洛鸢对此倒是早有准备,他昨天晚上特意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说如果明天下暴雨,就让他自己去厨房做饭,冰箱里的食物很齐全。还没等他说自己也不会做饭,对方就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
被赶鸭子上架的时年今天早上硬着头皮走进厨房,最后端出来的只有两碗泡面,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和完全看不出是煎蛋的煎蛋。
这个时候,他不由得开始庆幸连熙是个不怎么在意口腹之欲的人。
他用筷子搅了两圈自己碗里的面,突然想起了什么,三下五除二的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跑回了自己屋里。
连熙完全不为所动,淡定地把面吃完,拿起两人的餐具回到了厨房。
厨房里乱糟糟的,煎蛋用的平底锅还摆在大理石案台上,从锅底残留的痕迹和一旁垃圾桶里的那团焦炭一样的东西能看出,时年在厨艺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而在灶台旁边,蛋壳、菜叶,七零八落,夹杂在一起,方便面袋子被随意丢弃,可见当时在厨房里的人有多手忙脚乱。
连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拿着两个碗走到稍微整洁点的那一边放下,出于对自己偶像的那么点崇拜感,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替时年分担一些家务,于是拿起平底锅想把它和碗放到一起。
但他错估了平底锅的重量。
平底锅从他的手中滑脱,重重的掉在了地板上。
连熙被吓了一跳。
等他回过神,却发现时年正蜷缩在客厅沙发的侧面瑟瑟发抖。
他赶忙跑过去,扶起他,却发现他抖得实在太厉害了,他几乎扶不住他,而且时年的神色恐慌,极度不安。
“你没事吧?”他一边问,一边轻柔地抚摸他的背,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时年伸手抓住连熙扶着自己肩膀的那条手臂。
他抓的力气有点大,连熙不禁皱起了眉头,但看着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也不忍心说他,就这么让他抓着,反正也死不了。
时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直哆嗦,就好像什么都不穿地被人扔到了南极。冷汗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没一会儿,连熙就感觉自己手底下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他这情况实在吓人,连熙抬头看了眼还在不停下着雨的窗外,想着这会儿打电话让洛鸢过来接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好在过了一会儿后,时年就平静下来了。
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湿透了,脸色白的像涂了一层刷斑马线的白油漆,精神恍惚,连熙一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时年挣扎着让自己从混沌的状态中醒过神来。
连熙正蹲在他面前,脸上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担忧。
最起码证明自己对他不是毫无影响。时年苦中作乐地想。
他把刚才从自己怀里滑出去,现在正躺在地板上的相册拿回来,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但他这会儿浑身无力,试了两三下也没成功,只能开口对连熙说:“麻烦你把我送回房间吧。”
连熙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带他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年感觉很不好,有种自己正在下坠的不真实感,哗哗作响的雨水声此刻听起来也无比让人恼怒,他想要安静,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连熙为他倒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PTSD。”时年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另一只垂落在床边,显得很脆弱。
这是个屡屡出现在各种影视作品中的心理疾病名词,连熙并不陌生,也不觉得时年有这个病有什么奇怪。
连熙想,他应该是把刚才平底锅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当成了炮火声。
他觉得很新奇。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一直把他视作自己的偶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样的人物,却突然发现,原来他也是个普通人。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
得到了答案的连熙并没有离开,他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相册翻开,一条正闪闪发光的金毛犬正冲着他吐舌头。
“这是你的狗吗?”连熙一边继续翻阅,一边问他。
时年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咽了口口水,回答说:“是。”
以前他发病的时候,一向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就算是他的室友乐冥也不行,他厌烦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对自己露出的高高在上的眼神。但对着连熙,他没有这个担忧,他知道对方与他一样有着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是一样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执着于对对方毫无意义的拯救。
这就好像在拯救他自己。
他不想躺着和他说话,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连熙见了,连忙过来帮忙,还往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
他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他如此贴心。
但连熙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坐在床边。
他从他手里接过相册,慢慢翻动着。
“当年,在我执行了两次战地采访任务后,我的精神状态就出现了问题,这在我们这一行挺常见的,我也没有多担心,只是按照心理医生的嘱咐老老实实的吃药,然后每周去做一次心理疏导和测评。但在后来,我的精神负担越来越重。有一次乐冥大半夜睡醒去厕所,结果发现我们公寓的门大开着,我也不见踪影,他一个人找到天亮,最后在天台上发现了我。第二天,他就带我买了这条狗。”
“缓解压力?”
“是。有个陪伴总是好过一个人扛着,哪怕是条狗。你别笑,这是他的原话。”
连熙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你的室友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凑近了时年一点,探着头看他手里的相册。
“有名字吗?”他转过头,眼睛看着他。
他离得太近,时年感到有点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说:“有,叫三千。”
连熙的眼里满满都是疑惑。
“因为当时买它回来用了三千块钱。”
连熙不禁失笑,“是那个乐冥的主意吧。”
时年无奈的点点头。
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
时年感觉自己好多了。
“为什么要给我看它?”连熙收敛笑意,轻声问道。
他刚才注意到了,他把这本相册带到了客厅,明显是准备让他看的。
“我想起你说过,你曾经也有一条狗。”
“所以呢?”连熙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看着他,“你是想和我说,没有什么不能替代吗?”
他要哭了。
时年的心底有这么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见他不说话了,以为自己猜对的连熙浑不在意的耸耸肩,站起身就要走。
时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连熙回过头,眼神里写满了冷淡。
“你过来一点。”时年抢先一步说话,让连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坐回了床边。
然后时年抱住了他。
这是他第二次抱他。
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阻止他自杀的想法,就像一个救世主一样,怀抱里都是安慰和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善意。
而这一次,他才是弱势的一方,他和他拥抱,犹如两只冰天雪地中的受伤的野兽在互相取暖,只有彼此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突然模糊地意识到,其实他们是一样的。
“我是想告诉你。”时年虚弱的声音把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我想告诉你,我们是一样的。”
连熙愣住了。
时年努力的抬起手,把连熙抱得更紧了一点。
“别放弃啊,连熙。”
他埋首在时年的颈间。
他心里有个小孩在嚎啕大哭,而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