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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日 ...

  •   结束了那番在时年看来堪称诡异的谈话,或者说完全是连熙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后,他们二人乘车回了别墅,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谁都没有再交谈的欲望。
      连熙向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那番自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而时年,他不擅长安慰人,他的文字一向以狠辣不留情著称。他对于这世间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他爱世人,但他从不同情任何人。
      时年一边把昨天连熙说的那番话整理到自己的电脑上,一边思考他对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
      连熙虽然命运多舛,少年时被人操控,青年时被人厌恶,连他自己也不爱自己,但他无比骄傲,不屑于任何人的怜悯,否则就他这番经历说出去,绝对能得到来自很多人的毫无意义的同情。
      到底是什么促使他说出这些本该永远被埋葬的过去。
      他心里逐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他合上自己的电脑,拿着一张照片敲响了连熙的门。
      “想谈谈吗?”
      连熙点点头,回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下楼到了客厅。
      时年把那张照片递给了他。
      连熙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火焰》。”他轻声念道。
      时年没想过他会知道这个,毕竟他一个娱乐明星,并不像是会对战地报道感兴趣的样子。
      《火焰》是时年的成名作品,当年,凭借着这张照片他成功获得了新闻界的最高奖项。但同样是这张照片,带给了他持续数个日夜的噩梦。
      连熙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照片。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张照片,但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
      照片上,大哭着的孩童,怀抱着婴儿的妇人,孱弱的老人,无一例外,都被赤红的火焰包围着。他们或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或痛苦的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小孩,看身形不超过7岁,正面朝着摄像机,伸出手,似乎想要求救,火焰把他的面容完全吞没,只剩下焦黑的烧伤代替他在哭泣。
      仿佛有无数的哀嚎声透过照片在连熙的耳边响起,他甚至觉得他能听到火焰烧过皮肤时响起的爆裂声,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烧焦的味道。
      他的胃里开始止不住的翻腾。
      时年及时从他手里抽走了照片。
      他闭上眼睛,但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红色。
      他从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跳过,匆匆扫一眼,只觉得惨烈,如今却终于感到残酷。
      这就是战争带给普通人的影响。
      一句新闻报道上的轻飘飘的“某国于某地投掷□□”之下,是无数生命的悄然逝去。即便他们死得如此惨烈,也无人关心,无人知晓。
      时年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止不住的发抖。
      他抬眼看向他。
      “别害怕。”时年对他说。
      他一脸平静看着那张照片,平静到近乎冷漠,说道:“当初我拍完这张照片回来后,足足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每天一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那些在不断燃烧的身影,耳边就会听到他们的哀嚎,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我的身体在那场灾难里毫发无损,灵魂却一直在火上被炙烤。我的心理医生对我说,我是因为无法拯救他们所以感到愧疚。但我清楚的知道不是。当我在奋力追求真相的时候,我便不得不漠视死亡,这是代价。我的前辈早就如此告知我,我也在一次次奔赴战场时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并不为我无法拯救他们而感到难过,因为不管我在不在那里,他们的结局都不会有改变。我所无法忍受的,是我意识到,人类总是在对同类残忍一事上不遗余力。无论那些理由被装裱得多么冠冕堂皇,掩盖在它们之下的永远都是贪婪。那些燃烧的人就是证据。”
      “我曾经很天真,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所以我去做了战地记者。但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无法改变历史。我无法谅解自己,我不能忍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于是我开始酗酒,整日整日地龟缩在我的房间里一步也不踏出。后来,是乐冥——他是我的室友,一个特别有趣的心理医生——把我从房间里拖了出来。他大吼着对我说,不管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想要自暴自弃,但如果我什么也不做的话,那我就永远别想达到我的目标。”
      “我清醒了。我背起相机重返战场。我和我的主编达成了协议,我的报道不允许别人插手,不管是报道还是摄影都由我自己负责,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因素扭曲我的意志。现实总是令人失望,但我再也没有向它屈服。我越来越能理解失败是通往成功道路上的必经之地。我不知道我的坚持到底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但我知道它不是毫无意义。”
      “我投身黑暗,不是为了融入它,而是为了战胜它。”
      “你想和我说什么?”连熙看着他,心底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我想说。”,时年握紧了他的手,让他有种自己被眼前这个人珍视的错觉,“活下去。不管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多么无趣。只要活下去,就会有迎来希望的那一天。”
      果然,时年已经知道他昨天和他说那番话的目的了。
      他想死。
      昨天那番话,其实是他的遗言。
      他不怕死亡,也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他,但他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这样,他的生命也不是毫无意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怎么去死。
      在他眼中,自杀一定要是一件极美极壮烈的事,一定要有大片大片的鲜血铺展开,使人们以后一想起鲜血便想起他。他来时无人知晓,那死就要轰轰烈烈。
      他早就知道时年这个人。
      他从不看电视,报纸、手机也都不看,反正上面从来只有关于他的各种污言秽语。虽然那是他表演给他们看的,但他并不想去了解自己的表演到底精湛到何种程度。某一次他去录综艺,鉴于他的“恶名”,没有人敢待在他旁边,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只能拿起旁边的报纸消遣时间。他刻意避开了娱乐板块,翻到了国际时事。凑巧的是,那天正好有篇时年负责的报道刊登到了上面。时年辛辣讽刺的语言风格让连熙很感兴趣,回家之后,他就把时年的所有报道都翻了一遍,彻底掉入了名为时年的大坑。
      和所有饭圈追星的粉丝一样,连熙对于时年有着无比的崇拜,听到这次是他负责自己的采访,就厚颜无耻地要求对方和自己在一起生活七天。他并不是寄希望于对方能给自己洗刷名声,只是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和能偶像有更多的接触。
      他想好了,自己就在第七天去死,这样时年就能第一时间进行报道。这样有冲击力的新闻会带给对方什么,连熙很清楚。
      被对方看破自己想要自杀的想法的连熙也不慌,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给那张脸上添上了一抹楚楚可怜的感觉。
      时年觉得自己手有点痒。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杀伤力实在巨大。
      “如果只是一个人让我去死的话,我可以不在乎,但如果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让我去死的话,我怎么才可以不在乎?”连熙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绝望让时年感到心惊。
      “总有一天,我演的角色会再一次失去观众,我的存在会再一次变得毫无意义,我不能让那个时刻到来。”
      “时年。”从他们见面后,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名字,“我和你不一样,你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但我什么都没有。我如果不能继续演戏,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这只是你的养父母灌输给你的想法,你不需要跟着他们的想法去做。”时年离开了沙发,半蹲在连熙面前,牢牢地抓着他的肩,强迫他看着自己,“连熙,他们死了,你自由了。你是一个人,不是他们的玩偶,你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好。你也可以去发现你新的人生意义。”
      “是啊,他们死了。”他看着他,眼神空洞,“所以我永远都无法从这个诅咒里解脱。”
      时年感到恐惧与无力。
      在马戏团,大象从小就会被用一条铁链拴在木桩上,它们试着挣脱,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来自于驯兽师的惩罚,磨灭了它们的信心。于是,即使它们之后长成庞然大物,它们也永远无法挣脱那条铁链。
      无法挣脱的不是铁链,而是自己心中的枷锁。
      连熙也是一样。
      他给自己加上了枷锁,即使是他的养父母死而复生,亲口放他自由,他也无法解脱。
      时年抱住了他。
      他不知道如何拯救怀中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他只知道,他不想他死。
      “时年,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的结局早就注定,你不必要为我伤心。”他的头轻轻地靠在时年的肩膀上,错觉自己能听到对方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如此生机勃勃,富有生命力,和他截然不同。
      他永远对世界怀有善意,身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同时却又足够现实,能为自己的理想舍身赴死,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来到他这里的那一天,宛如一束阳光照进他充满阴霾的生命。
      他已经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那答应我一件事吧。”时年放开了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连熙看着他,没有说话,时年就当作是他已经默认了。
      他双手使劲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并不在意死亡,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明明有能力拯救一条鲜活的生命却毫无作为。
      他决定先把连熙稳下来。
      还有四天,即使这四天自己不能让他解放,也能想办法让他放弃自杀的念头。
      “至少在我走之前,你不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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