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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

  •   今天的阳光很好,在N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时年站在别墅的院子里,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到了少见的心情愉悦。
      他简单地活动了两下身体,权当是做了运动,毕竟还在工作期间,总不好放着自己的采访对象不管跑去跑步,更何况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至于健身房,那到底是属于连熙的地盘,他不想随便乱动。
      大门的门铃响了,时年紧走了两步过去开门。
      大门打开,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餐盒递给他。
      时年虽然单身,但谁让他有个全能室友,从来不需要担心伙食问题,而连熙一个大明星也不像会做饭的样子,洛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全权包揽了他二人的一日三餐。每到饭点都会派人把做好的食物送过来。今天的早餐也是一样。
      时年谢过来送饭的大哥,顺便把已经洗好的昨天晚餐的餐具拿给对方,然后带着一个大大的,还画着蜘蛛侠的饭盒回了别墅。正犯愁着怎么叫连熙出来吃饭,就听到了楼上传来一阵响动。
      他抬起头,就看到已经穿戴好的连熙走出了他的房间,边下楼梯边问道:“是洛鸢送早餐过来了吗?”
      时年嗯了一声,低头打开饭盒看了一眼。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一碗卖相良好的皮蛋瘦肉粥,一个玉米面馒头,一屉灌汤包。
      虽然不想这么想,但时年此刻真的有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
      他是知道大多数明星的经纪人对记者都没什么好感的,但显然,这么明显的针对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明明昨天中午和晚上送来的菜色还是很一视同仁的。
      虽然连熙一口也没有吃。
      他并不觉得是连熙和洛鸢说了什么,从昨天的那一番谈话,他已经初步了解到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艾琳之前和他说的,连熙是个很包容的人,之前那个把他报道成暴力狂的记者,在事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报复,反而因为那篇报道风光无限。艾琳告诉他,只要他不是忍无可忍把连熙杀了,随便他写出点什么来都足以让他在娱乐新闻界重新立足。
      但在时年看来,连熙所谓的包容,暗藏的是他的冷漠。完全的包容就是十足十的冷漠。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所以对于任何人和事都能包容。只要不是会害得他再也无法演戏的事,他都可以不在乎。
      还没等他的思维发散到更远的地方,连熙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他轻车熟路地从饭盒里取出了豆浆和馒头,放到自己面前吃了起来。
      时年愣了一下。
      看他这完全没任何意外的样子,显然他平时吃的就是这些。
      虽然他知道很多明星都有节食的习惯,但对方的早餐还是显得简陋了点。
      尤其是在一旁的皮蛋瘦肉粥和灌汤包的对比下。
      而且他机械的进餐动作表明,对他来说,进食,不过是一种任务。
      他在心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时年的吃饭动作很快,这是长期养成的职业习惯。他放好自己的餐具,等着连熙吃完了好一起放到厨房的洗碗机里。
      连熙对于时年盯着自己的视线完全不在意,按照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餐,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时年端着一叠餐具走进厨房,放进洗碗机,听到连熙的问他的问题,回答说:“我今天没什么计划,不对,应该说,我最近都没什么计划,闲得很。”
      室内再次变得一片沉寂。
      时年以为是连熙回卧室了,也没有多想。结果等他收拾完出来一看,连熙正半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年并不打算去干涉他的日常生活,他想着要不回房间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整理一下,里面有很多问题已经每必要再问了。
      “陪我去看看海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的连熙突然开口说道。
      时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连熙歪了歪身体,靠在沙发上,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陪我去看海,我就告诉你。”
      时年答应了。
      N市本来就是半岛式的结构,离海并不远。时年开着车,载着连熙向最近的一片海域驶去。虽然他一个丑闻缠身的公众人物最好少出门,但好在西区人烟稀少,只要低调一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15分钟的车程,他们两个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海面在日光下显出些微粼粼的波光,微风带动了衣角,却吹不动平静的海面。这片海像是一只巨大的、蓝色的眼,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
      一艘游轮从远处缓缓驶向N市的港口,它承载着无数的梦想与青春,也见证了它们悄无声息的死亡。
      连熙把手揣进上衣两侧的口袋,倚靠在车身上,和这片广阔无垠的海相对无言。
      时年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看着他。
      “我其实并不是N市人。”连熙开口说道。
      时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世上因为各种原因更改自己来历的人很多,连熙是其中之一没什么让人惊讶的。
      “我也并不是连熙。”
      时年这一下是真的有点懵了。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20年前发生在B市的一件连环入室抢劫杀人案。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只有10岁.我还记得那天是我的一个同学的生日,是一个周五,我们几个小孩玩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同学的爸爸特意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当时我其实有点担心,因为我妈妈一向不准我晚归。那天的家里没有开灯,我以为是他们都睡了,还很开心,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我蹑手蹑脚地进到客厅里。很安静,特别安静,连我家平时最活泼好动的狗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时候我患有夜盲症,在稍微暗点的地方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当时为了治好我这个病,我妈妈每天都要逼我吃很多胡萝卜。”
      “我打开了客厅的灯,看见我家的狗满身血红的躺在地方上,头朝着厨房的方向,眼睛大睁着,我被吓坏了,大声地哭喊起来。那时候我家住的是我爸爸妈妈以前单位发的家属楼,邻居间都认识,我家对门的叔叔平时上夜班,这个时候刚好是他准备出门的时间,他听见我哭,就过来敲门,我哭着跑过去给他开了门,拉着他,让他看我家的狗。他大叫一声不好,就跑进了厨房。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进去了。”
      “厨房的地板上都是血,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妹妹被捆在一起,嘴里塞着白色的毛巾,头歪着,身上除了血红色之外就没有第二种颜色了,我甚至记得我爸爸身上有一道特别长的伤口。我喊着爸爸妈妈就想扑过去,邻居叔叔赶忙过来抱住我,捂住我的眼睛,让我忘掉刚才看到的事。可我没有忘记,一直都没有忘记,直到今天,我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甚至在梦中都可以看见当时的血红色。”
      “我成为了孤儿。我的爸爸妈妈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他们两人的长辈也都已经离世,没有找到合适的领养对象的我被送进了孤儿院。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做噩梦,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那些孤儿院的孩子和我说,有缺陷的孩子是不容易被领养的。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标准会被说有缺陷,但我想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小孩。我渴望家庭,渴望有人爱我,我不想再做噩梦了,我成为了孤儿院里表现最好的一个。很快,我就被人领养走了。”
      “以世俗的标准来看,我的养父母是绝对的成功人士。夫妻恩爱,事业美满,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孩子,而在我到来之后,这一点似乎也不复存在了。孤儿院的那些孩子都很羡慕我,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幸运。但很快,残忍的现实就被揭开了。我的养父母并不是没有孩子,相反,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只是这个孩子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养病,前不久刚刚去世。这个男孩的年龄和我很接近,更巧合的是,他的相貌也和我很相似。”
      “其实,他们当时到孤儿院确实是想领养一个孩子来抚慰自己。但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的养母认定了我就是他的孩子,不管不顾,执意要领养我。而我的养父为了妻子的精神考虑,并没有反对,同意了她的要求。”
      “他们欢天喜地地把我接回了家,给了我最优渥的生活,但只有一个条件——我需要成为他们的儿子,真正的那个。于是我被迫学习自己从没有接触过的礼仪、外语和其他一切我从未听过的东西。我被要求成为另外一个人,从言谈举止,到行走坐卧,我的名字也彻底变成了连熙。他们不在意我过去是谁,只需要我好好地扮演连熙这个角色。”
      “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把给我教授礼仪的老师轰了出去,把原本板板正正的穿在我身上的衣服揪了个乱七八糟,家里仆人都吓坏了,把我塞进自己房间就给我养父母打电话,说小少爷疯了。但真的,但是我那么长时间以来最痛快的一次。”
      “养父母回来得很快,他们把我拽进书房,恶狠狠地告诉我,我不过就是他们儿子的一个替代品。他们让我忘记从前,说我早就和我亲生父母一样死在了抢劫犯的手下,只有我变成他们的儿子才能活命,也只有这样,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我不愿意听他们的。于是,他们开始对我冷暴力。我住在那么大的一个房子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他们把我当透明人,对我视若无睹,不管我做什么,是砸烂了家里的东西,还是闹绝食,他们都毫无反应。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几乎把我逼疯,我每天晚上都被各种各样的噩梦折磨,终于,我想到了死。”
      “但我没能成功。他们把我救了回来。我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这一次,开始有无数的人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我应该感谢我的养父母,是他们给了我现在的一切,所以,作为回报,我就应该乖乖地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这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我找不到办法逃离这一切,我屈服了。”
      “我成为了连熙,把过去的一切都扔掉。每时每刻都在扮演着他,我认识了许多人,有了许多朋友,但我知道那都是连熙的,不是我的。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养父母因病双双离世。我突然感到很恐惧。我这一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扮演好连熙这个角色。可现在,观众死去了,我不知道我的表演应该给谁看。如果我不能扮演连熙,那我的生命就毫无意义。我再一次试图自杀,却依旧失败,他们以为我是因为养父母的死亡感到伤心,于是告诉我要努活下去,不能让他们在天上也不安心。我又一次被剥夺了死亡的自由。”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洛鸢找到了我。他认定了我有做演员的天分。那个时候的他虽然很年轻,却已经是现在这种神秘莫测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答应了他。现在想来,也许是我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我扮演的角色失去了观众,那我就为他找到新的观众。”
      “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很努力,想要出头。我和洛鸢都不知道自己能凭借什么脱颖而出。但洛鸢总是有办法的:他教会了我在合适的时候扮演合适的角色。于是,我可以是暴力狂,也可以是靠潜规则上位的见不得光的明星,还可以是脾气暴躁的大牌演员。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戏剧,只有我一个演员,却需要演出千军万马。”
      “但我活下来了,所以我感激他。成名之后,我让洛鸢改掉了我的来历,离开了对我来说宛如地狱的B市。在这里,重新学着扮演一个名叫连熙的角色。”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连熙的故事。”
      连熙转过头来,看着一脸平静的时年,笑了。
      时年的心情其实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这个漂亮的青年,想去挖掘他身上的秘密,而现在包含着秘密的糖果自己剥开了他的糖纸,使得他失去了亲手探寻秘密的机会,他感到遗憾。
      而另一方面,他为连熙的不幸感到惋惜。红颜薄命,这句话放在他身上也挺适合,这样遭遇的美人总是会让人心生怜惜。
      他并不觉得连熙是在对他演戏。他虽然没有一双火眼金睛,但这点识人断物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连熙要对他说这些。
      而且还有,连熙说的那场入室抢劫杀人案。
      时年对它印象深刻。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在追捕那个犯人的时候殉职的。
      当时他母亲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听到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不幸流产,没多久就跟着撒手人寰。但他比连熙幸运的一点是,他还有爷爷,所以免去了被送去孤儿院的命运。
      那起案件唯一的幸存者他到现在也还记得,因为他曾经觉得他和自己同病相怜。
      “你是郁言吗?”
      “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了,就好像他早就为这个问题准备好了答案。
      他太平静了,就算是他刚才在讲述那么令他痛苦的往事,他的神色也是如此平静。
      “从我离开B市的那天开始,我可以是任何人,但我再也不会是郁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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